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众人皆苦

古月冲上去时我们都傻了，想拦没拦住，心里只觉着这胖子是真虎，也是真勇。

那女鬼眼珠业已全是黑色了，一双爪子简直削铁如泥，更何况古月那身肥肉了。

不过，他居然叫那女鬼娘，而句芒那副只躲不攻满脸疼惜的样子显然和那个女鬼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尽管被叫了娘，但女鬼并不买古月的账，两个手反向抓住古月的两个手臂，那脑袋就一百八十度的转了过去，看得我头皮一阵发麻，缺心眼的古月却一点都不怕，还拿大脑袋蹭了蹭女鬼撒娇。

真是服了。

下一秒，一堵肉墙就被拍到了墙上，女鬼力气大的很，把古月狠狠一摔，就把他扔在了。墙上，砸的碎石滚落。

古月这一声娘惊讶的不仅仅只有我们，还有和女鬼纠缠了一晚上的句芒。

在女鬼即将穿透古月的脑壳时，句芒出手救了他，一脸怀疑的望着古月，「你叫她何？她是你娘？」

「放开我，你此物抢走我娘的鸟人。」

古月却不领句芒的情，用力的甩开他，眼里都是恨意。

瞪了句芒一眼，古月又冲了上去抱住女鬼，又被一遍又一遍甩开。

他的身上业已摔得皮开肉绽了，血滴顺着裤腿往下滴，额头也破了个口子。

纵使满身伤痕，古月一次接一次摇摇晃晃的霍然起身来又冲上去。

场面演变成了女鬼单方面虐菜，燕起在一旁看的直皱眉，到后来见古月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想要出手，又被古月一声大吼喊退。

「别过来！都别帮我！我早就不想活了，让我娘带走我吧，我要和我娘做伴。」

这话说的燕起动容极了，她是不懂这种感受的，从小因为命格特殊她就被送走了，三岁开始就靠自己流浪乞讨生活，认了个师父还不是人。

「别傻了，你妈早就变成鬼兵了，早就没有记忆了。被他杀了你永远都落不得轮回了。」

燕起揭开血淋淋的事实，但古月就梗着脖子拧着一根筋不信，女鬼业已一点点飘到了他面前。

透过朦胧的血色间，古月看见女鬼胸前的口袋放着一张染血的照片，小小的婴儿窝在温柔的女人怀里笑得开心。

「啊！我不活了娘，我好想你。」

可能是照片刺激到了古月，他直接抱紧女鬼把他埋在女鬼的肩头，眼泪一滴滴的落到女鬼的脖颈，又落在肩头，灼烧的女鬼从未有过的有了一种不同的情感。

一种陌生的力气出现在女鬼身体里，好像在争夺主动权，女鬼的表情一会茫然一会又呲牙咧嘴。

「不会吧不会吧，我第一次看见化成鬼兵后能找回自己记忆的鬼。难道爱真的能够战胜一切吗？」

燕起在一旁看的直咋舌，她自小见鬼接触鬼，自然也见识到了各种让人对爱失去信心的事。

「04年，我和陈陌逃命在一个拆迁楼，三楼是一对从村子来城里务工的年轻男女，看得出来感情和睦，心里都有对方，只不过后来男方在走夜路时被一个怨气极大的男鬼附身，最后砍死了那女人。」

「我依稀记得当时提醒那女人，我说你的爱人被附身了，今晚会杀死你，女人说不会的，他最爱我了。」

「所以我一直以为，这种非自然的力量除了正道是无解的。如果女鬼成功找回了自己的记忆，那可真是让我见识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听到燕起这么说，我们都好奇起来，这种母爱到底能不能战胜灵异力量。

女鬼看起来仿佛很痛苦的样子，见状古月毫不犹豫的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那里伤痕斑驳，血迹才干不久又被他重新划破，他把手腕抬起来递到女鬼嘴边。

「娘，难受你就咬我，儿子不怕疼。」

成年男子的血阳气重，其实对鬼类来说是一种凶器。只不过不清楚古月刚才吃的是何药丸，之前他身上的阳气有多重，现在身上的阴气就有多重。况且看样子他的血还透出了一股神秘的香味。

虽然我闻不到这香味，但就在古月把手腕割开时，我看到燕起眼睛直了一下，偷偷咽了咽口水，可能他的血只对鬼物和鬼修有吸引性。

陈陌在一旁自然也注意到了，轻轻踢了燕起一脚，让她回回神。

连燕起都被吸引到了，对不受大脑控制的鬼物更是诱人，但就是这样的东西，女鬼嘶吼着，把他的手推开了。

女鬼渐渐地抬起手，把古月抱在怀里，朱唇一张一合，仿佛在叫「月儿。」

黑色的眼珠渐渐地褪去，一双温柔的双眸的出现在女鬼的面上，贪婪又细细的望着古月的脸。

之前惊悚的女鬼渐渐地变成一人温柔的女人，句芒在一旁眼神也仿佛要柔出水来。

「孩子，这些年你过得作何样？」

女鬼坐在地上，她的身体此时出现了实体，古月不知是只因失血过多还是伤势过重，也躺了下来，躺在女鬼的腿上，脸色白的我都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升天了。

「娘，我不想活了，你带我走吧。」

「傻孩子，说何傻话呢。要好好活着呀。」

古月闭着眼睛，仿佛快要沉睡过去，但说的话又让人心疼。

「娘，这个世界没人对我好，我不想再继续了，那男人打我骂我，还把我卖给男同会所。」

古月说这话时我业已看见女鬼的手在颤抖了，由于古月趴着，露出后腰一块皮肤，女鬼颤抖着手拉开，入眼是各种各样的伤口，有烟疤，有刀伤，还有些许针孔。

「娘，你会不会嫌我胖？那男人把我卖到男同会所，我没办法就自己给自己打了激素，我也没不由得想到胖成此物样子，是不是不好看了，你还喜欢我吗。」

血红的泪滴从女鬼眼角滴落，女鬼落血泪，大凶之兆，一时间我甚至觉着有些难办，倘若超度不走，句芒肯定不会让我们伤害跟前这个女鬼的，难道就此放任不管吗？

「娘，你走的那年我十岁，我今年二十三，这十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想以前有你对我好的日子，我不想回去了。」

「这孩子是个苦命人，他娘也是个苦命人。」

句芒虽然也有千言万语想对女鬼说，但还是把机会留给了古月和她母子二人，悄悄的一个人走到外面，我们也不好在里面呆，跟着出来。

句芒一人人对着墙发呆，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与我们说话，眼里的金色都跟着暗淡了。

「我守护此物山林百年了，每天和林子里的动物植物做伴，是我觉得最有意义的事。」

「直到我收养了一人女婴，不清楚是何原因，女婴被一个人扔在了林子外，当有小动物跑来告诉我时这孩子业已活不了了，脸都哭紫了。」

「可能是和太多生命相处的太久，让我竟然心软了，我给了她生命，但同样也有代价，她变得半人半妖。」

「她在我的庇护下一日日长大，我给她取名不弃。因为她是被遗弃的孩子，而我想告诉她我永远不会抛弃她。」

「太可笑了，我堂堂一人天上的神兽，在一日日的相处中就跑对一人小女孩动心了。我养了她这么久，我甚至都不知道这算不算不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带她去看狐族的焰火，装作普通人带她去城镇赶集，我甚至用自己的内丹与她共享生命。我以为这就是永远，我以为我就是她的家。」

「人妖殊途，我以为我对她够好了，可她还是想回家。」

句芒说到这陷入了深深地回忆，他永远依稀记得那日的景象，她去安慰一人天天在林子口哭泣的妇人，无意间露出了脖颈上的胎记。

真是狗血的巧合，她竟然就这样找到了以前的家人，她看不透那家人伪善的表面，而句芒又出不了这座山。

据说句芒是犯了错被贬下来守着这座山的，只要踏出一步，便是万剑锥心的痛，他为了给不弃一人美好的童年每次都忍痛陪她下山。

要是不弃细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每次从山下赶了回来的句芒都格外虚弱。

不弃离山那日是个大晴天。穿着红色的嫁衣，脸上带着红晕，娇羞的对句芒说她要嫁人了。

句芒终究注意到心爱的女人穿上嫁衣了，可惜不是为他而穿，长长的山路句芒不舍得弄脏不弃的绣鞋，一步一步把人背了下来，送到了林子口。

不弃所谓的家人此刻正笑着等她，她的夫婿骑着一头白牛，胸前系着红色的大花，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在众妖的祝福下，不弃出嫁了，在林子口，句芒没再踏出去，他说，「不弃，好好过日子，别再上山了。」

就是从那开始，句芒才封了山路，普通人上山转来转去也只在林子口，而山上的动物也不被允许轻易出山。

为何消失十多年的不弃会被人蓦然响起呢？怎么会那么巧的哭泣的妇人就是不弃的亲娘呢？又为何才下山就遇到了古月爸这个所谓的真命天子呢？

原来村子里来了个很厉害的算命先生，他算出不弃亲爹很快就要一命呜呼了，果然不出两天就倒在地面起不来，靠着算命先生采的一棵小人参续命。

当时沉浸在悲伤中的句芒没多想，而不弃不谙世事更是不会多想。

这人也不是不能救，但需要用子孙挡命。

可望着心肝肝似的儿子们，不弃爹哪舍得，正巧这时让算命先生算出来了。

「早年间扔掉的小女孩还活着，被山中的神仙养大了，神仙心软，只要不弃娘每天去林子口虔诚的路上三天就能把人带回来。带赶了回来后把人嫁出去冲喜，不弃爹的病自然就全好了，只不过生下孩子后几年不弃就会离世，也就是所谓的替不弃爹挡了灾。」

所以不弃娘在林子口哭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只是哭的不是那扔掉的女儿，哭的是病榻上的男人。

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直到不弃油尽灯枯句芒才得到消息，他忍着万箭穿心的痛，一步一步的走到村子里，抱出了不弃的尸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是神仙，他没办法向活人复仇，他便诅咒他们，死后都下入无间地狱。

至于古月的事，句芒不想管，是以也不清楚古月的之后的发展，他一门心思全用在了把不弃炼化成妖这件事上了。

「你准备作何办？你刚刚也看到了，不弃落了血泪，你也清楚女鬼落血泪势必要血流成河的。」

故事很感人，可句芒在不弃死后的执念太重，强行把人炼成了不人不鬼不妖的东西。

「我做错了太多事，要是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作为神兽会承担起我应该的责任，哪怕拼尽一切，我也会把不弃送到上面谋个差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大不了我守千年万年和平，能再见也是值得的。哪怕…她会因此忘了我。」

句芒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光，我知道那光为何而来，是只有见到喜欢的人才会有的，燕起看见陈陌时也是一样的，司夜见到我时，也是一样的。

原来那点光不叫星河，叫做深情。

叙旧很久了，里面已经没有了声线，我们走进去时发现古月业已昏倒在了地面，放了那么多血又接连受伤能撑到现在也算是个人物了。

不弃业已黑化了，隔了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滔天的怨气。

「不弃，你的故事我们都业已清楚了，可天道有轮回，恶人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劝你不要做傻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趁着不弃还留有一点理智，燕起赶忙劝说，虽为修道人，可燕起也不喜欢杀鬼，只要尚有一线生机她都会给鬼魂一个选择的余地，毕竟都是可怜人。

「她们欺我辱我，我不计较，可他们伤害了我最爱的孩子，便不可饶恕。」

最后一声是不弃吼出来的，狂风大作，吹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睛。

「不弃！本座给你一个机会，你不要一条路走到黑，伤害你的和伤害古月的人都会受到报应，可你清楚这么做你会伤害谁吗？你会连累句芒为你承受上千年天雷之刑！让他终生回不了天上！」

风似乎小了些许，不弃先前的气势小了很多，睁着茫然的眼睛掉眼泪，喃喃自语，「不能…再伤害句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