第一章 以理服人姜达礼

青云镇。

午夜，月黑风高。

杂草丛生的荒废宅院内，幽暗枯井内涌出阵阵血光。

「咔嚓……咔嚓……」

井底传来窸窣声响。

一只惨白婴孩小手，攀上井口。

嘴中发出毛骨悚然的凄厉哭嚎。

指甲黑长、双目空洞、利齿尖牙、死气沉沉……

乃成了气候的凶厉鬼婴。

「咚咚咚……」

屋外传来叩门声。

并伴随着温润有礼的询问：

「您好，请问里面有鬼在吗？我是个降妖诛鬼除魔卫道的好人，别惧怕！」

刚爬出枯井的鬼婴，望向院门。

空洞无目的漆黑眼眶内，写了大大的疑惑。

一时间都忘记了日常哭嚎。

吱呀……

腐旧院门被微微推开。

一位身着素青儒杉的少年，踏入其内。

并极其礼貌，随手关合上了身后木门。

「初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我乃青云镇外天玄书院学生，姜达礼！」

闲庭信步朝鬼婴走去的少年书生，面带儒雅和善笑容自报家门。

鬼婴未曾搭话。

默默思量着，该从这书生的哪个部位开饭比较好。

至于自身安危，它完全不忧心。

眼前书生除了一张俊逸好看的脸蛋，还有一身儒雅随和的出尘气质。

其余皆平平无奇。

这些年来，沦为自己腹中血食的。

既有精通术法的道士，亦有拳可碎石的和尚。

这书生明显未经修行的紊乱力场，还有那估计斧头都握不稳的瘦弱身板……

不足为患！

只是有一点让鬼婴深为不解。

过去那些普通人注意到自己，早就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了。

为何对方能如此气定神闲？

难不成……

读书太多读傻了？

亦或者，脑袋被门板夹过后，又被放进磨盘磨过？

「小别致长得真东西！」

正当鬼婴用小小的脑袋努力思索背后真相时。

已走到近前的姜达礼，出手轻拍它脑门，发自内心出言夸赞。

鬼婴自觉受到了鬼生以来最大的羞辱。

面露狰狞，恐怖骇人！

张开布满锋利尖牙的血盆大口。

狠狠咬在那抚摸自己脑门的手掌之上……

预料之内的美妙惨叫，与温热鲜血涌入腹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朱唇里漏了出来。

那是自己连铁器都可轻松咬断的牙齿。

可对方手掌，连哪怕一点印痕都没留下。

「作为一名安寂静静的读书人，我平生最讨厌暴力手段，只愿能以理服人。只要接下来有礼了好读书明悟道理，诚心为以前的罪孽悔过，我便原谅你方才的调皮行为。」

被咬了一口的姜达礼毫不动怒，心平气和温文尔雅教育道。

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要被当场锤爆成肉泥的鬼婴。

点头如捣蒜。

内心暗喜——

此人果真脑子有问题！

自己要吃他，他竟然还要与自己讲道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要接下来自己忍辱负重，假装诚心悔过，一定能够逃出生天！

「好！你谦卑好学的态度，我甚是欣慰！」

姜达礼赞许点了点头。

从身上掏出精心准备好的三本育鬼典籍。

分别是佛家《大悲往生咒》、道家《太上道君拔罪妙经》以及儒家《浩然正法祛邪录》。

「在日出前，将这三教圣籍诚心诵读百遍，我便认同你已诚心悔过，洗心革面重新做鬼。」

温润如玉、儒雅和善的声线响起。

鬼婴茫然望着这三本典籍。

小巧瘦弱的身躯瑟瑟发抖。

这三本路边摊随处可见的书籍，在它眼中都散发着丝丝不可冒犯的金光威压。

具是三教用来度化亡魂的圣人之书。

一字一言中，内蕴圣人大道法则。

听旁人诵读倒无大碍。

但自己一介鬼物。

哪怕只是诵读一遍，都会当场魂消魄散。

「我……我刚出生就死了……不识字……」

它耸拉着小手，做出可怜无助的模样。

企图萌混过关。

「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我的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姜达礼面露灰心，为自己的失职感到抱歉。

还未等鬼婴窃喜。

又听道：

「既然如此，只能采取我最厌恶的暴力做法，以正义铁拳消除你身上罪孽了。放心，我的很快，你忍一下。」

「等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嗯？」

「我蓦然想起来，我前几年吃过两个读书人，还是认得字的！我读，马上读！」

「善！」

翻开第一本《大悲往生咒》。

忍受身躯被灼烧的痛苦诵读。

本就狰狞恐怖的死鬼面貌，此刻更显痛苦扭曲。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自化为厉鬼十二年来，还从未受过这等委屈！

忍一时越想越气，怂一步越想越怒！

强烈的不甘与愤怒，涨大了它的身躯。

四面八方的煞气，汹涌汇聚于它体内。

加上过去吞食了十多名人类的血肉积累……

提升了！

由实化虚，拥有了灵体！

蛮力根本无法伤及要害！

而这书生明显只是肉身强悍。

它当即撕毁面前经书。

欲一雪前耻！

「不要逼我出拳，我打起拳来我自己都惧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望着眼前跃跃欲试的鬼婴，姜达礼十分贴心地善意劝诫。

「你一小小书生，力场紊乱明显未修行道法，能奈我何？」

「我这一掌下去，你可能会死！」

「可⺮……」

字只吐出一半。

鬼婴便见到了鬼生中最恐怖的落幕。

那看似轻飘飘挥出的一拳。

如天穹碾压，群星坠落。

这种根本不应存于人间的无上大道威压。

就算是传说中的鬼王前来，也顶不住吧？

我只是一个修炼十余年的小小鬼物，何德何能死在如此璀璨的一掌之下啊？

脑中闪过这样最后的念头。

拳头还未触及，灵躯便被拳风气化为无形。

一股旁人无法看到的白色光点，汇入姜达礼体内。

成为提升他肉身强度的经验值。

这时，他也窥探到了鬼婴过往记忆——

十多年前，这处宅院内居住着一对新婚夫妇。

在妻子有了身孕后，丈夫与邻街的美貌寡妇私通。

某个午夜，对即将临盆的妻子痛下杀手。

尸体丢弃在院中枯井。

以磨盘封口。

却未曾想，在被抛入井中时，妻子还尚有一丝气息。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在狭小黑暗的枯井中，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下了腹中胎儿。

并以鲜血替代匮乏的母乳。

冀望着在自己死后，能够有人发现此地，拯救自己的孩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在她怀着忐忑希望死去后不久，井口磨盘被推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阳光从上照射进来。

男人冷眼俯瞰井底死去的妻子。

以及那正依偎在冰冷尸体怀中，努力吮吸着母亲鲜血的婴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运来沙石。

倾灌而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

知晓了鬼婴成形之因的姜达礼，怜悯叹惋。

不由想起原先所处世界，书上的一句话——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