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皇帝也收封口费

说句实在话，来宗正府任职这二十几天，李素连跟刘虞说话的机会都没捞到过几次。

至今为止，他跟这位顶头上司实在谈不上熟悉。

刘虞跟刘焉不一样，他毫无私心，也就没有动机去拉拢和利用李素——刘焉之所以「礼贤下士」，是只因他知道把李素和刘备的事迹炒热，对于他心心念念的「废史立牧」大业有很大的推动效果。

至于李素本身的才华，虽然也显露了些许，但还远不足以让「九卿」级别的大佬把他当能人异士尊敬。

是以，刘虞虽然征辟了李素，但也就把他当成一个「可堪一用的基层属吏，说不定将来可以带到幽州去帮着管管军队后勤调度」，并没有额外的重视。

今日，也是收到了韩卓的回信，才信步过来看看，顺便考校一二。

李素知道，未来回到幽州，这刘虞就是他和刘备的顶头上司了。至少在张纯、张举叛乱彻底平定前，都要在这位大佬手下做事。

因此眼下有机会表现，他还是甚是珍惜的，言辞应对也都极为走心。

他略一思索，用尽量不犯忌讳的措辞解释：「刘县尉当初于我，有救助之恩，若非如此，我也不能逃脱张纯爪牙的控制、出首立功。故而我与他虽然相识不足两月，却恩若兄弟。」

刘虞闻言，微微点头：「人生于世，自当立信重义。如此说来，你为那刘备扬名，倒也算是知恩图报。」

刘虞本来对于李素帮刘备炒作、扬名的动机，还不是很了解，怕他俩有什么阴谋，所以不想跟李素太接近，只想先观望。

他为人方正，没有曹操那种「唯才是举，虽不仁不孝亦可重用」的魄力。他的用人观，是才华和道德并重，不喜欢结党营私搞小动作的下属。

但李素入职二十天来，刘虞从未见李素有试图在他面前多露脸。

况且今天来视察，他又明明看见李素确实是已经帮宗正令、宗正丞改进了做簿籍表格的效率，但却一直没表现出邀功请赏的举动。

这才让刘虞逐渐熄了对李素人品的猜疑，相信李素不是溜须拍马的阿谀之辈。

这个疑心开释之后，刘虞也就放下架子，很务实地追问道：「我看你和刘备，也都是赤忱之人，有些话就直说了。涿郡太守韩卓，昨日已有表文送到，举刘备为涿郡今年的孝廉，后日朝会公议，估计会择涿郡一大县，实授县令之职，秩六百石。

不过，陛下法度犹在，如今即使是孝廉正途出身的官员，也要按授官缴纳‘修宫财物’。以致不少有气节的清流名士，都隐居故乡拒绝征辟、不愿为官，以免背负花财物为官的污浊之名。

我看那刘备，如今也算有美名在外，不忍如此义士，背负上花钱买官之名。但朝廷又的确需要用他，国难之秋，不该为求虚名而处实祸，是以，想问问你是如何为他考虑的？」

刘虞毕竟是从未有过的跟李素恳切深谈，是以有些话尺度还不是很放得开。

要不是惋惜刘备如今那么好的名声，能作为提振官僚集团士气的典型，刘虞也不至于跟他说这些，换个人早就让他们自生自灭了。

李素略微一琢磨，就大致恍然大悟了。

首先，刘虞的第一层意思，就是如果李素想让刘备当官、不在乎名声的话，那么后天朝会之后，就乖乖拿六百万钱、去皇帝的西园交财物。

一手给财物，一手给官印，正六百石的官租金六百万，租期一年，童叟无欺。

不管作何说，此物官职可比刘备闹出孝义之名前、纯靠出首和追贼之功所得到的官位，又高了一截了。

朝廷上次给刘备加封的官才正四百石。升一级是比六百石，再升才到正六百石。是以这次可是正儿八经让他做一万户以上的大县县令了，管辖调度的资源能比上次多一倍。

然而，刘虞也说了，如果「屈服于皇帝收财物的淫威」，乖乖就范，对刘备的名声，多多少少是有一点负面影响的。

自然了，「因为确有才华、为朝廷所需，被征辟为官」，给点「修宫钱」，肯定比完全没才华、100%主动堆钱买官，名声损失要小很多。

但真正最有「气节」的官员，是直接选择「拒绝交财物才能做官，宁可不做」，甚至还有自尽死谏抗拒交钱的。

李素琢磨了一下，冒险追问道：「宗伯倒是目光如炬，竟知晓我能为玄德兄出得起这财物……但玄德兄的名声，如今确实是士林忠孝两全之榜样，轻易伤损，恐怕对士人报效朝廷的士气、决心也是一种损失。

刘虞闻言，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了一会儿，细细盯着李素，甚至绕到背后观察他的神色、举止变化。

还请宗伯指点，可有只花财物、却不损名的办法，最好是我们乖乖交钱，但外人不知道我交了财物，哪怕为此多交点也无所谓。卑职清楚这个不情之请可能很为难……卑职绝不是为了私利。」

好一会，刘虞叹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但你可敢发誓，稍后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外泄！」

李素心中一凛，像是业已猜到，连忙发誓：「宗伯稍后所言，我李素若有泄露，身败名裂。」

他没说何要死要活的代价，而是说「身败名裂」。

但偏偏是此物赌咒的措辞，竟然让刘虞心有戚戚焉。

这也是个知道名之妙用，或重于性命的存在，大家是同道中人呢！

惜名之人，便当以名动之。相反，李素刚才要是说出个诸如「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之类的誓词，说不定刘虞还不屑一顾。

刘虞就这般鬼使神差地被打动了，他悄声出声道：「那你便给我八百万，我帮你通过别的路子想办法，向陛下讨一道‘特赦修宫钱’的恩旨！」

李素极为短暂地一愣，随后瞬间秒懂。

如果是给了财物还败了名，那就只用给六百万！

要是想「给了财物但不让外人知道你给了财物」，也就是「做了坏事不留名」，那财物方面你就要损失更多！你得给八百万！

多出来的两百万，是用来让汉灵帝把这事儿的骂名统统拉仇恨拉走、给一道「别的官上任都需要给财物，唯独给此物官特别豁免」的诏书！

说不定，就是只因刘虞身为大宗正，他有直达汉灵帝的秘密送财物渠道、秘密到连汉灵帝身旁的十常侍都能绕过！

一刹那间，李素忽然回忆起上辈子看《后汉书》时注意到的一条记录：

整个灵帝中平年间，天下官员上任都需要给「修宫钱」，即使是才干再卓著、朝廷再急需你，最低最低也就打到三折的折扣，几乎没有豁免的。

《后汉书》唯一一人明文记载的豁免案例，就是大宗正刘虞调任幽州牧这次。

汉灵帝下了一道被载入史册的特旨，强调他深知刘虞是个清官，没钱，让他不用给修宫财物就能上任。

而这道诏书，也让刘虞的威名进一步提高，几乎到了河北无人不敬仰的程度，大家都清楚他是全国唯一一个皇帝特旨认证过的清官。

现在，结合刘虞刚才说的这番话、提的这条建议，李素心中豁然开朗，开始怀疑：莫非……历史的真相，是汉灵帝原本愿意给打两折、只要一千万就卖幽州牧，可刘虞却愿意给超过一千万的财物，只求皇帝给特旨帮他洗刷交财物的恶名？

结合后世注意到的史料，李素忽然觉着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只因《后汉书》里就有一个矛盾的记载，说是刘虞素来表现得甚是清贫，在个人生活作风和俭朴方面也名声远播，连胡人都敬仰他的生活私德。

但最后刘虞被公孙瓒杀害之后，公孙瓒抄了他的遗产，却发现刘虞妻妾藏在家里的服饰、珠宝都甚是华贵，全然不是她们平时在人前表现的那么俭朴。

不管作何说，这位宗伯大人肯定是个非常爱惜羽毛名声的人！

这个记载未必完全可信，也有可能是公孙瓒杀害刘虞后栽赃他。只不过，至少给李素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和思维角度。

他的这种爱惜，倒不一定是出于虚伪，更有可能是为了国家，比如国家需要这么一人有威名有仁义俭朴之名的道德楷模，去威慑和感化五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果刘虞的人设倒了，损失的不仅仅是刘虞个人，还有可能连累整个大汉朝这块招牌，在胡人心中的号召力下降。

对于幽、并二州的胡人而言，刘虞的形象，就代表了大汉的形象。到了这个位置之后，刘虞业已不得不伪装美名自己了。

后来的历史也证明，公孙瓒把刘虞这块招牌弄掉之后，胡人随即就不把汉朝当回事儿了。哪怕袁绍打着为刘虞报仇的旗号，反杀了公孙瓒，也没能重建起刘虞时代的威望。

只因袁绍驾驭乌桓大人蹋顿的时候，业已沦落到要靠婚姻和亲了。

而刘虞的时代，丘力居哪敢提和亲啊，借他胆都不敢。

……

这些前因后果看起来挺复杂，但李素上辈子学的就是外交欺骗，他自然深谙「立鹰派/鸽派人设」的操作逻辑是怎样的。

是以在他脑内，仅仅花了几秒钟，就把这些因果逻辑都想恍然大悟了，简直比吃饭喝水还迅速。

他也立刻做出决断，诚恳地说：「多谢宗伯指点，我愿出这八百万！」

多出来的两百万，算是皇帝封口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