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拉罕的人头被悬吊在了塞瓦瞭望塔的一角。那正是曾经阿萨娜遥注意到姚平找到商队的地方。
瞭望塔下的塞瓦湖一如千万年来一样,静静泛着粼粼波光,但其湖畔的塞瓦部落此时却已是一片支离破碎,断壁颓垣的景象了。
白翎军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攻取了塞瓦绿洲,在他们击溃塞瓦残部,并清剿塞瓦附近牧民的这时,塞瓦绿洲内半数以上的居民亦望风四散而逃。
「报告将军,部队业已全部驻扎完毕。骑兵一营昨日在绿洲西北一带掠获骆驼八百余头。」
「清楚了,去把曹岩给我叫过来。」郗烈立于塞瓦酋长大帐内,向来报的校尉出声道。
过了良久,帐帘翻卷,郗烈本以为是曹岩来了,却见原是邵纭来到了这酋长大帐之中。
邵纭在见到郗烈即追问道,「郗将军,这塞瓦原有的建筑工事您可都了解了?」
郗烈点了点头,「我都见到了。」
「嗯。」邵纭说道,「我觉着其虽有些矮小残缺,然而,我们还是可在原有的基础上再进行加固加高,以修建出符合我们需求的城塞的。」
郗烈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他想了想而后向邵纭追问道,「不知庭使大人可否为这里设计出一座高耸的烽燧?」
「设计烽燧?」邵纭想了想追问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在烽燧要连接起来才能远距离的传递信息,我们单在这塞瓦建立一座烽燧又有何用呢?」
「难道州督没有与庭使大人商讨此事吗?」郗烈转而说道,「州督在攻克卡瓦后,即也会在彼处建立起一座烽燧的。」
「魏无双将军之前倒也在遥山关向我提及这事了,但是将军你可知道,仅是从这个地方建立烽燧连接到遥山关,那至少就要建立三十座以上才能保证有效传递信息的。」邵纭出声道,「这种工程量绝非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况且这还需要极大量的人手才行。」
「本将知道...」郗烈若有所思的正欲开口再言,但见曹岩此时忽赶到,步入了帐中。
「将军,庭使大人。」曹岩进账后向郗烈和邵纭分别问候道。
看到曹岩来到,郗烈即转而向他追问道,「曹副将,本将安排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将军,末将此刻正办。」曹岩一抱拳垂头说道,「这塞瓦绿洲眼下所剩居民多是妇孺老幼,怕是一时..」
「嗯。」郗烈挥了挥手,转而又向邵纭出声道,「邵庭使,塞瓦绿洲的居民,跑了多半,敢于反抗的一部分也尽数杀了,这剩下的一部分,不知您可还有他用?」
邵纭听郗烈这么一说,不禁一愣,她迟疑了一下后说道,「有用,于荒漠戈壁中筑城寨不比关内,这个地方木材匮乏,又难以夯土。我需要大量人手搬运沙土碎石以堆砌城塞,能多一人出力,城塞便也可早一日完工。」
「嗯。」郗烈在听到邵纭的话后,瞄了一眼一旁角落坐着的书信官,而后说道,「传信。」
在书信官准备好纸墨后,郗烈高声出声道,「禀车骑大将军魏无双,末将郗烈已攻克塞瓦,驻军于此。眼下塞瓦之居民已余不足四成,今悉皇庭使邵纭在此筑城需大量劳动力,故将所余居民暂且发予邵庭使调配,以为建设之用。末将擅决,待城塞筑成,再将所余塞瓦人驱逐出境。」
邵纭在听到郗烈的话语后,心中恍然顿悟,她想,原来郗烈亦是不忍再一味驱逐屠戮塞瓦的妇孺,他便打了她皇庭使的旗号向魏无双汇报,将这里大量的妇孺儿童保了下来。邵纭看着郗烈,她忽然觉着他即睿智勇武又不失君子之风,她望着他微微点头笑了一笑。
「将军...」曹岩对郗烈的讲话顿感意外,他开口问道,「将军,那您吩咐末将的任务...」
「你自己看着办吧。」郗烈出声道。
「是,将军。」曹岩出声道,「那末将这就去了。」
在曹岩离开后,郗烈转而向邵纭追问道,「邵庭使,关于方才我们商讨的烽燧的事情,你以为需要多少人手才能建立起从这里连接到遥山关的那三十多座烽燧?」
「这还要看将军需要什么规制,需要多久建成。」邵纭出声道。
「半年内。」郗烈说道,「每个烽燧堡还要至少能容纳进五千将士的二十天粮食储备,两万将士的五天粮食储备。」
邵纭在思索了一番后说道,「看来将军不止是要建普通的烽燧,而更是要将烽燧串联建成一道补给线。」
郗烈一笑说道,「不知庭使估计这样需要多少人手在半年内可成?」
「至少一万五千人。」邵纭出声道,「三十座烽燧这时开工,每个工地数百劳动力。这还不算给这他们运送粮食的人员,要是按正常的比例来看,整个工程想在半年内快速建成,当有两万以上可调配劳动力为好。」
「好,就算三万。」郗烈点头出声道,「届时就拜托庭使大人了。」
看着郗烈自信的样子,邵纭困惑的开口问道,「将军这么说,当可是有三万劳动力?」
「莫说三万,三十万也都将会有了。」郗烈出声道。
「将军何意?」
「不多时摇光州的百姓们,就会陆续的从东方故地来到这个地方了。」郗烈出声道。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邵纭惊讶的追问道,「难道是皇庭和摇光州要强制迁移那些受灾的百姓了?」
「并非强制,只是对于那些被海水没了土地,又没钱去其他州购置土地的百姓,皇庭和州府将会引导他们迁居到西域来。」郗烈出声道,「他们来这里,不止在来这个地方的路上皇庭和各途径的州府会给予他们帮助,并且在来到这个地方以后,皇庭和州督亦还会向他们给予很大的协助和扶持,皇庭和州督都希望摇光百姓能够把这关外之地当成新家,用心开垦土地,播种农物,继续安稳生活下去。」
邵纭听闻郗烈话语之后沉思了一番,而后轻轻微微颔首出声道,「面对大量被海水侵占,失去了土地的摇光百姓,这也不失为一人好办法。只是不知百姓们容不容易接受背井离乡,远迁他土的现实了。」
「这种事情想必百姓自是一时难以接受,但为了生活,他们也不得不如此。」郗烈说道,「皇庭和州督为了使百姓能够安居于此,减少对故乡的思念,业已责令对喀尔多荒漠所有的部落进行改名了。」
「改名?」邵纭不解的追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州督即将攻克的卡瓦城将会被更名为被海水全然淹没的幻阳城,而塞瓦这个地方,则会被更名为晴甫。」郗烈说道,「皇庭和州府这么做的用意,即是希望幻阳,晴甫两地失去了土地的百姓能够将这个地方当做自己的故乡来对待,也是希望能增加全帝国子民对这片土地的认同感。」
邵纭点了点头,沉寂片刻之后,她轻声出声道,「为了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素来不爱征伐的我伊洛,也不免要这像般去占夺他人的土地,将他人驱逐出故土了。」
「庭使大人,本将始终不认为西域这里是什么他人的故土。」郗烈出声道,「你身为皇庭文员,当也知我伊洛皇家姬氏一族,便是在古公亶父的带领下从西域东迁岐山之下,后发迹攻灭前朝的。」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邵纭出声道,「这些我自是清楚,难道将军想说的是,西域之所处,就连遥山关外,原本也应是我伊洛的故土?」
「正是。」郗烈出声道,「本将认为白翎军和摇光军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来收复丢失了千百年的故土而已。」
邵纭想了想,低声出声道,「将军若是这么想,倒也不失为将士们找了一个外出征伐的道义借口。」
「师姐,这绿洲里倒是也不算缺沙土,就是附近的木材太稀少了。」韦万兴与邵纭走在塞瓦湖边,向她说道。
「只用沙土,碎石的话,很难筑起高墙。」邵纭说着俯身在地面插放了一个标记木桩。
韦万兴在将准线缠绕在木桩上后开口出声道,「是啊,师姐,我们连脚手架都难能搭起。不知遥山关那边可否向这个地方运些木材来?」
「运送用以建筑的木材不现实,尽管郗烈此役缴获了不少骆驼,但那些骆驼主要还得用于往返遥山关和这里,负责运送粮草。」邵纭说着在腰间取了小铲子,在绿洲的沙土地上铲起了一小堆沙土。
看着铲起沙土的邵纭,韦万兴追问道,「师姐,听说卡瓦那边有河流,那边木材理应比较多吧?可不能够让郗烈书信魏无双,请他运些木材来,这样的话,在运送木材的路途上可要比从遥山关那边运来近了许多。」
「那边的木材暂时也难能运来啊,万兴。」邵纭用小铲将沙土拍了拍,而后出声道,「魏无双眼下率摇光大军围攻卡瓦城,其附近的木材也必然被摇光军大量砍伐,用以制备攻城器械去了。」
「师姐,那我们到底用什么方法筑城才好呀?」韦万兴问道。
邵纭解下了腰间的水囊,向她方才拍实沙土堆上倒去了些许水,她望着因吸水而微微塌陷的沙土堆向韦万兴出声道,「调配三合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三合土..」韦万兴思索向塞瓦湖畔举目四望,而后喃喃出声道,「那可是需要找到黏土的,不知这附近那里能够挖的出那样的黏土啊....」
韦万兴正举目搜索间,忽见有匹黑色骏马从远方缓步跑来,并来到了塞瓦湖畔进行饮水。看着那匹黑色的军马,韦万兴不禁开口说道,「师姐,你看,湖畔的彼处有匹没有马鞍的马,他浑身漆黑,又无人骑乘,当时匹野马,我去将它套来怎样?」
邵纭起身向韦万兴所指的马匹望了望,而后出声道,「这荒漠戈壁之中怎么平白无故的跑来一匹军马..」
「兴许是喀尔多人丢失的呢..」韦万兴说道。
「那匹马体型俊逸,但看起来像是有些狼狈..」邵纭继续说道。
「那正好,它若是不狼狈,我还不一定能将它套来..」韦万兴说着就要向那马去。
「万兴,那马看起来像是还有些像...你裴夏师哥的玄极?」邵纭看着马匹向前走了几步说道。
「师姐,你是不是想裴夏师哥了?」韦万兴说道,「玄极怎会在这儿呢..」
不等韦万兴话语说完,邵纭便丢下了手中的工具,快步跑向了湖边的那匹黑马了。
「玄极!」
邵纭在跑近黑马后的即刻认出了它。「玄极」似乎也认出了邵纭,它于跑来的邵纭丝毫没有躲避,反倒是站在原地等待着她走近自己。
邵纭在走近「玄极」后即刻兴奋的喊着它的名字并抚起了它的颚部和颈部。在抚了一阵之后,邵纭即转而环顾四周,搜索起了裴夏的身影。
「裴夏..?」邵纭环顾四周,但她发现,除了极远处有一队在湖边洗染血军衣的白翎军兵士外,再无他人,她嚷道嘴边的名字,也最终因为没有目标而转为了低声的诉说。
「真是玄极?」韦万兴快步跑来,他兴奋的向邵纭问道,「师姐,裴夏师哥赶了回来了?」
「还没注意到他的人影。」邵纭说着向四周再度看了看,最后她索性骑到了「玄极」上到附近搜索,但在骑乘找寻了一阵之后,邵纭仍旧没有找到裴夏的踪影。
当邵纭从「玄极」背上徐徐下马的时候,韦万兴注意到了她眼神中充满了黯伤。
「裴夏师哥他会不会去军营那边了,我去替师姐你找找去。」韦万兴望着显得有些落寞的邵纭说道。
邵纭轻轻抚了抚「玄极」的马背,她本正欲开口对韦万兴说话,却忽然注意到,在玄极的马尾根部竟系着一人造型奇怪的小筒囊。
邵纭随即从「玄极」的马尾上解下了小囊,她拿小囊在手瞅了瞅,而后用力拔出了囊塞。翻转小囊,邵纭将小囊向自己的手心倒了倒,小囊内即露出了一个纸卷的一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将纸卷从小囊内拉出展开后,邵纭震惊的注意到,这个纸卷上竟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裴夏的手迹。
在注意到这封信的瞬间,邵纭便已心感大为不妙了。她控制着情绪对着书信反复看了很久,只不过最终还是在望着封书信的过程中悄然流下了眼泪。
在邵纭流泪将书信看完之后,韦万兴缓缓开口追问道,「师姐你...裴师哥他..」
「他来不了。」邵纭用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而后向韦万兴说道,「他被亚梭尔人抓住了。」
「啊..?裴师哥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为了彻底调查亚梭尔,赶去了他们倾注举国之力修建巨大建筑的地方。」邵纭在沉默了一阵后,低声看着「玄极」对韦万兴出声道。
「师姐,你不要难过,师哥他只是被抓了对吗?他性命无忧,以他的本领,他一定还会回来的..」韦万兴即先向邵纭安慰道。
「他是故意被亚梭尔人抓去的。」邵纭轻叹一声,而后出声道。
「裴夏师哥他是故意被抓的?师姐,这是为何?」韦万兴等邵纭进一步平复了心情后追问道。
「裴夏在信上说,他觉着亚梭尔人动用数万劳动力修建的那个建筑的很奇怪,那塔除了塔心一部分被隔开了以外,其主体结构全部都是被巨石填实的。」邵纭低声说道,「他想摸清亚梭尔人修建此物巨塔是做什么用的。」
「做什么用的.....」韦万兴想了想说道,「实心的建筑能有何用呢?无非就是帝王陵墓..或者是个纪念碑吧?裴夏师哥为何那么执着于去调查清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亚梭尔文化里没有来生来世,他们的历代帝王亦从不修建陵墓。」邵纭出声道,「他们的纪念碑修建的形式也从来不是塔状的,而是门状的。亚梭尔人很少做这种无畏的工作,他们一贯以来都是热衷于攻城略地,征服四方的。」
「这么说...」韦万兴想了想出声道,「难道那建筑,真如那些谣言所说,是个能引发他国海水上涨的建筑?」
「万兴,难道你也信了那胡言乱语?」邵纭看着韦万兴出声道,「裴夏的信上还说,他也去调查了亚梭尔南部海岸,他们那里同样遭到了海水的侵袭,不少亚梭尔人流离失所。」
「啊,这.....」韦万兴一时震惊的不清楚该说些什么。
「裴夏认为那座塔里隐藏了不为人知的巨大秘密。」邵纭出声道,「他此番,誓要一探究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