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轻狂肆意无所顾忌,唯独怕她受半分委屈无枝可依。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玉竹林里,身着白衣的男子快速穿梭其中,衣袂随风翻飞舞动。只见他剑眉朗目,玉树临风,头戴白玉冠身负青光剑,端的是一副偏偏贵公子模样。
半晌,他轻嘶一声,开口便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对着身旁作何也甩不掉的影子一脸无可奈何的出声道:「爷就不明白了,这西风阁剑客多了去了,你怎的就偏偏缠在爷身上了?」
那女子闻言,美目流转,刹那间世间惊鸿便都在她眼里一一体现。
「谁叫他们都不讨得我欢喜。」
声线如环佩叮当,比这穿林清风来的还要沁人心脾。明明是自负的话语,却因着这理直气壮地语气让人恨不得与她同仇敌忾,怒斥那些人为何惹得她不开心。
旁边的白衣剑客并没有受她影响,薄唇一勾,三分轻佻七分肆意:「那爷怕是更不会讨得你欢喜了,大小姐您在这里渐渐地玩啊,在下先走一步,恕不奉陪。」
说着,将自身轻功施展到极致。
穿着乌金丝履云缎纹锦长靴的足尖一点,轻身一跃,竟然就这么踏着漫天飞舞的竹叶,好似御风前行般不消不一会就失了身形。
红衣女子见已经追不上了,索性停了脚步,神色不忿地望着他走了的地方,贝齿紧咬。
「最好别让本殿下再抓到你!叶!修!」
最后那两个字一字一顿,恨不得将那两个音嚼碎了吞进肚子里才好。
「叶修,你给本殿……本小姐站住!」女子厉喝道。
「小姑奶奶,您老人家又怎么了?」被叫叶修的人被她这么突然大喝吓了一跳,差点一个脚步没稳从半空中落下去,连忙止住身形,一脸生无可恋:「您这追了我大半个月了,您不嫌烦我都嫌烦了。」
女子听了这话,面色不变,丝毫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的神态,反而隐隐有些终究抓到人的欣喜与得意:「西风阁的阁主说了,要你以后与我结伴完成任务。」
怎知叶修听了这话,忽的挑挑眉,一脸玩味的看着她:「你确定?」
女子眸光微闪,但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旋即满脸笃定言之凿凿:「当然确定!本小姐何身份,还能骗你不成?」
「哦?那您老倒是告诉在下,您到底是何方神圣?」叶修终究停住脚步了脚步,两手抱剑,环胸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他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少女有着一张能够称得上是艳绝天下的脸。
许是长时间用轻功的缘故,少女白皙的脸庞泛着些许酡红,更是给她面容添了几分魅惑。
那少女下意识的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蓦然意识到自己被人下了套,连忙抿紧唇。
「你看,你连你是谁都不告诉我,我作何敢把后背交给你?」叶修也不在意,只是道。
「有何不敢的,本小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千无双!」
「千无双?」叶修咂摸着此物名字,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随后摊摊手:「哦,没听过。」
少女瞪大眸子,难以置信:「你竟然说你不知道?」
要知道,她用的可是她皇姑姑当年行走江湖用的名讳,不说是天下皆知,但至少也是如雷贯耳。
「在下只清楚数十年前有一千面女侠名为千无双,可并不清楚一人叫千无双的十几岁的小娃娃是谁。」叶修耸肩。
千黎被他噎得俏脸通红,也不再与他多做辩驳,只道:「你还没答应我呢!」
「哦,那爷答应了。」叶修说完,施施然离去。
千黎连忙追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现在蓦然不想答应了。」
「作何会?」
「你除了轻功好点,没何名气耳朵看样子也不太好使,会拖爷后腿的。」
「叶!修!」
「我听着呢,大小姐你吼这么大声作甚,耳朵都快被你吼聋了。」
「……」
「作何又不说话了?不如叫声师兄来听听?」
「叫你个……」
「诶~孺子可教,叫哥也不错。」
「!!!」
「你接的这都是些何破任务啊!」
两个月后,终究将老人家从西街安全送到东街,千黎皱皱眉,觉着自己好像被骗了。
话本子里不都说剑客都是来去如风行侠仗义的吗,怎么到她这个地方天天不是给隔壁阿花放羊就是帮村口大牛推车。
叶修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而嘴上却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我的大小姐,你当剑客天天都是背着一把剑打打杀杀啊。那不叫剑客,那叫杀人狂!」
被他这么一说,千黎觉着仿佛还真有几分道理。
可自己好不容易逃出宫,当上了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西风阁的剑客,结果却总是做这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等回去怕是要被皇兄笑死。
因此不满的嘀咕道:「不能行侠仗义还有何意思啊。」
叶修睨了小姑娘一眼,想着她这么多天笨拙却又认真的模样,鬼使神差道:「我这个地方倒是真的有一个任务,半个月后需要去刺杀一名朝廷贪官,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千黎眼前一亮:「真的吗?我去我去!你一定要带上我!」
「嗯哼?」叶修自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斜倚着靠在一旁的歪脖子树上,便不再言语,只拿着一双时刻含着笑的瑞凤眼瞅着千黎。
千黎当即意会,一想到刺杀的人是朝廷有名的贪官肯定会对皇兄有莫大的帮助,抛开最后一丝不情愿,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叶师兄,你最好了对不对?」
少女软软糯糯的一句叶师兄,真真切切的叫到了叶修心坎里。
垂下眼睑刚好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长长的睫羽像只翩翩欲飞的蝶。呼吸间是她身上独有的香气,虽不浓郁,却带着致命的蛊惑。
那电光火石间这么多天相处以来她所有的音容笑貌都浮现在眼前,叶修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声势浩大,仿佛要震破鼓膜。
「就是这个地方吗?」千黎今天一身黑色紧身衣,袖中藏了不少暗器,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倒是旁边的叶修,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白衣,眸光飒沓如流星,在夜色中异常的打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在这个地方等着幽会心上人呢。
看着小姑娘谨慎十足的样子,叶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但也不好拆穿事实,清了清嗓子薄唇微启:「是,这是他此行的必经之路,我们只要注意到那最豪华的马车,冲上去把人杀了就行。」
「哦哦哦,只不过那些贪官周遭一般都有很多的侍卫,到时候我负责引开那些侍卫,你负责刺杀贪官。」千黎一脸认真。
叶修强压住嘴角的弧度,摇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不行,你只是轻功好一点而已,引开侍卫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呆在这个地方安安静静的看你师兄我是如何做到千里之外取人项上狗头的就行了。」
「师兄你行不行啊?」千黎还是有些担心。
叶修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记住了,对男人不许说这话。」
千黎吃痛的捂住额头,鼓鼓嘴:「喔,那师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狗官何时候杀都行。」
「不想行侠仗义了?」叶修诧异的看着她。
「师兄你人在我们何时候都可以行侠仗义,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终于聪明了一回。」叶修笑。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多久,他们终究注意到一辆豪华的马车闯进他们视野。
千黎攥紧拳头,看着周遭乌压压一片侍卫冷汗直冒,小声道:「师兄,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等过两天多叫好几个人手……」
「就这么不相信我?」叶修冲她挑挑眉:「你可瞧细细些,免得到时候错过师兄的英姿!」
话音刚落,所见的是他轻身一跃,下一刻已然逼近那马车前,腰间寒光一闪,三尺青锋直指轿内。
「叮——」金属相碰的声音响起。
那轿帘被强风掀开,露出其中坐着的人的模样。
那是一名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清隽斯文到了极点。
他骨节分明的双指随意的夹住剑尖,用眼神止住周围侍卫的动作。
「是你?」他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啊,是我,你要是反应再慢一点,我这剑可就要在你脑袋上戳一人窟窿了。」叶修眉眼飞扬。
千黎见到此人面容之后,心下大骇,连忙追了上来:「喻丞相!」
「公……」喻文州见到她,也是一脸震惊。
「啊喻丞相你作何会在这?这一切都是误会。绝对是,你相信我,我们纵有再大的单子也不敢刺杀您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江湖再会!」千黎连忙打断他的话,倒豆子般说完,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拽着叶修便飞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诶我说,你跑什么?」叶修一把把人拉进怀中才止住她的动作,脚尖一点借力落到一棵参天大树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疯啦,那是喻丞相喻文州啊,他周遭的侍卫都是父……皇上亲自挑选的,再不走你会死的!」千黎气息不稳道。
「没注意到我的剑业已到他跟前了吗,他侍卫再厉害,架不住他是个手残啊。」叶修调侃。
「不许你这么说他,还有,他一定不是贪官,你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千黎红着脸挣脱他的怀抱。
叶修瞧着她的模样,脸色逐渐沉了下来:「你心悦他?」
「我喜欢谁关你何事!」千黎气呼呼道。
她意识到叶修这行根本就是在耍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还何贪官,文州哥哥要是贪官那整个朝廷都没有清官了!
「呵……」叶修嗤笑一声:「是我会错意了。你既然与文州相熟,想来他是不会对你做何,在下还有事,恕不奉陪。」
「叶修你!」千黎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走了的方向。
她刚想追上去,耳边就响起男子温润而泽的声音:「公主。」
「喻、喻丞相。」
喻文州皱了皱眉。
千黎连忙改口:「文州哥哥……」
「公主准备何时回宫?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很担心您。」喻文州道。
「我……」千黎垂下眸子:「改日……」
「改日是何日?」喻文州道。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必回去。」
「公主一言九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驷马难追!」
「如此,文州就先回去禀告皇上与太子殿下了。为了公主的安危,文州会将清风、明月暂时留在公主身旁,希望公主殿下早日回宫。」
说完,喻文州沉沉地地看了一眼侧后方的那棵树上的一抹白,转身离去。
千黎抽抽鼻子,红了眼眶。
「大坏蛋!叶修!叶修!大坏蛋!」
「爷方才不还是行侠仗义的剑客吗,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大坏蛋了?」男子戏谑的声线响起。
「叶修?」千黎惊喜道。
「啧,」叶修动作笨拙却不粗鲁的为她擦去眼泪:「都哭成小花猫了这是。」
「我……我以为……」
「你以为何?」叶修挑挑眉:「以为我不赶了回来了?」
千黎点点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叶修叹了口气:「别忘了,让你当我同伴可是我自己同意的,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刚刚他是生气,但要说真的把人丢下这种事,他是断然做不出来的。做出走了的假象一来是想吓吓她,二来是看出喻文州明显是有话想对她说,才有意回避的。
喻文州走之后,他原意是还想再晾这丫头一段时间,让她好好想清楚恍然大悟她对自己的心思,可一见她开始掉金豆豆,倒是他自己先心疼的忍不住现身了。
至于说小丫头的心上人……笑话,他活生生的叶修就站在她面前,就不信她还能分出心神喜欢上别人?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千黎破涕为笑。
「知道便好,我可比那个喻文州厉害多了。」叶修抬了抬下巴,少有的少年意气。
「嘻嘻。」千黎抱住他,在他怀里蹭了蹭眼泪,但不一会后发觉不对劲:「何叫……你自己同意的?」
叶修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清楚,江湖人称的玉面白衣第一刀客叶修,就是西风阁的阁主。」
千黎:「……!!!」
她来之前做的功课里面只有提到现在江湖上第一刀客组织叫西风阁,里面最厉害的也是第一刀客有着「玉面白衣」雅称的人叫叶修。
「我什么都没听到!」
「西风阁阁主说了,要你以后与我结伴完成任务。」叶修刻意捏着嗓子道。
星眸里全然是戏谑。
「啊啊啊不许说!」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吗,别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三天后,千黎与叶修一人骑一匹上好的夜照玉狮子,来到了城门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着跟前巍峨辉煌的帝都,千黎轻叹一声,翻身下马。
叶修也紧随着她的动作,跳了下来。
「叶修,你出手。」千黎望着他逆着晨光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一动,开口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嗯?作甚?」叶修尽管满腹疑惑,但还是依言伸出手,手心朝下。
千黎也伸出手,示意他翻过来一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叶修愣了一下,旋即立刻表示了解。
翻过手手心朝上,这时一撩长袍,单膝跪地。
一番动作做的行云流水潇洒肆意,语气恭敬中带着浓浓的宠溺:「日安,公主殿下。」
七日后,帝都传来一个惊天的消息。
据说这二人早就已有婚约,但无奈这叶大将军嫡公子十五岁时不知为何蓦然离家出走,这么多年来愣是没有一丝音信,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遭遇不测,因此自公主成年之后某些人的心思就活泛了起来,求亲的长龙快要踏破御书房的门槛。
他们唯一的公主殿下,将与归来的叶大将军之子叶修择日完婚。
现下叶修蓦然回来还弄了这么一出,委实让不少贵公子心碎。
「哥,你不是说再不回叶家了吗?」叶将军府中,叶修的双生胞弟叶秋笑他。
叶修斜了他一眼,忽而道:「我这一生轻狂肆意无所顾忌,唯独怕她受半分委屈无枝可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