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所见

程微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湿透了，腊月的天气，身上的袄子湿漉漉的，令人格外难受，她只觉整个人坠进了冰窟窿里，再也爬不出来。

满室的喜气热闹，仿佛和程微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眼睛看不见，落入耳中的那些道贺声如烦人的蚊蝇嗡嗡作响，令人头疼欲裂。

而此物时候，没有人发觉程微的异样，全都围着怀了龙孙的太子妃问个不停。

就在一片喜庆热闹中，小丫鬟听歌在门口禀报：「二姑娘来了。」

程雅望向老夫人孟氏：「是二妹么，我也许久未见她了。」

老夫人此刻心情大好，对小丫鬟听歌道：「请二姑娘进来。」

不多时，一身鹅黄袄裙的程瑶走了进来，她五官雅致，耳上乳白色珍珠耳坠衬得人越发温婉大方，这样款步而行，不曾带来外面的寒气，而是把一缕春风带了进来。

「拜见太子妃，拜见祖母……」

程雅忙把她虚扶起来，上下上下打量一番，赞道：「许久未见二妹，二妹风姿越发出众了。」

对此物庶妹，程雅少女时并未多加注意，那时她有着准太子妃的头衔，整日忙着学琴棋书画、针黹女红，再不就是管家理事，偶尔的闲暇，都用来关心自生来就备受母亲冷落的嫡亲妹妹了。还是后来她入住东宫，三妹常进宫陪她，十有**都会带上二妹，这才渐渐对这个温婉大方又有才名的庶妹印象深刻起来。

程瑶温婉笑言：「大姐姐这样说，瑶儿都不敢往您面前站了。」

「方才在祖母彼处，作何不见二妹？」程雅这才想起来，在念松堂时并未见到程瑶的身影。

程瑶眼睑微合：「这些日子一直闭门抄经，祖母仁慈，说静心方显诚意，就免了我的请安。自打三妹赶了回来后，我心中惦念，总要见一面才能安心，可惜昨日三妹歇的早，今日这才又过来了。」

一贯依偎在大夫人廖氏身侧的五姑娘程玉来了精神，语气兴奋地道：「二姐，你是不是带了昨日的礼物来？」

她说着去催程瑶：「二姐，你快打开让大姐姐瞧瞧呀。」

她一早听说了程微神智失常的谣言，想着昨日见到三姐以头撞床，的确恐怖，自打来了飞絮居就心中忐忑，一直老老实实躲在廖氏身后方，不过小姑娘忘性大，一想到昨日瞧见的那美如梦幻的绣品，就兴奋地忘了一切，跑到太子妃程雅身边，叽叽喳喳比划道：「大姐姐，您不知道，二姐昨日要送给三姐的礼物，简直太漂亮了。」

「五妹――」程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程玉小孩子心性，最是按捺不住，见状干脆夺过程瑶手捧的那幅「千福图」，笑闹着展开来给太子妃程雅瞧。

此刻正这时，一人声音蓦地传来：「大姐姐。」

那声音虽不如程玉的声音明快欢乐，可是清冷中透着难言的恐惧绝望，让人忍不住就去寻觅声音的来源。

本就关切幼妹身体的程雅更是第一时间望了过去，瞧清程微的样子陡然变色：「三妹，你这是怎么了？」

众人全都看过来，早忘了关注程玉正替程瑶展示的「千福图」，所见的是方才瞧着还好端端的程微面色惨白，额上纱布未覆盖到的地方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程雅心中一紧，暗道三妹莫非真如传闻的那样有些异常？想到这个地方，心中越发难受，不由伸手去握了程微的手，触手是一片冰凉。

「三妹，有何话，就跟大姐说。」

「大姐姐。」程微暗暗咬了咬舌尖，尝到淡淡的甜腥味，才逼迫自己暂且压下了无边的恐慌，声音颤抖道，「您……您给我解下布巾可好？」

「布巾？」听程微这么说，程雅有些迟疑。来飞絮居的路上，韩氏早就悄悄和她提了，三妹自打醒来就用黑布巾遮住了双眸，死活不愿取下来，谁提让她解下的话就要闹脾气。

程微轻轻颔首：「嗯，就是蒙着双眸的黑布巾，大姐姐帮我可好？」

「好。」见程微果然愿意取下布巾，程雅觉着这是一个好兆头，不由露出一抹微笑，靠近些伸出两手，微微把程微凌乱垂落的发丝微微捋到而后，然后缓缓解开了布巾。

取下布巾的那一刻，眼皮感觉到光斑的跳跃，程微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却强行忍住了。

此物时候，她再没有退路，总要……总要看一看大姐姐是何样子。

大姐姐一定是平安到老，一定要平安到老。

程微心中默念着，久久闭着双眸不曾睁开。

「三妹？」

「大姐姐，您先离我远些好吗？嗯，就坐在祖母身旁行么？」

程雅顺着程微的意思走到老夫人孟氏彼处：「三妹，我坐好了。」

程微深深吸了一口气来与心底涨潮般绵延不绝的恐慌对抗，尽管她默默祈求程雅平安无事，可是接连看到的那些惨景早就在心头落下了深刻的阴影，她潜意识里其实业已做好了再一次看到惨象的准备了。

又等了片刻，程微终究鼓足勇气睁开了眼睛。

长久不见光明，双眸有些刺痛，她眯眼许久才又缓缓睁开，最初的茫然过后，忐忑万分向程雅看了过去。

一身正红织金凤翔柿蒂纹通袖袄的程雅，尽管容貌只是中等，可那嘴角的笑意是程微熟悉的，眼中的怜爱是程微熟悉的。

她不由松了一口气，正要露出微笑，眼前陡然变了模样。

那是一间暗室，窗子遮得密不透风，好几个女子进进出出，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程微提着心往床榻的位置望去，只见一人腹部高高隆起的女子躺在上面，已经没有了挣扎，下半身竟是**的，那血水就从下体汩汩而出。

「大姐姐！」程微尖叫一声，却发现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线，反而是骤然听到了许多声音。

围在床前的一人中年妇人嚷道：「不好了，太子妃没气了，胎死腹中，母子双亡！」

紧接着就是凌乱的踏步声和哭泣声。

程微捂着嘴，痛得难以呼吸。

见过了数次惨景的她，此时心中业已恍然大悟，这就是大姐姐的结局！

胎死腹中，母子双亡！

究竟怎么会，难道她所有的亲人都受了诅咒了吗？

这时，程微视角一变，竟看到了暗室外的景象。

「什么，胎死腹中？」

「回太子殿下，是的……」

「混蛋！」一只绣着四爪蟒纹的皂靴踹向了回话的人，声线冷如寒冰，「既然没有保住太孙，那你们就给太子妃陪葬吧。」

震天的哭喊声中，一人面容模糊的女子从一侧的室内出了，见了太子并未行大礼，不卑不亢道：「殿下，若是您能答应，我或可一试，看能不能保住太孙。」

「你有何法子？」身穿蟒袍的男子一把抓住女子的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女子朱唇轻抿，声音镇定：「这法子，不便对外人道。」

男子挥退了众人，女子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男子神情巨变，最后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那……你且试试吧。」

程微听不到女子说了些何，视线跟着她进了暗室，所见的是她挥退了众人，只留下那中年妇人，之后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人匣子，打开来，竟是一排大小不一的刀剪。

程微看不懂女子接下来要做何，可浑身汗毛却不自觉竖了起来。

接着，她注意到那面容模糊的女子手持刀剪，对准床上孕妇隆起的肚皮划了下去，之后手伸进去，摸索不一会，掏出了一个浑身染血的婴孩来。

程微做好了看到惨象的心理准备，可是却未曾料到，真正见到的永远比想象的恐怖，且这样的恐怖，绝不是她一人十三岁的小姑娘能接受的。

她尖叫一声，拔腿就跑，可是跑到半途生生止住了脚步。

不成，她还未看清楚，把她大姐姐剖膛破肚的女子，到底是个何模样！

随后，她注意到了程瑶遍布惊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