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婚书（二）

刘穆之笑言：「古时大禹治水，绝不是一人之力，尧舜禹汤，亦不是生来便是做王的，能得人心方能得天下，这人心，不是小恩小惠能收买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令人信服的力量，因人而异。」

萩娘明白了：「我懂了，亲和力嘛，我看寄奴就很有亲和力，所有遇到他的人都会自可然的信赖他。」

刘穆之点头：「是的，这种能力学是学不来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都是天生的，亦能够说，是上天赋予的，也就是我常说的天命。」

「可并不是每一人负有天命的人最后都能得善终，王莽天生贵胄，才貌双全，礼贤下士，令人一望便心生钦慕，可最后他却刚愎自用，失尽人心，死于小人之手，你道这是为何？」

寄奴疑惑道：「自然是因为他篡汉啊，难道不是吗？」

刘穆之摇头道：「史常可鉴今，若是只只因改朝换代，那所有的开国之君都应该没有善终了，汉之前，也没有汉，若你是秦国人，赵国人，你能猜到之后会有汉吗？这一人篡字，能用在高祖身上吗？」

萩娘也迷茫了：「那是因怎么会呢？」

「历朝历代，没有皇帝不想把所有的权力都收在自己手里的，你想想，便是一介平民，家里婆婆和媳妇都会想着争权，一共没几口人，谁说了算便是她们最要紧的事情了，更何况富有天下的皇帝了。」

「收拢皇权要作何去执行，却是因人而异，高祖兴，汉业建，可难道他身边就没有能和他争夺权力的人吗？难道他的能力就一定比所有的人都强吗？非也，用兵他不及韩信，用计不及萧何，声望更是和当时那些王室后裔，贵族世家子无法比肩，然那些人最后都只是一捧黄土，唯有高祖的名字永留青史，这难道只是运气吗？」

「高祖登位初时，各个州郡都在异姓王手里，真正的权力并不在皇帝手上，他却隐忍不发，一个一人为他们罗织罪名，各个击破，最后还有了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不得不说，高祖才智可能不及萧何，然而在玩弄权术上，他却是远胜于萧何。」

「集权之路，需要徐徐图之，王莽错在太着急推行新政，一下子引起了所有人的不满，特别是高层士族的不满，影响了他们的利益。要清楚，得不到平民的支持，平民可能会一锄子锄地，呸一声’何狗屁皇帝’；而若是权贵们不满了，他们会聚在一起商量’要不我们换个皇帝吧’，这中间的差别，孰轻孰重，你能理解吗？」

刘穆之说到这个地方，胸中激荡，渐渐地地舒了一口气，悠悠道：「如今你只信赖我们好几个，这是因为我们共患难，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说不定我们中间会有人反目成仇，会有人看破红尘悄然避世，会有人醉心权力无法自拔，每个人所思所想，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人心，时时刻刻都是难测。」

「所以，不要用一成不变的想法去看待别人，而是要恍然大悟每个人眼下最在意的事情，那样，就是再顽固的敌人，也能为你所用，而所有原本就忠于你的人，则会对你死心塌地。若能做到这一点，那不管你之后有多少州郡，只要你选对了忠于你的人，收拢了那些目前还不忠于你，但是在利益的驱使下愿意忠于你的人，那你永远都不用忧心没有人帮你。」

寄奴认真地听着，似是而非，也许是恍然大悟了，又或是没明白。

但刘穆之的话语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非常鲜活的种子，他像是是注意到了一人全新的世界，假以时日，给予他足够的历练，更多的尝试，这种子未必不会开花结果，成为一颗参天大树。

一片沉默中，杨思平却笑嘻嘻地说道：「这些大道理我不明白，只不过我只清楚’朝中有人好办事’，如今我们有钱有粮，不如给你们说的那位王谧大人送送礼吧，也好催他赶紧把刘郎的任职文书办妥。」

严肃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刘敬轩锤了他一下，笑骂道：「就你能想这些鬼主意，我们可都是老实人。」

「老实人」刘穆之尴尬一笑：「还用得着你说，你道我作何差点没财物买粮，早就给王谧大人备了礼送去了，只是山高水远，一直没消息，只不过我们破了南康理应算是有功，我猜这任命不多时就会到了。」

建康。

内廷果然是在议南郡军事。

照例由王雅主持，小皇帝在边上玩过家家。

司马德文陪着皇帝哥哥，却并不认真在玩，而是竖着耳朵听大人们说话。

王雅在议事的时候从不第一人发表意见，这一方面是显示他出身寒门的谦逊，另一方面是他不愿意首先表露自己的意见。一般来说，只要他表露了自己的意向，这事儿就办不成了，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贵胄马上会一人一人跳出来反对他，几次下来，他也学乖了。

「荆州刺史」殷仲堪首先表态：「那桓玄诡计多端，又兼能征善战，依老臣看，只要有人能对他加以节制，挫他锐气，那破格封赏也是应有之义！」

他明明是荆州刺史却多年都未能掌控荆州，此番更是如丧家之犬一般好不容易自桓玄手底下逃出，连荆州都不敢回，一贯躲在建康。在座的世家子大多看不上他，认为他是个没能力的草包，故而他说完都没人响应。

唯有庾氏庾准点头道：「殷大人所言极是，用人之际，便破格提拔那刘裕，让他去同桓玄争夺荆州吧，就算败了，也可消耗桓氏的兵力，若是胜了，尽管不太可能，但就算是胜了，也不过是一介寒门布衣，不会成为太大的威胁。」

在王雅面前说「寒门布衣」，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然而在座的各位世家子都没有觉得有何离谱的，纷纷点头道：「正是，这些没有根基的寒门子，便是一时得势，也成不了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