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寒露（三）

为了他，为了能站到他的身边，她终究迅速地成长了，学会了那些她曾经不屑的阴谋诡计。她让自己生病了，又使计把这消息告诉了郑家老夫人，心忧子嗣的太夫人果真绕开了厌恨她的嫡母，派人把她接回了郑家。她又百般伏低做小地讨好夫人和自己的诸位嫡出兄姐，这才能为自己争取到了些许自主的能力。

当她回到那田庄，又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竟然不认识她了。他的目光还是那么柔软，那么脉脉含情，只是他的眼中并没有熟识的惊讶，只有被业已长成的她的美貌吸引的惊艳。

多年来心心念念思念的人居然已经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甚至能够说，从来不曾清楚过，有这样一人女孩，远远地窥视他，仰望着他。

可她却并不怨恨，只是义无返顾地投身于他怀中，阮氏也好，有桃也好，只要是挡在她面前的人，她都毫无怜悯。

如果她只是一人人，那她无所畏惧，可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有限的精力只能用来照顾她和他的孩子，绝对不许任何人，有些许可能妨害了自己的一双孩子。

她也曾想善待心爱的人的子嗣，孩子是那么地纯真。只是，有一天，她在阮氏的大女儿眼中注意到了熟悉的目光，是她自己年幼时的那种目光，充满了厌世的憎恨，充满了对她的敌意，虽然一人转眼就消失了，但她绝不会错认那种目光。

而翠环这个小蹄子，竟然在她的眼皮底下觊觎着自己心爱的人，这是绝对不可饶恕的。

处于风暴中心的翠环，此刻正正院侧屋内战战兢兢地整理自己的衣物。臧俊一时疏忽没有给她拨丫鬟，她也没有开口要求。她只怕夫人的怒火，不知道自己这番虎口夺食会引来夫人怎样的报复。虽然郑氏已然失势，可晋朝重孝悌，礼法森严，主母要对付自己这不知好歹的侍妾，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情了。

不过，她并不后悔，老爷尽管已有了四个孩子，仍是那么英姿焕发，甚至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温柔。想着昨夜臧俊抱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自己‘卿卿’的样子，她心里涌上一阵幸福的感觉，能被这般俊美的郎君疼惜着，即使是要为此受再多的苦她也是甘之如饴。更何况，老爷一定会护着自己的，她只是提了提惧怕郑氏，他就让她住在自己身旁了，他还是十分重视她的呢。

这时，除了郑氏她最不想看见的另一人人来了，翠玉施施然出现在她大门处，一双像是洞察一切的双眸不怀好意地望着她，面上似笑非笑的。

「给朱姨娘请安~~」翠环虽是郑氏的家生丫头，却是有自己的姓氏的，只只不过之前从未有人关心过她姓什么罢了。此时，翠玉虽然是依礼问安，只是那声调却不像是礼敬她的，只怕还含了七分鄙夷。

翠环只能强打精神对付着她，她挤出一人笑容来追问道：「翠玉妹妹可有事找我？」

翠玉抓住一切机会呛她：「可千万打住了，我可当不起朱姨娘一声妹妹，姨娘当我也是那叫狼叼走了心，没脸没皮没羞没躁一味肖想主子，背弃主母之人吗？」

翠环被她说中了心事，脸上又多了三分愧意，她并不接话，默默地等翠玉开口。

翠玉见她蔫了，也见好就收，顺势说道：「主母唤你去请安，说要喝你的姨娘茶呢。」

翠环抖了一下，真是怕何来什么。只是白天臧俊并不在家，她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许是郑氏就是特地忍着等到臧俊出门了再来召唤自己的。

在这府里她是孤立无援的，只能自己靠自己了。她不由自主地扶了扶自己新梳的妇人发髻，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跟着翠玉走了。

那边严妈妈正在劝着郑氏：「老爷纳姨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夫人如今只能表面上安抚着翠环，私底下却摆布着她，让她怀不上老爷的子嗣就行了。一人没有儿子的姨娘，就算再得宠也翻不了天。」

郑氏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满心满眼都被怒火湮没了，恨不得生吃了翠环。她烦躁地一边点头答应，一边急迫地说：「不管怎样，这次总要给她点苦头吃的，不然我这主母还有何威严。」

严妈妈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夫人放心，奴婢都准备好了。」

两人说着就见翠玉引着翠环进来了，翠环一见到郑氏，下意识地脚一软，就跪了下去，出声道：「给夫人请安……」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严妈妈见她这般伏低做小的作态，也不好斥责她，只拿眼去瞟郑氏，指望她宽和些。

郑氏是大家族里面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这种示弱的手段她不仅见过，也亲自用过几次，敌强我弱，示弱是麻痹强者最好的策略了。而一旦给了弱者机会爬到强者头上，她会用加倍的手段去撕扯践踏强者，用以掩饰她内心不愿承认的那股自卑。

望着翠环头上明晃晃的妇人发式，她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恨恨地踢了翠环一脚，直踢得她伏倒在一边，不敢做声。

翠环忍气吞声，柔弱无助的样子落在郑氏眼里，更是惹得她怒火中烧。

这惯会装样的小蹄子，那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是装给谁看呢？跟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自己从未苛待过她，却在自己最失落的时候给了自己用力的一刀。以前郑氏从未细细观察过翠环的容貌，如今细细看来，却觉着她面目并不十分精致美丽，只是那年少粉嫩的面容上，还带有一丝甜美的天真，和当年的有桃有些神似。那新承欢之后显得更为明丽的两颊，还带有初为妇人含蓄的羞涩红晕，真真是我见犹怜，难怪勾走了自己心爱的男子。

郑氏勉强压下火气，使了个眼色给严妈妈。

严妈妈会意，连忙上来打圆场出声道：「翠环，不是妈妈说你，你这行事也太不妥当了，便是你有此物心，也要和主母说，你怎知主母不会答应你呢？我们都是从郑府过来的家生子，一家一当统统荣辱都牵系在主母身上，不管你怎么想，在外人看来你都是夫人的人。打落牙齿和血吞，夫人就算再生气，你还是我们自己人，以后更要尽心服侍老爷，夫人也会管照你的。」

一番话，既是抚慰也是敲打，翠环低下头去，心内却冷笑，若是告诉夫人，自己还不知作何死的呢。至于以后，夫人不弄死她算是好的了。

严妈妈又说道：「你来奉茶吧，夫人喝了你的茶，你才是正经的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