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栖霞（三）

谢家的家奴护卫都退到了偏殿外准备晚膳，因此此时殿内只有谢家的主子、几位小郎君，以及数名近身服侍的侍女。众人都席地而坐，因谢家于生活起居上极为讲究，那休憩用的茵席上还铺着江东少见的西域羔羊绒，这种羔羊绒又厚又密，由巧手的工匠拼缝而成，即便是直接躺在上面睡觉，也不会觉着阴冷。

这偏殿并不大，位于正殿的东面，向西的门廊和向东的窗口都有些破损，月光冷冷地洒落进来，倒显得殿内极其空旷，虽是夏夜，但这时节并不是盛夏，因此晚风穿堂而过，倒是十分凉爽。

偏殿中央生了火盆，显得十分亮堂，谢安与谢琰很是优雅地跪坐着，漫不经心地谈着明日的行程安排，几位小郎君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明亮的火光照在众人的面上，将各人的表情照的极其清晰。

萩娘坐在谢琰身后方，上下打量着四周，她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安，但又说不上来那是因作何会原因。

这随即吸引了好几个孩子的注意力，连萩娘都不由自主地望着它，只见它伸了个懒腰，闭上双眸咧开嘴，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方甩了几下，很是可爱的样子。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猫叫，「喵」得一声，一只黑色的野猫轻盈地从窗子上翻了进来，完全不怕生的样子，向着火光漫步走来。

一时间众人都止住了话声，含笑看着这位居于庙宇的「不速之客」，也许对它来说，他们这些人才是不速之客吧。初夏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宁静，好动的谢裕站起身来，想去逗弄它，只是像是惊到了它，「喵~」那只黑猫又叫了一声，举步欲走。

就在这瞬间，萩娘突然听到轻轻的一声「滋」的声音，仿佛是谁用手指拂过琴弦的撕拉声，又像是一种奇怪的摩擦声。萩娘有些疑惑，这不是平时经常会听到的声音，她直觉地感到了危险。

蓦然她反应过来了，这是弓弦被拉紧的声线……电光火石之间，她来不及思考，身体更快地作出了反应，她奋力起身，扑向谢安，谢安猝不及防，被她生生按倒在地上。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支小巧的短箭，从毫无遮掩的窗外，准确无误地朝着谢安的方向冲了过去。

谢琰见状大惊，连忙叫道：「有刺客！」殿内顿时乱成一团，这时，家奴与护卫纷纷跑了过来，将殿外围了个密不透风，却没注意到刺客的人影。为了安全起见，几位小郎君都被各自的奴婢簇拥着保护起来。谢府管家殷然匆匆赶来，注意到谢安倒在地面，他面上写满了焦虑，着急地上前观察情况，又问谢琰：「二郎，老大人中箭了吗？」

谢琰也很忧心，他吩咐家丁将几个门户都守好，又让人带着几位子侄到各自的房间休息，一面稳稳地扶起自己的父亲，问道：「父亲，你可有受伤？」谢安摇头，他只是年纪大了，被萩娘蓦然撞倒在地，有些晕眩罢了。

萩娘挣扎着坐起身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脑袋被打中了，只是到现在都不觉得疼，难道那箭上喂毒了？

谢琰见谢安没事，松了一口气，将萩娘拉到自己身旁，细细地帮她检查伤势。

萩娘提醒他道：「我仿佛是头上被打了一下，只是不疼，你帮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谢琰此时也不避嫌了，将她抱在自己膝头，细细地检查她脑后。

很快，他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对她出声道：「倒是射到你了，不过正好卡在你的发髻上，你的发式又十分复杂，我还以为是一支羽钗呢。」说着他拿下一支细细小小的短箭，递给谢安道：「父亲请看，就是这支箭。」

那箭枝又轻又细，显然是上好的竹子制成的，尾羽也极其短小，只是铜制的精致箭头上，隐隐泛着蓝光，果然是淬了毒的。

管家在一边急得直擦汗，这时连忙跪在一边连连请罪道：「都是小的管理不周，忙着备晚膳了，差点累老大人受伤，真是万死不能辞其咎，还请老大人降罪。」

谢安摇摇手，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只是他淡漠的神色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谢琰问萩娘道：「你怎么清楚有人暗算我父亲？」

萩娘不好意思地说道：「之前你说我们还在江东，我就有些忧心，这里还是皇帝的势力范围，如果他真对谢家存了何不好的心思，在谢家还在路上的时候，趁乱来下手是最好的了。只是后来你说我们有护卫，我就安心了些许，因为即便皇帝要动手，为了他自己的名声着想，他也绝不会明目张胆地派军队来，他只能是暗地下手。只是尽管我想着理应没事，心里还是有点戒备，因而后来我一贯有所警惕，当那只猫进来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了拉弓的声音，又觉着皇帝要下手的话，一定是针对谢相的，因此我就……」

她刚才是一时心急才举止失礼，此时连忙对谢安道歉：「小女鲁莽了，只是事急从权，还请谢相莫要怪罪小女行为乖张。」

谢安却摇头出声道：「这不是皇帝动的手。」

谢琰问：「难道是会稽王？」

谢安眼中有些迷惑，他说道：「可能是，只是照理来说，司马道子理应不敢瞒着皇帝下手……现如今我一时也想不清楚，除了他，还有谁那么急着想把谢家斩草除根。从情理上来说，应该是司马道子。但一定不是皇帝，他自小性格迟疑，是做不出这么当机立断又决绝的事情来的……最为可叹的是，我还没出江东，朝中的局势就混乱了起来。」

谢琰劝道：「父亲别再为了司马曜那小子的朝堂瞎忧心了，我们这边要加强防备才是。」

萩娘心细如尘，又善于察言观色，从刚才谢府管家进来之时，她就觉着此人神色有些异常，这时她又想起了这管家进屋来时说的一句话，心中的怀疑不由得越来越强烈。

她悄悄地问谢琰道：「你家的管事，是何来历？」是不是可靠？

谢琰对她点点头，示意她管家绝对可靠。萩娘还想再细问，只是这时候当着殷然本人的面，两人不好随心所欲地交谈，她只能暂时把这疑惑压下。

谢安此时也想问自己儿子，这位臧府女郎为何会在谢家的队伍里，只是见二人以礼相待，萩娘又刚救了自己，他心中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