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还只是个孩子呀

两日后。

残霞漫天，书院内的朗朗读书声渐止。

附近村落的孩童们，恋恋不舍置于书笔，整齐有序出了学堂。

庭院里，佛子小和尚与方老道正齐心协力，为孩童们发放着米面鸡蛋。

而已经收拾好行囊的师兄李知书。

腰悬铁剑，默默站在老院长身旁望着这一幕。

待今日书院每周一次的授课结束，他们四人也准备动身前往苏杭城了。

「师弟心思倒颇为巧慧，想出分发米粮吸引孩童前来学习的主意，轻易便做到了老师你未曾做到之事。」

师兄李知书在旁轻声感叹。

自幼便被院长收养在书院生活的他，清楚知晓老师这些年里，待在这穷乡僻野之地。

想要发挥自身最后的光与余热，教化些更多的有识之士出来。

但周边愿意上门听课的孩童，向来寥寥无几。

老院长面露欣慰笑容道：「你师弟曾对为师说过一句话，民以食为天，若连肚子都吃不饱，教化礼仪也属于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皆为虚妄。」

「可若一贯以吃食相赠，换取这些孩童上门听课，若只在这一镇之地还好，将来又如何能普及整座天下？」李知书不由面露担忧。

「此话你师弟也曾说过，并且还给为师讲了个颇有哲理的小故事——」

「说是暴风雨过后，海浪将许多小鱼席卷上岸，一位路人前来游荡时，注意到一位小男孩将沙地里即将被晒死的小鱼，一条一条扔进海水里，路人便嘲笑小男孩的所行毫无意义，并且岸边沙地里的小鱼有成千上万条，单靠他一人根本救不赶了回来，又有谁会在乎呢？」

「小男孩的回答，说至少他现在手里这条在乎。」

「当时你师弟曾言，以个人力量去行教化大道之事，定然是杯水车薪。但若是一开始就把步子迈得太大，总想着对比整座天下而言，自己所行所为毫无意义就不去做，那世间诸事便永远得不到改变，至少他力所能及轻松随意的善举，或能够改变跟前这些孩童的一生。」

「你师弟还说，他之所以拥有如此想法，也正是只因以前在人生最困难无助的至暗时候，被许多无名好心人以同样的方式帮助过。现在已无法去报答那些无私相助，不知姓名的好心人，那便带着他们的善念，去帮助跟前需要帮助之人，等这些被帮助者成为有能力帮助他人者，如此星火相传，世间总会美好那么一丝丝。」

「你师弟还为那则故事，补充了个他认为满意的结局。说小男孩的事迹，被那位路人当做笑话讲与周边人听后，有人附和着嘲笑，但亦有人毅然决然加入了小男孩的行动中，最终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所有岸边的小鱼都重归大海获得新生。」

师兄李知书听完。

陷入好一会静默。

最终缓缓开口总结道：

「小师弟愿以身为灯，以一灯传诸灯，直至万灯皆明。如此美好愿景，实乃天下苍生之福。」

之所以提及天下苍生。

是只因李知书心中知晓，老师他以将小师弟，定为世间文运传承者。

世间皇权，历朝历代都需得到儒家文宫认可。

属于彼此相辅相成的关系。

若小师弟日后得老师真传，入主超然物外不问世事的儒家文宫。

定然能够凭借手中权势，做出一番造福苍生的事业。

而自己此物师兄，自当以手中三尺青锋。

成为师弟的护道者！

……

……

「小君怡，这是老师特意为你准备的。」

姜达礼将手中沉甸甸的米面鸡蛋，交予到陈君怡手中。

「这么多，夫子哥哥我不能要！」

感知了下分量，小君怡一时有些惶恐。

明显比之以往多了许多。

连忙推辞。

「你先听老师我说完，其中一半，是正常的分量，你能够回去交给家中父母，作为兄弟的吃食。但另外一半，则是赠予你个人食用的，你回家后告诉你的父母，夫子哥哥我与青云镇孙捕头交好，且拳头下打死的妖魔鬼怪与恶人不计其数，若是胆敢克扣你那份吃食，我定然不会轻饶！」

「父母与哥哥弟弟他们，平日里其实待我不错的，比之同村那些经常被打骂的女孩子好多了。平日里父亲与哥哥弟弟们，身为家中男丁，平日里活计辛苦要撑起整个家，是以吃食好些也正常，平日里母亲吃何我也吃什么的，并未刻意克扣。」

小君怡连忙解释起来。

生怕夫子哥哥误会。

将书院得来的精细米面与鸡蛋，交给母亲分给父亲和兄弟。

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

毕竟只有给整个家庭带来福利。

自己一人女孩子来书院听课学习，才会得到家中支持。

比起些许吃食。

能来到书院读书学习，看到夫子哥哥才是最重要的。

「这些老师都清楚。但小君怡你不仅是我的学生，就连名字都是我亲自取得，那自然是老师我的人，所以我自然希望你能够活得更好些。」

那一夜陈家村惨案，他在窗外看到陈君怡家中用餐一幕。

之所以未曾进入，选择先行走了。

便是在寻求更好的解决之道。

就如小君怡所言，每个贫苦家庭的男丁，都是家中顶梁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有他们吃饱了更有力气，才能支撑起整个家，让一家人活下去。

女子地位低下的遭遇，则属于整个时代的悲剧。

见小君怡低着头，小脸通红一言不发。

姜达礼还以为是她是被动容得无以复加。

便出言宽慰道：

「夫子哥哥我前几日出门，赚取了一大笔金银，不用担心会把我吃空，就算让小君怡你来我家，吃上一辈子大米都不成问题！」

小君怡大气都不敢喘了。

小脸如同天边残霞，都要烧起来了。

旁边默默观察着这一幕的师兄李知书。

不由小声默念了一句：

「师弟啊，她还只是个孩子呀！」

分发完米面的方老道，恰巧路过，之后接道：

「那……千万不要放过她？」

……

……

「山明，你微微留一下。」

望着孩子们鱼贯而出，姜达礼出言叫住了其中一名余左眼的干瘦男孩。

「夫子您有什么事情吗？」

独眼男孩抱紧怀中的米面鸡蛋，惶恐询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生怕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夫子不快，要收回这些吃食。

「照顾生病的母亲固然重要，但你的身体也同样重要。看你这副模样，是已经好几天都没作何吃东西了吧？」

「吃……吃了的，很饱很饱」

话刚落音，肚子便传出清晰可闻的抗议「咕咕」声。

撒了谎，红了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真是好笑又心酸。

与这些孩子相处也有近一年了。

除了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姓名外，姜达礼也从各方渠道了解了些许他们家庭情况。

比如跟前的孙山明。

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卧病在床，自己又在进山采药时不幸弄瞎了右眼。

至于每次授课完毕给予的那些营养吃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也都被他一点不剩喂食给了病榻上的母亲。

因此才会显出与年龄不相等的枯瘦。

「院长爷爷身体年迈，为师近日里又要去苏杭城赶考，所以想拜托山明你一件事。」

「什么事夫子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够做到的，一定尽力去做好！」

「想要雇佣你接下来这段时日，来书院打杂，负责洗衣做饭拖地清扫之类的工作。至于酬劳，月财物可能给的不多，但可以每餐多做些吃食带回家，还有提供一些草药。」

「可是……」

「没有何可是的。为师也观察山明你很久了，觉着你是一人值得信赖的人，才来拜托你帮此物忙。你也不想注意到你如此英俊潇洒的老师，每天因为这些琐事，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脏兮兮的吧？」

在姜达礼的循循善诱下。

雇佣之事就这么愉快确定了下来。

并将事先准备好的草药，交到眼眶发红的孙山明手中。

落日余晖下。

枯瘦男孩眸染红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停住脚步脚步，回望身后的书院。

随后在无人看到的路边，屈身跪下。

咬紧牙关。

流泪满面。

对着书院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此刻正院中为爱徒送行的老院长。

蓦然一顿。

方才……好像儒家文运，突然颤动壮大了一丝？

难道千年未曾出圣的儒道，又将有新圣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