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喜欢听戏还是喜欢白渊?」江珍珠笑着打趣。
白渊在民间颇具话题,许多未出阁的小姑娘都喜欢听他的戏,穿上戏服美艳动人,脱下戏服帅气逼人。
「当然是白渊。他饰演的女性角色,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惟妙惟肖,简直美得无法形容。」
小秋自我陶醉着,连带江珍珠也期待白渊的演出,在苏家听过他清唱,没穿戏服,魅力无敌。
花园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江南天,他端坐在内堂,听李叔汇报码头最近发生的事。
「武大郎已经退出新兴码头的历史,现在新兴码头唐石景做主。」
李叔恭敬的说着,小心翼翼上下打量江南天,今日是老爷子的寿辰,不出门见宾客,忽然想要清楚新兴码头的近况。
不清楚他心里有何打算?
姓唐的小子有两把刷子,又是老爷子提携起来的人,将来必定能干成大事。
「李叔,据你观察,唐石景这人怎么样?」
江南天坐在老藤椅上,摇晃着身子,悠悠的追问道。
他宝贝孙女看上的男人,必须要知根知底,否则就只能除掉。
这样的人才,如果真能为他所用,对江家来说,也算是如虎添翼。
派人查了他的底细,京城来的落魄少爷,留过洋,有学问,有胆识,有一身好武艺。
树大招风,高处不胜寒,这些道理,江南天都懂。也会忧心,有一天被人拉下高位。多培养些许后生,巩固实力也是定要的。
李叔猜不透老爷子的心,唐石景是他安排的人,反过来询问他的意见?
这有些说只不过去。
夸他能干,又怕老爷子不满意。说他不行,又违背了良心。
江南天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轻松的说:「实话实说。」
李叔想了想,照着真实想法回答:「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有勇有谋,最重要的是得人心。武大郎管理新兴多年,底下的人面服,心不服。姓唐的小子不一样,一视同仁,只要肯出力,都能拿到工钱。不克扣。」
说完,李叔偷偷瞅了一眼江南天,只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并没有表现出不满的神色,顿时放下心。
「苏家那批货,找人截了,送到新兴码头。记住,要神不知鬼不觉,随后再放出风声,是姓唐的小子干的。」
江南天思索了半天,才回复李叔,语气平缓,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李叔心里纳闷,栽赃陷害自己人,不是摆明跟自己过不去吗?
只是,他把这话装进肚子里,没有说出口。恭敬的回:「记住了。」
「走吧,出去凑凑热闹。」
江南天起身,抄着手出了内堂,李叔紧跟其后,来到花园里。
「对不起,对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撞到您的。」
一人身穿前朝罩衫衣裙的女子,梳着长长的辫子,辫子乖巧的垂在胸前,如受惊的小猫咪,惹人怜爱到骨头里。
江南天近六旬的心,多年从未躁动过,扶着女孩的手,一贯没有放开。
仿若回到年轻时代,已经逝去多年的妻子活过来,再次闯入他的怀里。
那年的风,那年的雨,江南天列列在目,多年思念亡妻的苦楚,忽然间得到慰藉一般。
江珍珠因着听慕渊唱戏,被他吸引住,发现红莲就要和江南天遇见时,已经来不及。
她远远站在紫藤花架下,上下打量江南天的表情,始终想不清楚,为何江南天会看上红莲。
红莲刚满二十岁,没跟江南天之前,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江珍珠清楚,这一切都是阴谋,是宋子焱和苏家的阴谋,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何他们笃定爷爷会收了红莲。
红莲长得美,长长的睫毛在光影间如羽蝶缱卷,蝶翼之下两剪墨泉幽幽涟涟起着忧郁之色。
最是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忧伤,勾着人的心神,大声说话都怕惊扰了她。
「老爷,你弄疼我了。」
红莲温柔可人的声线,带着一丝丝颤抖,惊恐的语调,让江南天很快放手。
「你是谁家的姑娘?为何惊慌失措?」
「回老爷,我是宋家婢女,随着大公子一道来给老爷子送寿礼,正要回去。不巧吃错东西,闹肚子,才不小心惊扰了老爷您。求老爷千万不要怪罪。」
红莲说着,盈盈拜倒,准备下跪求饶。
李叔注意到红莲时,眼中闪过一缕诧异,随即消失,恢复平静。
江南天连忙将人扶起来,和颜悦的说:「没事,这大宅院弯弯绕绕,不怪你。」
或许是巧合也说不定。
只是让他没不由得想到,江南天竟会亲自领着人去找厕所,随意将他给打发了。
「李叔,爷爷呢?」江珍珠假意慌张的问道。
「小姐有什么急事?非要找老爷子?」
李叔跟了江南天大半辈子,清楚老爷子不想被人打扰,如若不是重要的事,他万万不敢带江珍珠去找人。
「我被人欺负了。」
江珍珠委屈的说完,眼眶泛红,搅在一起的两手,用力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背。
李叔从未见过刁蛮的江珍珠掉眼泪,此时欲说不能说的模样,水雾蒙蒙的大眼睛里,隐忍的泪珠,让他当即打定主意带人去找江南天。
必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否则摔破膝盖都不会哭的江珍珠,作何会哭呢。
江珍珠跟在李叔身后方小声抽泣,装得真像被人欺负了一般。她不能直接阻拦,爷爷生性多疑,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又不能说重生这样的话。
江南天站在旧式厕所大门处,等着红莲,红莲问这么偏僻的地方,会不会遇见坏人?
「不会,我等你出来。」
得到江南天的肯定,红莲才进到厕所去。她柔弱需要人照顾的模样,勾起江南天的侠义心肠。
想当初,遇见还没有过世的亡妻,大抵也是英雄救美这样的戏码。
只不过,此时英雄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只不过是上个厕所,哪里需要他保护。
红莲惧怕,一贯拽着他的长袍,生怕他会飞似的,这样被人依赖的感觉,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老爷,小姐被人欺负了。」
江南天正想着红莲,猛地听到李叔的声线,回头转头看向身后,所见的是江珍珠红着眼,拿手绢抹眼泪。
「作何回事?谁敢欺负到你头上?」
江南天心里堵得慌,宝贝孙女的眼泪,让他心疼,恨不能把欺负江珍珠的人,随即沉尸大海。
「爷爷,江语晴带人去我的闺房,想要偷走我的嫁妆。」
江珍珠哽咽的说着,扑进江南天怀里,暗想,前世这时候,江语晴业已派人去偷东西。
把她所有的嫁妆和金条,都偷了去。爷爷死后,她肆无忌惮,便将此时说了出来。
「李叔,带人去查查作何回事?」
「是,老爷。」李叔领命走了。
红莲犹豫着走出厕所,正看见江珍珠扑在江南天怀里哭着撒娇的样子,心下羡慕得紧。
「老爷,我......」
红莲小心翼翼的说话,不敢看江南天魁梧的身材,虽说年纪大了点,都可以当爷爷,但好歹是海城大佬,气度非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江南天扫了一眼唯唯诺诺的红莲,挥摆手,示意她走吧。
江珍珠听见声线,转头看向红莲,忧郁蚀骨的眼,正无辜的看着江南天。
若不是经历过前世,她一定被红莲的外表蒙骗。可怜单纯的模样,十个人见到,九个人会心疼。
江珍珠故作不解的问:「爷爷,这姐姐是谁?」
江南天心里纵然有龌龊的心思,面对孙女儿也不好意思袒露,只说:「宋家迷路的奴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红莲听到江南天的称呼,心下委屈,面上顿时流露出几分痛色。
刚刚一贯称呼「姑娘」,此刻改成奴婢,果真,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老爷,小姐,奴婢告退。」
红莲小心有礼的说完,慢慢朝着灯火通明的花园走去,没有完成任务,不知该怎么交差。
脚步显得有些迟疑,迈着小小的步子,害怕会受到惩罚。
江南天耳朵在听江珍珠说话,双眸却盯着红莲的背影,直到那孱弱的身影消失,才带着江珍珠回到内堂。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前世发生的事,没发生,江珍珠终究松了口气,坐在江南天专属的藤椅上,摇晃着享受荡秋千的惬意。
李叔把江语晴带来,看见江珍珠也在,江语晴心下忐忑不安。
派去的人还没有赶了回来,不应该失手才是,此时大家都在花园里,没有人会去珍珠园。
古话说的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谁会不由得想到她敢偷江珍珠的嫁妆。
「语晴,你有什么话要跟堂姐说吗?」
江南天反倒没有往日严厉,平静的看着江语晴,慈爱的问道。
他知道江海涛夫妻重男轻女,从小冷落了她,只不过,衣食住行没亏待她,他便没有插手管。
谁家没一人两个受委屈的小孩子?
江南天从小吃苦长大,觉着只要吃饱穿暖,就是人间最幸福的事。
至于父母的关爱,在饥荒和贫穷面前,都不值一提。
江语晴咬唇,不敢确定是不是东窗事发,老爷子兴师问罪了。
「爷爷,我跟堂姐没有何要说的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南天看她神色自若,丝毫没有悔改的模样,再次追问道:「真没有何话要说?」
「嗯。」江语晴肯定的点头。
没人会发现她派人去偷东西,江珍珠一贯在阁楼里听戏,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回珍珠园。
江珍珠悠哉的摇着藤椅,清脆的开口出声道:「妹妹雇了市井流氓,到我闺房行窃,被李叔的人抓了个正着。难道你就不想替自己辩解两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