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姐姐,作何突然走慢了?」年纪不大的小宫女提着灯笼,问身侧年纪稍长的宫婢。
彩云勉强压下心中不安,伸手一指:「晓燕,你清楚前面是何宫吗?」
晓燕摇摇头,一脸茫然。
「对了,你是新来的,不清楚也是正常。」
「彩云姐姐,到底该清楚何嘛?」
彩云勉强笑笑:「不知道是好事,你拉紧了我,咱们快走。」
晓燕却忽然停住脚步来。
「作何了,晓燕?」
「彩云姐姐你瞧,那里好像躺着一个人!」
「哪里?」彩云左右四顾。
「就是你刚刚指的地方啊,那人是不是昏倒了,作何一动不动?」
彩云定睛一瞧,顿时骇得魂飞魄散。
晓燕口中躺着的人,正以诡异的姿势往外爬,苍白月光下,勉强能注意到她凌乱的发与苍白的脸。
「啊,有鬼呀——」
两个宫婢吓得把灯笼一扔,边逃边尖叫。
翌日,早已被人遗忘的长春宫忽然又成了宫中人热议的话题,这一次,甚至惊动了太后与皇上。
原因无他,昨夜两个小宫女见到的「女鬼」,乃是七公主。
谁也不清楚年仅十岁的七公主为何夜里会出现在长春宫,小公主此刻虽醒来,却眼神呆滞,显然是问不出何来了。
七公主原本养在华贵妃膝下,华贵妃死后,昌庆帝就把年幼的七公主交给丽嫔抚养。
太子东宫。
程微同样得到了七公主受惊的消息,作为嫂子,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只不过宫中上下全都清楚,此时的太子妃又有了身孕,自是不宜受累。
「太子妃,奴婢已经准备好了礼单,请您过目。若是没有问题,这就送到七公主彼处去。」
程微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颔首:「可以,把这些准备好,我带过去。」
「太子妃,您——」
「无妨,我此物月份业已很安稳了。」程微轻抚隆起的腹部。
太子妃有孕,在宫中走动特许乘坐步辇,行至某处,她嚷道:「停。」
跟随在一旁的大宫女吃了一惊,小声提醒道:「太子妃,还是不要停在这里吧,那边就是长春宫。」
程微从步辇上下来,淡淡道:「本宫就是想看看这长春宫有何特别之处。」
大宫女清楚这位主子说一不二,不敢再劝,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这长春宫明明晦气得很,偏偏处在皇宫最好的位置之一,平常去个什么地方,免不了要路过。
程微一步步走向长春宫,在门口处停下来。
之前她就看出长春宫有怨魂作祟,十有八九就是华贵妃。可惜那段时间她忙着研究二哥的血咒还有了阿枣,后来又身受重伤,等伤势好不容易彻底好了,发现又有孕了。直到现在,竟无暇顾及这个地方。
现在因为有孕在身,她也只能来瞧瞧,不便出手。
实在不行,就请师兄帮个忙吧,师父这两年是越发难得一见了。
程微默默想。
两个宫人把她拦住:「太子妃,今早皇上下了旨意,此处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一步。」
程微回神,微笑道:「我不进去,就在这里站一站。」
两个宫人面面相觑,默默退下了。
程微闭目,拢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悄悄捏出一道灵符,打向长春宫。
不一会后,她睁开眼,满是诧异。
真是奇怪,那作祟的怨魂夺去过宫女婉秀的性命,又一次伤人,能力理应更强才是,怎么长春宫却干干净净,仿佛与寻常宫殿无异了?
莫非是怀孕影响了她符法的发挥,判断失误?
带着疑惑,程微去了昭纯宫。
只因七公主莫名出现在长春宫,昌庆帝恼丽嫔照料不周,便把小公主安置在淑妃宫里。
「太子妃怎么过来了?你有孕在身,该好好歇着。」如今的淑妃一改往年暮气沉沉的模样,多了几分从容宁静。
「我状况挺好,来看看七公主。」
淑妃领着程微去了七公主屋子,感叹道:「可怜七公主昨夜不知受了何等惊吓,到现在还说不出话来呢。」
程微细细上下打量着七公主,心中一动。
「娘娘清楚我对符术尚算精通,可否让我与七公主单独呆一段时间,试试看能否治好她的受惊。」
「可你——」淑妃担忧扫了程微小腹一眼。
「娘娘不必担心,我会量力而行。」
淑妃曾被程微诊治过,自是知道画符时需要安静,忙屏退宫人,把独处空间留给程微与七公主。
待人都退出,程微却不急着动作,而是一贯居高临下望着床榻上的人。
「公主可否有话要对我说?」她忽然开了口,语气却很奇怪,若是有旁人在,更是会对她的问话云里雾里。
七公主眨了眨眼,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程微忽然抓起七公主手腕。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一只花纹奇特的镯子赫然套在白皙手腕上。
七公主主动抽回手,笑言:「我就知道,瞒只不过你的。」
盯着莫名失去踪迹再也寻不见的镯子,程微心情复杂,喉咙发干喊了一声:「阿慧——」
「是我。只是你有孕在身,不能施展高阶符法,如何这么快就知道是我的?」
「来看你之前,我先去了长春宫。」程微解释起来,「出了七公主的事,那里本该怨气更重,没不由得想到却干干净净成了寻常宫殿。我就在想,那怨魂定是被其他东西消灭了。考虑到出现在那里的只有七公主,那么最不可能的事便成了可能。」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阿慧慢悠悠说道。
「你夺了七公主身子?」
「不,我只是暂住。今日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
程微一怔。
阿慧笑了:「你以为随便一具阿猫阿狗的身子我都能夺了吗?若是如此,我何必吊死在你这棵树上。」
「你敢!」程微下意识护住腹部。
阿慧声线忽然软了下来:「程微,咱们相识也有好些年了吧?」
「嗯。」
「不管作何说,我也帮了你不少忙,尤其是你犯傻殉情那一次。」
「那次你——」
阿慧一笑:「你以为,没有我,你是如何醒过来的?若不是为助你醒来耗费我大半魂力,我又怎么会休养几年找上七公主,吞噬了华贵妃的怨魂才能开口。」
「谢……谢。」程微开口,声线发涩。
她与阿慧,纠缠这些年,恩恩怨怨真是难以说清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怨魂果真是华贵妃?」|
「是呢。她死在后宫,怨气冲天,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转为怨魂,没想到最终便宜了我。」
程微冷笑:「她有何可怨,坏事都被她做绝了!」
「那你就不清楚了。华贵妃是被养育了二十年的儿子逼死的。她费尽心机给娘家侄子铺了一条通天路,到头来却是那般下场,怎能不怨?更何况她到最后被摧骨扬灰,留恋人间的这缕怨魂失去依托,连转世成人的机会都没有了。说起来,这才是真正的悲惨啊。」
程微默默听着,心底却升不起丝毫同情,追问道:「这些事,你作何清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阿慧点点自己眉心:「我吞噬了她的怨魂,她一生最深刻的那些记忆就存在我脑子里啦。」
程微心中一喜:「那你知不清楚,我小姨的死是否与她有关?」
「等我翻一翻。」
不一会后阿慧开口道:「啧啧,这华氏果真是心狠手辣。你小姨被歹人毁了清白,就是她请娘家兄长派人做的。结果你小姨比寻常女子坚强得多,丢尽国公府脸面后没有如华氏预料的那般一死了之,竟然还坚持生下了孩子。于是她趁你小姨之子洗三礼的时候,让景王世子妃把一样礼物悄悄混了进去。你小姨看到那件礼物,便自尽了。」
「那是什么礼物?」程微忍着怒气问。
「一张美人图。」阿慧望着程微,一字一顿道,「画的是你小姨,浑身****,胸口处有一朵桃花样的胎记。图旁还提了一行字: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程微猛然后退,怒气让她双目都开始红了。
好歹毒的心,好无耻的人!
毁了小姨清白不说,竟这样逼小姨去死。
试问,有哪个女子被人侮辱后,还被威胁把那样的画像公之于众,能够承受得住?
「挫骨扬灰,无法转世为人,对她这种人来说也不为过!」程微忿忿道。
「好了,你还有何想问的吗?」
程微摇摇头。
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让活人更痛的过往。
小姨的死因已经明了,就让这一切都随着华贵妃的烟消云散而埋没吧。
「那你也最后帮我一个忙吧。」
「阿慧?」
阿慧笑了:「我清楚,你其实嘴硬心软,定然不会拒绝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先说说看。」
不错,她是嘴硬心软,更感激阿慧的帮助,可她将要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做事不得不更加谨慎。
「还记得我占据你身子那次吧?」
程微点头。
「当时我不是去了程家庄,从祖宅里取出一样物件吗?那是我的灵骨,后来被我藏在了你的住处飞絮居里。」阿慧把详细位置讲给程微,轻感叹道,「我占不了七公主的身体几日,麻烦你找人取来我的灵骨,这样,我就能够去该去的地方了,而不是在这镯子里呆上成百上千年当孤魂野鬼。」
「好,我答应你。」
怀仁伯府业已被封,至今无人居住,想取一样东西,对如今的程微来说没有任何困难。
她把情况对程澈说了,程澈当晚便派暗卫把阿慧灵骨取了来。
转日太阳落山后,程微又打着替七公主治疗的名义来了淑妃住处。
暗室里,程微与阿慧相对而坐,室内鸦雀无声,只有阿慧手中那截近乎剔透的灵骨闪烁着点点幽光。
幽光从阿慧心口涌入,又从眉心逸出,如此往复,七公主的眼睛逐渐变成幽蓝色。
当幽光在七公主眉心处凝结成一朵淡蓝色的花瓣时,阿慧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望着程微,轻声道:「程微,我该走啦。」
「阿慧——」程微讷讷无言。
「这不是好事么?」阿慧握住程微的手,微笑言,「我也想试一试,来生能不能和你一样,遇到那样的人。」
当幽光凝结的花瓣即将消散时,程微依稀听到阿慧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没不由得想到会有一对男女,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真能解了我的血咒。是你们给了我再世为人的信心……笨丫头,你可真是傻人有傻福呢……」
一刻钟后,程微走了出去,对淑妃道:「七公主恢复了神智,能够开口了。」
「七公主真的好了?」
「是,都好了。」
她相信,即将拥有新生的阿慧,也会好好的。(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