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部分嗜铬细胞瘤长在肾上腺,仅不足10%的比例长于肾上腺外,原发颅内更是屈指可数。
尤其恶性嗜铬细胞瘤,临床上大多伴有心悸、心律失常,严重者甚至出现休克,正如钟鸿川早晨昏倒的情况一样。
不仅如此,更严重的甚至高低血压交替出现,同时还可能伴有其他基础性代谢紊乱。
这样一颗不定时炸弹不仅长在脑子里,还长在俗称生命禁区的脑干位置。
病人下一秒会出现何样的情况,手术过程中又会出现何样的意外,肿瘤能否全然切除,关颅之前一切都未可知。
正如陈放所说,这是俞锐接下的最大胆的一台手术,好比瞎子摸象,话说得再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不得不说,顾翌安整理出来的资料以及他从国外医生手里要来的手术视频,正好解了俞锐的燃眉之急。
手术最终定在第二天上午。
从麻醉用药,血压控制再到电生理监测,以及术中可能出现的全部情况,在这之前都需要充分讨论且做足准备。
因此,整整一天,顾翌安和俞锐都在跟其他好几个科室连续开会制定手术方案,连午饭和晚饭都是在办公桌上凑合吃的。
到夜晚九点,顾翌安才从会议室出来,抽空给曹俊回了一人电话,沟通他今日缺席的会议内容。
他挂断电话,陈放正好过来。
顾翌安问他:「这么快就忙完了?」
「还行,就一台颈椎微创,三四个小时就完了。」陈放回道。
陈放是神外脊柱中心组的,他下午回西院接了台手术,结束后惦记着这边,家都没回就又来了。
手术结束就来的,晚饭都还没吃,陈放准备叫俞锐一起出去吃点东西,顾翌安拦住他说:「别叫他了,他还在看手术视频,别打扰他。」
从学生时代起,顾翌安和俞锐有一个习惯是相同的,每当他们沉浸在某件事情当中的时候,特别不喜欢被人随便打断思路。
陈放也没勉强,于是拉着顾翌安直奔西苑,随便找了家小饭馆。
西苑是大学城最热闹的地方,各种小吃摊和小餐馆都有。以前大学那会儿,陈放和徐暮常来这片儿吃东西,毕竟当时年轻都喜欢凑热闹。
只不过顾翌安恰好相反,他性子冷清喜欢寂静,加上课业又重实验又多,基本很少跟他们一起。
此物点难得街上人不多,要按以前基本就是人挤人最热闹的时候,还好遇上考试周,大部分学生都在自习室和图书馆临时抱佛脚。
俩人都是衬衫西裤,走在人群里也好,坐在小饭馆里也好,跟四周穿得花花绿绿的大学生比起来,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穿过北门,沿着校园小道迂回,步行到博士楼大概也要二十分钟。
再加上年纪上来之后,人也就不爱热闹了,于是三五两下吃完饭,陈放便拉着顾翌安往回走。
就当是饭后散步一样,两人都走得很慢,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最近的路,势必会经过医大的情人坡。
夏夜晴空,星星点点,小树林里人影幢幢,到处都是约会的小情侣。
本来陈放不想走这边,但顾翌安非要往这条道上走,搞得他瞻前顾后,一路都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相比之下,顾翌安倒一点没关注这些,他视线逡巡一周,发现原本的海棠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值花期,开着粉白花瓣的某种植物。
顾翌安停住脚步步子,立在路边,问陈放这花叫何名字。
本来陈放是不可能知道这个的,但恰好旁边竖着一块木牌。
小路上没几盏路灯,四周乌漆嘛黑的,陈放弯腰凑过去看一眼,指着上面的字说:「喏,这不写着呢吗,风雨兰。」
「风雨兰...」顾翌安念着名字,俯身下去,指尖轻碰在花瓣上,「花语是何知道吗?」
「花语是何东西?」陈放摸着脑袋,一头雾水,「嗨,我一粗老爷们儿什么时候了解过此物,你自己用移动电话查一下不就行了。」
顾翌安起身笑笑:「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
直男的脑回路,并不关心花,只关心明天的手术,甚至连顾翌安莫名的那点反常都没注意到,追着就问顾翌安手术方案,问他到底有几成把握。
顾翌安没说话,淡淡地笑了下。
「不说我也知道,」陈放「嘁」一声,「十赌九输,这样的赌局以我的性子,台我都不会上。」
顾翌安低声说:「我知道。」
穿过情人坡,沿着南湖的主干道一贯走,就能回到图书馆。
蓦地,顾翌安蓦然问出一句:「早上听你说,俞锐身上背着处分,何处分?」
陈放顿时愣住,连身子都往后撤了一下。他立在原地仔细一回想,仿佛当时指着俞锐喊的时候,确实说过这么一嘴。
「嗨,」陈放挥了挥胳膊说,「就师弟那倔驴脾气,跟病人家属发生点冲突,背个处分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说这话的时候,陈放的表情还有肢体状态都是松弛的,顾翌安一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异样,便没再追问。
既然聊到这个地方,陈放便摸了摸鼻子,接着追问道:「那早上在办公间的话,你全都听到了吧?」
顾翌安依旧悠然地迈着步子,淡淡「嗯」了声。
「我说那话的意思,不是想把你推出去,」陈放并排走到他旁边,伸手抓了下头,「就你俩要真二选一,我真觉着你比师弟更合适...」
顾翌安笑了声,摇头打断他:「师兄,你跟我用不着说这些。」
他点了点头:「我也清楚你不会多想,只不过这事儿搁我心里一天了,要真不解释一句,我今晚都睡不着。」
兄弟多年的默契摆在彼处,陈放微愣一秒也笑了。
顾翌安说:「我恍然大悟。」
「其实吧,就算师弟不说我也知道,钟老肯定是不想让他那俩老同学担风险,才会找师弟去主刀。」陈放又说。
这事儿,他俩心里都门儿清。
有人的地方就有私心,医学系统里有亲疏之分,也有派系差别,这玩意儿放哪儿都一样,他们学医的同样不能免俗。
「可我觉得很不公平,你清楚吗。」陈放走着走着突然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顾翌安侧眸看向他。
陈放「啧」一声:「他不在乎自己的职业生涯有多长,可我在乎,我比他在乎。」
「你可能不清楚,前几年我在欧洲进修,老师又突然生病,科里呢,又赶上新旧交替,几乎没人能够主持大局,最后都是师弟一个人生扛下来的。」
陈放站在原地长叹一口气。
「那段日子师弟过得有多苦,没人知道,他那性子,也一直不会说这些,反正我依稀记得在我走之前,他还没有经常性胃疼的毛病。」
说到这个地方,陈放心底涌起一阵酸涩。
顾翌安也低着头沉默,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不停地收紧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最后才拿出来,安慰般地在陈放肩头上轻拍。
这一天下来,陈放的情绪起伏是极大的。
他比顾翌安都还要年长两岁,本来就是个操心的命,生气是真生气,心疼也是真心疼。
话说到这个地方,顾翌安也不走了,拉着他就近在一张长木椅上落座,试图让他缓一缓。
长椅正对着医大南湖,四周有风吹着,湖面上波光粼粼闪动着零碎的月光。
陈放坐在椅子上,低低地一声叹息,接着又说:「俞锐这人,我不说你也清楚,表面上看,他性子好像又倔又冷酷,但只有我们这几个跟他熟悉了十多年的才知道,他其实是最心软的那。」
顾翌安半垂着眼眸,手臂搭在膝盖上,静静地听着。
「我也清楚,师弟这人跟你差不多,都是不争不抢也不问世事的性格,吊着一口仙气就能活。」陈放自嘲地笑了声说,「但我不是,我心理阴暗,想得也比你俩要多。」
闻言,顾翌安皱起眉头,出声打断他:「别说这种话,我不爱听,俞锐也不会喜欢听。你们只是观念上的差异,没有对错可言,更没有高下之分。」
陈放笑着摆了下手:「行,我不说此物,说点别的。」
他们坐的位置不在路灯光线范围内,顾翌安微躬着身子,整个人都笼在沉寂的夜色里,像是罩了一层黑色的毛玻璃。
沉默半晌,陈放偏头叫了一声:「翌安。」
这一声挺轻的,他们坐在路边,四周并不寂静,夏夜里的虫鸣蛙声,偶尔路过的嬉笑玩闹,何声儿都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顾翌安还是听见了,像风勾了一下耳朵,顺便落进去的。
顾翌安应声抬眸望着陈放,眸底是黑的,情绪深不见底,陈放也看着他,卸下所有别的表情,陈放脸上现在只剩下平静和认真。
随后,陈放缓声道:「你我都很清楚,这世上穿白大褂的人不少,但不是每个人都把医生当成自己的理想,更多人最认真也只不过把它当成一份工作。」
「理想是何,读书的时候躺在宿舍里,关了灯才会谈理想。」陈放仰靠在椅背上,轻「嗤」一声,「毕业了,工作了,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各种现实的问题接踵而来,时间久了,还有几个人能简简单单地谈理想,人活着首先得吃饭,得活好。」
医生一句话,有时候甚至比审判庭上法官手里那根法槌还管用,肿瘤要不要切怎么切,药开国产的还是进口的,检查要不要做,做到何程度,医生握着绝对的裁量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以,当医生的有穷的也有富有的,开一次飞刀少则几千,多则几万,下一份医嘱进口药多打几针,无谓的检查多做几次,不妨碍治病救人,同样也能让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年,陈放在医院里望着人来人往,也看着人浮浮沉沉,名利诱惑在他们中间并不少见。
陈放对这些感触太深了。
「但师弟向来不屑这些,他每年的各种奖金全都贡献给了那些治不起的病人,不够还得拿自己的工资去贴补。」陈放笑了声,像是感慨也像是自嘲,「可搞笑的是,他做的这些全院上下没一人人清楚!」
顾翌安眼底微动,蹙着眉心转头看向陈放。
陈放扯了扯嘴角,而后解释说,每次科里遇到那些病情危急又治不起病的患者,院里救助金申请不下来,俞锐都会亲自去担保先把人救了,之后再以社会公益基金捐助的名义,自己偷偷承担下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医生护士谁没有悲悯之心,谁都不希望患者因为看不起病被迫放弃生存的机会。
但医生此物职业,科里从实习医到主治医收入参差不齐,更别说科里那些本就感性的小护士了,谁能有钱一次次陪着他发善心。
何况大多人上有老下有小,还得养家糊口。
说到底,善良理应是你个人的自由选择,绝不是谁该有的义务,更不该就此让别人无端承受经济上的压力,或是生出任何心理上的负担。
「师弟把这些想得太透彻了,我甚至都无法想象他做这些的时候,大费周章躲躲藏藏,竟然就为了不给别的医生护士造成心理压力。」陈放摇着头笑,「如果不是被我无意中知道,他估计连我也会瞒到底。」
顾翌安始终没说话。
陈放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让他始料未及,也让他一时之间无法消化。
俞锐是个何样的人,顾翌安比谁都要清楚,他身上有最尖锐的刺,这时也有最柔软的心。
可就算知道,顾翌安心里也没法不动容。
「翌安,我拦着师弟,不是只因不想让他替钟老手术,我只是接受不了这么高的风险。」陈放低头又是一声叹息,「要是真的有个万一,不止八院神外,还有不少病人,他们一样也会失去一名优秀的大夫,你懂吗?」
说到最后,陈放起身站起来,伏在湖边栏杆上,试图让四周的风都往他身上吹,以此缓解胸腔里满溢的情绪。
顾翌安闭了闭眼,原本虚握的两手逐渐扣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再度睁开时,他清冽的眸光扫过陈放的背影,而后起身走到他旁边。
「师兄,你就这么信只不过我吗?」顾翌安低声出声道。
陈放一愣,之后摆手:「我可没这意思。」
顾翌安笔直地站着,淡淡地笑了笑。陈放依旧伏在栏杆上,仰头和他对视。
「放心,有我在。」顾翌安眼里是一片深邃的墨色,语气沉缓却带着一股力量,「有我给他托底,你的忧心绝不会发生。」
陈放怔了怔,而后笑了。
他直起身,拍了下手上沾染的灰砾:「以前我觉得吧,师弟就是个理想主义者,看什么都用最简单的思维去想,简单得甚至不太像个成年人。」
「那是因为有你护着,也有老师护着,他才能一贯这样。」顾翌安一句话道出重点。
人不可能永远简单,尤其是在成年以后。一人人之所以有任性的权利,能够永远保持这份简单,一定是身旁有人为他挡住了风雨,筑起了城墙。
「其实一直这样,挺好的。」顾翌安说。
甚至不是挺好的,是很好,特别好,顾翌安在心里想。
他又叫了声放哥,而后在陈放询问的眼神里,道了一句「感谢。」
一句郑重的,刻在他心底的感谢。
陈放怔愣两秒,之后一摆手:「不用谢我,我也是后来才明白,师弟这人骨子里就有种执念,他之是以把身上那件衣服看得如此神圣,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只因你。」
只因你,他才把这份职业当成自己的毕生理想。
也是只因你,他才把自己统统的时间、精力和感情倾注其中,好像这样,就能与你并肩作战。
这些话,陈放没说,但哪怕不说,顾翌安又如何会不懂。
只是当这些话真真切切落入耳朵里,顾翌安的心情复杂难辨。
除却感动和骄傲,没有心疼吗,作何可能?
可心疼之外,心里依旧感慨万千,甚至夹杂着他只能依靠别人的只言片语,努力去拼凑俞锐这些年的那份怅然若失和酸涩遗憾。
后来,他们沉默着走回博士楼。
顾翌安业已迈过门口的台阶。
「翌安——」陈放走了几步却又倒了回来,最后叫住他,「其实,时至今日我都没想恍然大悟,你俩当初,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逃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