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从来就没有什么玄学

刘焉与董扶密谋后的次日清晨，李素一大早就收拾停当，准备去刘焉府上拜会。

他没有带关羽，只是带了刘顿等几个亲兵作为随从，帮忙提些见面礼。

刘顿是乌桓人，原先没来过雒阳，这次是从未有过的有机会提着礼物去九卿府上，他心中也与有荣焉。

尽管他只是跑腿的。

「李先生真是大才啊，主公离京的时候，什么人脉都没留下，只留了些财物。李先生竟然短短五六日，便打开那么大局面。上次送拜帖时，还说三天后才见，昨儿竟然还主动回访，说能够提前一天，这是多大的面子啊。」

刘顿挑着礼物，望着刘焉府门前其他排队等候的访客，一股骄傲油然而生。

况且，之前李素主动预约时，对方答应的是午后拜访，显然是不打算留李素在府上吃饭了。后来刘焉府上的仆人却通知改在辰时，这明显是要留人吃早饭了。

李先生能够插队！那就说明李先生受太常卿的赏识，压过了这些排队的人！

区区一介外州的功曹书佐、比三百石的小官，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李素领着刘顿刚进府门，背后就传来几声等候者的怨念吐槽：「何？这等寒酸之人，竟受太常如此殊遇，太常便是为了见此人，才更该约期的么？」

「唉，害我们都得多等一刻钟。」

……

刘焉位列九卿，除了最顶层那些秩万石的三公、大将军、大司马之外，再下来就轮到他了。

所以，在其他排队者的羡慕目光中，迈入府邸之后，李素随即就感受到了一股严谨肃穆的氛围。连旁边的管事也暗示他注意一点，免得失礼，李素的随从亲兵更是噤若寒蝉。

李素打起十二分精神，把上辈子待人接物的本能反应统统调动起来。

太常卿执掌整个国家的宗庙社稷祭祀礼法，大致相当于后世的礼部。（礼部多一个科举管理权，理论上更重要。但汉朝的太常也兼管太学）

所以刘焉的府邸谈不上奢华，但每一处装饰细节都很肃穆大气。

走到正堂，远远看见刘焉端坐，李素随即上去行礼：「卑职拜见太常，得蒙赐见，聆听教诲，何幸之至。」

刘焉道貌岸然，一脸的和蔼庄重，完全是个和蔼老者形象：「不必多礼，曹孟德书中所言，我已尽知，你与那刘备，倒也算是天性忠义，璞玉未琢。」

李素：「不敢当太常赞誉。」

刘焉摆摆手，赐他在旁边坐下，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我不问地方政事军务，但刘备的事迹，若能宣扬开来，倒也能恢弘志士之气。当次国难之际，正需要这等不计私利之人报效国家，才能裨补朝廷政令死板之阙漏。」

刘焉耐着性子，把他之所以要宣传刘备的理由，中肯地夸了一遍。

之后端起面前的陶盏，喝了一口水，准备熬过李素的自吹自擂。

不过他的养气功夫很好，面上没流露出丝毫不耐烦。

今日的接见，全然是走个流程——李素这颗棋子该怎么利用，刘焉跟董扶密议之后，就已经想好了。无论李素一会儿表现多差，结果已然内定。

之所以还非见不可，况且要显得那么礼贤下士，全然是为了编造一人借口，免得将来局外人产生「太常卿怎么会破格对这种小人物施恩有加，是不是另有所图」的怀疑。

然而，李素并没有只因领导的客气话而疯狂表功自夸，只是淡淡一笑：

「太常心怀黎民，素与刘县尉，深谢知遇之恩。我在曹孟德处，听闻太常曾有高论，可解决如今地方郡兵不能主动击贼之弊政，故而斗胆想求教一二。今既有幸得见，定能有所裨益。」

前半句点到即止地自矜一下，后半句随即回到「求教」此物主题上。

李素今日登门，摆的是「愚者千虑，偶有一得」的低姿态。以示就算他在「废史立牧」的倾向上跟刘焉暗合，那也「应该」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巧合。

换句话说，他要表现得自己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刘焉才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前者只是不小心蒙对了答案、不清楚解题过程；后者才有解题过程，透过现象注意到了本质。

刘焉不由微微高看了李素的品性一眼。

知进退，有分寸。

「这少年，究竟是真的天性质朴、从不居功。还是太有眼色，到了连我都看不透的程度？」刘焉心中闪过怀疑，但很快就驱散了。

终究是李素的外观太有欺骗性，这么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少年人，怎么可能是人情世故老奸巨猾之辈，那就是真的天性无私了。

不管这些了，刘焉见对方上道，正好速战速决：「求教一说，还是休要提起，这并非一朝一夕。不过老夫见你赤诚，倒是可造之材。

我想考教你一下，若是确有能吏潜质，便拜托友人征辟你留在京城做事，日后自然会有长进。」

说是考校，刘焉心中已存了放水的念头。

李素还是那副淳朴的姿态：「卑职拜谢，祈命题。」

就像一个懒得较真的大学老师，面对一人还差一门挂科就能拿到学位证的学渣。恨不得直接递答案给对方抄，让对方好赶紧毕业滚蛋。

刘焉回忆了一下曹操的推荐信，想起曹操说过，此物李素似乎精于算数之学，便放水追问道：

「听闻当日在大将军府上，你以算数之学分析往年朝廷跨州调拨之军费赏赐，推断渔阳乌桓必反、公綦稠恐已不测。昨日，朝廷接到幽州刺史陶谦邸报，果如你所料。既如此，你不如便以算学之法，再剖析一下本朝其他贼乱。」

这个问题甚是宽泛，刘焉也是不够了解对方，是以想让李素挑擅长的自由发挥。

不过李素却很认真，丝毫没流露出「我清楚你要放水」的懈怠。

他主动追问：「此问过于宽泛，还祈具体选择一场变乱。」

刘焉微微不悦：给你降低难度随便扯，你还不领情？

「那就以黄巾之乱为例！你倒是说说当年张角为何会崛起于冀州？纵然朝廷税赋极重，可冀州是富庶之州，百姓既因贫病而起，难道不该始于更贫穷之处么？」

此物问题，因为比前一问更具体，也就更难。

「反贼怎么发生的」这种东西，很难从从财物粮、户口等定量分析的角度复盘，况且李素手头也没当时的历史统计数据。

但这一问还是激起了李素的探索精神。

他上辈子念的是外交学院，也是学过很多统治艺术相关的专业课的。

历次改朝换代的分析、各种变乱的原因，他在专业课时吃得甚是透彻。

他心思飞速运转，搜索着后世防范巫术神棍型反贼的知识，不多时找到了一个数学分析的角度。

李素清了清嗓子：「卑职以为，张角和黄巾贼，并不仅仅是因百姓贫寒而生，关键在于当时天下瘟疫流行。而只有因贫寒而起的叛乱，才会首先在最贫穷的地方产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从算学而言，因瘟疫而起的乱贼，最初出现于何处是随机的，只是冀州人口众多，是以出现在冀州的概率比较大，最终也恰巧如此。」

刘焉原本没抱期望，听了此物答案，却颇激起了几分兴趣。

有点儿意思。

就像原本准备放水的老师，蓦然发现此物补考生不但能做出基本题，甚至连附加题都做得出。

「再说细些。」刘焉微微颔首，一面不由自主身体前倾。

李素拱手继续回答：「因瘟疫而起的贼乱，有一最大特征，便是有巫医之流煽惑人心、聚合徒众。可子不语怪力乱神，天下本无巫神，反贼所借的道术，无非是假装施舍符水。

患者服用后不药而愈的概率，与病情加重而亡的概率，我们假设是五五开。因此运气好的巫医，行巫两次全部治好的概率，是四分之一，行巫三次全蒙对的概率，是八分之一。

以此类推，行巫十次全蒙对，在巫者中能有千分之一，行巫二十次全蒙对，能有百万之一。以我大汉民风，十户之邑，有人口五十，其中总有一二刁徒，会在大疫之年行巫骗人。

再往后，其实已经不需要运气，因其名声在外后，治好的人都会归功于他巫术高明，治不好的都会说是只因死者之心不诚，便如雪崩之势，信徒越来越多。

大汉人口五千万，瘟疫之年偶尔行巫者数十万，则按概率至少有一个张角，能出道时最初二十次行巫全部应验。甚至都不用统统应验，只要医二十人活十七八人，便业已会被乡里奉为神明。

故而黄巾、米贼等先例，给后人一个教训：日后凡遇大疫之年，朝廷首要之务，便是严禁谣言、严禁行巫蛊之术者，不能给天下骗子赌运气的机会。因为就算巫蛊谣言之辈毫无道术，他们只要参与赌骗的人数够多，总能用概率堆出又一人张角。」

张角是必然会出现的，但作何会具体是这个张角崛起，只是一人概率论问题。

换句话说，张角这类巫赌型的反贼，虽然也需要硬实力，但硬实力的比例远比曹操刘备要低得多。

要是要做曹操、刘备需要30分的实力，70分的运气，那么做成一个张角，需要1分的实力，99分的运气。

李素之是以对这点那么清楚，是只因后世全球文明国家都已总结出这方面的统治经验：遇到瘟疫之年，绝对不能允许预言型的谣言传播，只因根据概率论，只要制造谣言的基数大了，最后肯定会出现「神预言」的。（后世更麻烦的是还有注册机，歹徒可以注册不少号发言堆概率）

而无论教育多发达，平民也并非个个都懂概率论，这时候数学差的无知愚民就容易被利用。

刘焉听完，瞳孔瞬间放大了不少。

尽管「随机、概率」这些词汇，他的确听不懂，李素也是没办法用此物时代的术语来表达，因为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术语。

然而，刘焉敏锐地察觉到，李素的思想是很有可能对的，因为「每多赌一次连胜概率减半」的粗浅数学，他还是算的恍然大悟的。只只不过此前一直没人从此物角度思考过，李素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窗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至于术语，说不定是《九章算术》或者《周髀算经》里面的吧，他自己读数学书少，不清楚也不奇怪。

「这竖子……竟然靠钻研算学，也能窥测出治乱之道。看来满朝衮衮诸公，对君子六艺中的‘数’，都过于轻视了呢。

如此说来，纵然此子经学正道不足，但光凭这门算艺，我举荐他到伯安处任职，也足以胜任了，绝不会被外人怀疑别有用心。」

刘焉心中如是暗忖，越想越觉着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