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吞噬了兰蒂的圣米希尔港。
那里原本鳞次栉比泊着各型船只的码头已然不见了踪影,余下的只是随着海浪不断起伏飘荡的杂乱木料以及些许残破的船骇。
曾经港镇内熙攘繁华的街道,精雕细刻的建筑,也悉数没入了海浪之下。此物曾无比繁华的港口城镇,眼下只剩得一个圣堂钟楼还没有被海水吞噬,它孤苦伶仃矗在海浪里,露着半截身子。
由北方驶来的斐顿货船上的人们,被圣米希尔港眼前的这幅景象惊的目瞪口呆。在船只驶入到原本港口处时,货船上的人们只能通过趴在两侧船舷向海底望去,才能找到它的码头了。
货船缓缓前行,它向着城镇内驶去。
货船继续前行,从矗立海中的圣堂钟楼一旁缓缓划过,水手们小心操控着船身,以躲避着水上飘浮的巨大断木,还有城镇内的那些多层建筑的尖顶。
当货船从城镇内的居民区上方划过时,席柏丽丝趴在船舷向海底观望,她注意到,一些民宅屋舍在海水中业已垮塌了房顶,不见了门窗。在残留的四壁之内,坍塌着凌乱的碎砖,那里眼下已然成为了些许小鱼小虾的乐园。
在注意到繁华的圣米希尔港变成了这幅模样后,船长令货船驶离了港区,他令船转向极远处高地行进,以便寻找到适宜的地方停泊。
在绕过城镇后面的一个不宜停停泊的陡峭的高地后,水手们注意到了一人较为平缓的丘陵。与缓丘一同进入人们眼帘的,是它一侧海面上两艘歪斜破败的兰蒂战船,。
斐顿货船在距离岸边不极远处下了锚,人们先顺着绳梯下到海中,随后再小心摸索着脚下被海水淹没的山坡,最后才试探着趟过一深一浅的海水走上了坡岸。
诺希比在上岸后抖了抖身上的海水,它嚎叫了几声,便向山坡上的一处密林中寻觅而去了。
「诺希比。」席柏丽丝向它喊了一声,诺希比没有回应。
「女贤,诺希比很奇怪,我想它或许是发现了何。」席柏丽丝将卷起的裤腿置于,看到诺希比跑远,她随即穿上了原本拎在手中的小皮靴说道,「我想要过去看一下。」
「让米利卡陪你一起去。」米基查兰望着钻入了树林的诺希比出声道,「尽快赶了回来。」
席柏丽丝在米利卡的陪同下,循着诺希比走过的路径一直走进了山中密林。
「诺希比,你在哪里?」席柏丽丝向林中嚷道。
没有回音,诺希比似乎跑的很远了。
「席柏丽丝小姐,我们还要继续向树林里面走吗?」米利卡看着密林,有些担忧的用嘉兰语向席柏丽丝追问道。
「我要去找它,米利卡。」席柏丽丝说道,「它一定发现了何。」
向树林里又走了较长一段距离后,席柏丽丝又呼喊了诺希比。继续向前,席柏丽丝才隐约听到密林深处传来了诺希比的叫声。
「席柏丽丝小姐,您的狗是在叫您过去吗?」米利卡追问道。
席柏丽丝点了点头,「是的,我想诺希比应该在那里发现了何,我们去看看吧。」
循迹着诺希比的叫声继续前行,在拨开林中的一片长杂草后,席柏丽丝看到了一间残破的小木屋。而诺希比此刻,正就在小屋门前叫着。直到席柏丽丝和米利卡走至小屋门前,诺希比才逐渐寂静了下来,它转吠叫为低吼,冲那小屋内吼了两声。
随细木条断裂的声音,门被米利卡用力的推开,不等两人向内探视,一股难闻的气味首先从中散发而出。
席柏丽丝走上前推了推小屋的门,门留有一条缝隙,但却并没有被顺利的推开,「米利卡,帮我一下,这个门仿佛坏掉了。」
「席柏丽丝小姐,这味道令人作呕。」米利卡捂着鼻子出声道,「仿佛是何东西腐烂掉了。」
「是好难闻,大概诺希比是只因闻到了此物味道,才跑到这个地方来的吧。」席柏丽丝说着走进了阴暗的小屋内。
小屋的门后挂着凌乱的破布网,在掀开了几张半挂着的破布网后,席柏丽丝注意到,小屋内的地板上竟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死尸。
米利卡随席柏丽丝走进屋中,她在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瞪时被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
「小姐,我们快走了这个地方。」她惊恐的出声道。
不待席柏丽丝回话,诺希比从两人间的空隙中挤过,凑近到了死尸附近嗅了起来。之后,诺希比寻觅到一处悬挂着整张大鹿皮的木墙前,回头冲席柏丽丝叫了两声。
席柏丽丝转头看了看米利卡,而后才小心迈过地上的死尸走到鹿皮前,她试探着掀起了鹿皮的一角,她发现在这副大鹿皮之后,是一人小暗门。
暗门在席柏丽丝轻轻的一推之下便打开了。但诺希比却不敢再向前,它低伏在门外,喉咙里发出着莫名的呜咽声。
「你是谁?」
不等席柏丽丝迈入门内,一个低沉冰冷,透着一丝虚弱的声线蓦然从暗门内传了出来。
「你好?」席柏丽丝迈入暗门内追问道。她发现暗门内昏暗无比,各种杂物堆弃其中,其中大量堆积着些许奇怪鸟类的尸体,那些尸体正发出阵阵恶臭。
「你是谁?」冰冷低沉的声音又传来。
寻迹着声线,席柏丽丝眼睛适应了一下这个地方的黑暗后才转而看到,在这些脏乱的杂物之中,竟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老人低垂着头,他上半身的衣物好残破不堪,部分位置已经烂作布条,透过他衣物残破的空隙,席柏丽丝看到,他的身体上还长着鳞片状的大脓疮。
「有礼了?你是谁?」席柏丽丝试探着向他问道。
「小姐。」米利卡此时也来到了暗间内,她望着躺在杂物堆的这名老人战战兢兢的对席柏丽丝出声道,「小姐,他说的是兰蒂语,我能听懂些许。他在问我们是谁。」
「哦,原来是这样。」席柏丽丝说道,「米利卡,我觉得他好像需要帮助。」
米利卡试着走近此物看起来有些可怖的人,她有些胆怯的向他问道,「你好,先生,我们途径这个地方,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那人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人搭在他腿上乌鸦尸体也随之晃了一晃。他没有说话。
席柏丽丝慢慢向他走近,她见他闭目垂头,看起来奄奄一息。
「米利卡,我们把他扶起来吧。」
「席柏丽丝小姐,我想我们先不要擅自做打定主意比较好。」米利卡在注意到这个人身上脓疮后,感到担忧的对席柏丽丝出声道。
「我觉得他好像病的很重。」席柏丽丝小心的移走压在他身上的一块动物骨骼出声道,「帮我问问他吧,看他能不能自己霍然起身身来走动?我们能够带他回到我们货船那里。」
米利卡小心的蹲在此物怪人身边,用兰蒂语向他追问道,「先生,你能自己霍然起身来吗?我们能够帮助你离开这里。」
一阵沉默之后,那人慢慢抬起了头,但依旧用冰冷的语调追问道,「告诉我,你们是谁?」
「我们是,」米利卡说,「我们是嘉兰人。」
「嘉兰人...」他眼神黯淡,顶着稀疏脏杂头发的脑袋轻微晃了晃。
「但我们来自斐顿,先生。」米利卡看到他的反应后又补充道。
「斐顿?」
席柏丽丝看到眼前这个人原本浑浊的眼眸,在米利卡说完第二句话后透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情。
「是的,先生,我们尽管是嘉兰人。」米利卡出声道,「然而我们来自斐顿。请问有何能够帮助你的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感谢神明。」那人蓦然出声道,他的声线突然变得不再那么冰冷。
「先生,你需要什么帮助吗?」米利卡继续向他追问道,「你能自己霍然起身来吗?」
「帮我。」他开口出声道。
「先生,我们...」
他打断了米利卡的话,「帮我,帮我送一封信,还有,帮我去找厄利尔。」
「先生,你说的厄利尔是..是斐顿的塔鲁吗?」米利卡问道。
他轻轻微微颔首。
「抱歉,先生,你说的此物人,我们很难见到...」米利卡说道,「你现在看起来最需要的是找个医生。我们或许可以帮你...」
「帮我。」他有些焦急,在轻咳了一声后他出声道,「帮我告诉厄利尔。雪鸦的征兆业已出现了。」
「先生..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米利卡面露困惑,她感到有一丝为难。
「米利卡,他说的是何?」席柏丽丝在看到米利卡一番纠结的表情后,也不由得插嘴追问道。
「小姐,他让我们帮他送一封信,还要再向雪鸦岛的厄利尔传话。」米利卡说道,「传话的内容是,告诉厄利尔,雪鸦的征兆业已出现了。」
「雪鸦的征兆?那是何?」席柏丽丝有些好奇的追问道。
「我问问他。」
「他说他只能说这么多,席柏丽丝小姐。」米利卡在同跟前的人交谈之后,向席柏丽丝出声道,「我们,要答应他的请求吗?帮他传此物话去给一人塔鲁..。还有送一封信。」
「答应他吧,米利卡。」席柏丽丝出声道,「这都不是什么很难的请求。我们应该答应他。我们还应该尽快的去帮他找个医生来。」
在看到米利卡向席柏丽丝说话的态度,以及听到了米利卡向他转达的席柏丽丝的回复后,这个衣衫褴褛,虚弱不堪的人才注意起席柏丽丝来,他看着席柏丽丝出声道,「谢谢你。」
不等米利卡翻译,席柏丽丝便似懂非懂的冲他点了点头。
米利卡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那人突然吃力的将手抬了起来,随后对着席柏丽丝缓缓伸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个吊坠从他手中垂下,席柏丽丝看到,那是一人悬挂在金色链子上的,嵌有紫石的金十字八芒星吊坠。不过这个八芒星与那些圣堂顶端的八芒星有所不同,在它的下端不见了两个尖星角,替代星角的则是一对微微卷曲,造型奇特的羊角。
「拿着它。」他虚弱的说道,并伸手向席柏丽丝递了一递。
席柏丽丝看到他的此物举动感到不解,她转而看向了米利卡。在米利卡向席柏丽丝翻译了他的话语后,席柏丽丝才缓缓的接过了那个八芒星符吊坠。
「他怎么会要给我此物?」席柏丽丝向米利卡问道。
「他说你拿着此物去见厄利尔,他就会相信你的话。」米利卡翻译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在又翻译了两人之间几句简短的对话后,米利卡蓦然自主的向那人追问道,「先生,该如何称呼你?我们还不知道你是谁。」
「达尼禄,侯爵。」那人提起一丝力场出声道。
「侯爵?」米利卡震惊的问道,「您是兰蒂的侯爵?」
达尼禄抬了抬眼,轻轻微微颔首。
「侯爵大人...」米利卡语气变得温和和恭敬了许多,她向他追问道,「侯爵大人,您遭遇了什么?您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达尼禄有气无力的微微摇了摇头,「遭遇了什么,不重要,我已将死。」他咳了一声后,低声出声道,「感谢神明,在我死之前,遇到了你们。」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侯爵大人,您...。」米利卡出声道。
「信。」达尼禄说着从腰间取出了一个密封的纸筒,他用手向身前徐徐递了递出声道,「交给教皇。」
米利卡猛的一惊,「大人您说的是交给,交给..教皇?」
达尼禄轻轻微微颔首。
席柏丽丝不解的望着米利卡,她在等待她的翻译。米利卡暂且没有转头向席柏丽丝翻译达尼禄的话,她向达尼禄出声道,「大人,您的此物要求,我们不知道该作何才能帮您办到。教皇他,我们很难见到。」
「不需要你们去。到西南方的,那个小镇上,找到圣堂里的司铎,让他去。」达尼禄喘息着说道,「依稀记得给他看,我给你们的护身符,他自会去向,向教皇送去的。」
米利卡恍悟点了点头,她转而向席柏丽丝出声道,「小姐,这位达尼禄侯爵他让我们帮他送一封给教皇的信,给附近小镇上的司铎送去。」
「哦,给教皇的吗?」席柏丽丝也感到一丝意外,她随即说道,「那这封信一定很重要了,我们就帮他去送吧。」
「我们会帮您去送信和传话的。」米利卡接过了达尼禄手中的信,她将小信筒交给席柏丽丝后,对他追问道,「侯爵大人,您还需要我们帮您做何吗?」
「没,没何了。如果,你们真想帮我,就快去吧,快离开这个地方,去找他们吧。」达尼禄虚弱摆了摆手出声道。
「席柏丽丝小姐,达尼禄侯爵他快不行了,他说他想让我们尽快离开。」米利卡向席柏丽丝转述。
席柏丽丝看着达尼禄追问道,「米利卡,他得的是什么病?没有救了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米利卡转问询达尼禄的同时,席柏丽丝小心的出手去,摸向了达尼禄长着脓疮的胳膊。她感到他胳膊上的疮看似柔软,但摸上去却坚硬无比,甚至还有一丝剌手。
米利卡看到了席柏丽丝的动作,她忧心席柏丽丝会因触摸达尼禄身上的脓疮而被传染,于是慌忙拉回了她的手臂。
「是阿卜苏蛇密会的毒。」达尼禄望着席柏丽丝方才摸向自己手臂的手低声出声道。
在米利卡向席柏丽丝翻译了这句话后,达尼禄缓缓的再度抬起头,他盯望着席柏丽丝的双眸向她追问道,「告诉我,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席柏丽丝。」席柏丽丝在米利卡向自己翻译了达尼禄的话后,回答。
「席柏丽丝...」达尼禄继续说道,「这是你的姓?」
「罗兰。」席柏丽丝向米利卡回复道,「席柏丽丝·罗兰。」
达尼禄在听到席柏丽丝的姓氏后显得颇为惊讶,他直勾勾的又看了席柏丽丝片刻,而后才又徐徐问道,「你是嘉兰人?」
「侯爵大人,她是嘉兰人。」米利卡出声道。
「翻译我的话。」达尼禄声音低沉的对米利卡出声道,从他的声音里,米利卡感受到了不容反驳的威严。
「我是嘉兰人。」席柏丽丝看了看米利卡出声道,「我一直生活在嘉兰的那里,哪里都没有去过。」
「你说的彼处,是哪里?」达尼禄望着席柏丽丝出声道。
「翡翠城。」席柏丽丝向米利卡回复。
达尼禄听到米利卡的翻译后,先是沉默了一阵,而后又缓缓仰头呢喃了几句。
「他看起来很虚弱了。」席柏丽丝向米利卡出声道,「米利卡,我们理应先帮他走到屋外去。」
达尼禄垂下了头,他在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徐徐出声道,「在我的右手旁,那几只鸟的尸下,有一把匕首,把它拿走吧。算是,我对你的,对你答应帮助我的感谢,席柏丽丝。」
米利卡迅速在杂物堆里翻找出了达尼禄所说的匕首。
她见那匕首竟是插在黄金打造的剑鞘中的,剑鞘上还铭刻着神秘的花纹和奇异符号。于匕首的手柄处,装饰有青金石。位于匕首手柄末端的圆头,则是一大块水晶。
见米利卡直勾勾的看着手中的匕首,达尼禄声线转而冰冷低沉的说道,「交给她。」
米利卡回神慌张的将匕首交给了席柏丽丝。席柏丽丝在从米利卡手中接过这把匕首的时候,她感到了匕首很重。
她没有抽出匕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匕首,而是又将匕首递还给了达尼禄。
「米利卡,请你告诉他,我们会帮助他送信和传话的。这不是多么麻烦的事情,不必用这样的东西来感谢我们。」
达尼禄没有伸手去接匕首,他坚持出声道,「拿走吧。我本想让它,我心爱的「安卡密刃」伴我死去。但现在,我打定主意将它交给你了。」
在米利卡向席柏丽丝转达了达尼禄的话语后,席柏丽丝迟疑了一番。但之后,她注意到了达尼禄坚定的眼神。她默默微微颔首,收下了匕首。
「你们走吧,不要,再管我了。」达尼禄呼了一口气出声道,「我想寂静的,在这个地方等待那一刻的降临。」
席柏丽丝又说了些关心的话语,但在达尼禄的要求下,席柏丽丝只得缓缓起身,在最后看了一眼此物躺坐在满是杂物和鸟尸中的虚弱老人后,她和米利卡一起退出了这个暗间。她招呼了一贯趴伏在门外的诺希比,一起走了了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