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鱼儿

生气是真的生气了，关系也跟着彻底冷下来。

后面那段时间，除去偶尔过来看看俞锐伤势恢复如何，平时就算俞锐厚着脸皮找上门，顾翌安也基本不理他。

不和俞锐说话，也不回俞锐信息，就算是带他去医院复诊，全程也和俞锐零交流。

这么个状态一贯持续到放寒假。

过去这么久，俞锐胳膊早业已没事了，放假前他还重新去八院拍了张片子，医生都说恢复得挺好，连三角巾都取了。

北方的冬天又干又冷。

除夕夜，俞泽平和沈梅英在家里招呼着亲朋好友，家族亲戚大帮人热热闹闹边包饺子，边守着电视机看春节联欢晚会。

俞锐对他们聊天的内容不感兴趣，更不想被其他叔伯婶婶念叨，晚饭吃过，便早早回去自己的房间窝着打游戏。

赵东在家也无聊，过年串门的亲戚小孩一大堆，吵得他脑瓜仁儿都疼，于是趁着没人注意，拎着一堆零食就跑过来。

房间门反手一锁，俩人就这么随意地往地毯上一躺，吃着垃圾食品，时不时再闲扯淡几句。

那会儿还流行群发信息拜年，从年三十早晨开始，手机就间断性震动不停，一堆短信轰炸，全都是网上抄来的新春祝福。

不止短信有，企鹅号也有，电子设备右下角，企鹅图标从早到晚不停地闪，「嘀嘀嘀」地吵得闹心。

一把游戏玩儿完后，俞锐点开聊天私信看了眼，分组栏里从小学到大学，无数人给他发消息，男的女的都有，只不过大部分一看就是群发。

关掉对话框，俞锐将电子设备扔回床上，信息一条也没回，懒得回，感觉特没劲。

他又拾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拇指往下滑到顾翌安的移动电话号，耷拉着脑袋想半天，最后还是中规中矩地发了句——

新年快乐，翌哥！

发完也没锁屏，移动电话就放到腿边，屏幕界面都没切，还是停在发给顾翌安的短信栏里。

随后双腿一盘，背靠着床栏，随手从袋子里抽出一盒薯片吃。

嘴里虽然咬得「咔咔」响，舌尖却跟麻木了一样，完全食不知味，双眸时不时地就往移动电话上瞟。

赵东余光瞅到他好几次，最后没忍住问：「干嘛呢你，大年三十儿还心不在焉的，在等谁电话呢？」

他边说边往俞锐移动电话撩去一眼，界面太小没看清字，赵东又把头埋下去凑近。

俞锐也没拦着，随他看。

「哟——」赵东看完短信内容，抬起头来，欠儿不兮兮地用胳膊肘杵俞锐，「顾师兄还没理你呢？」

赵东还把移动电话拾起来，按动屏幕键盘，满满一页，甚至往左又翻了好几页，信息全是俞锐发的，顾翌安连一人标点符号都没回。

这冷板凳坐得，赵东越看越兴奋，乐到不行。

俞锐脸比锅底还黑，顺手抓起一包膨化食品，胳膊肘压着往他头上拍，紧跟着「砰」地一响。

赵东吓了个激灵，赶紧求饶。

他翻个身趴地毯上，依旧忍不住打趣：「你俩这矛盾闹多久了，都快两个月了吧？作何搞得跟小情侣一样，还冷战上了。」

俞锐愣了愣，转头盯着赵东后脑勺，手里的薯片捏得咔嚓响，塞进嘴里蓦然就感觉有点不对味儿。

毫无意外地，新年祝福那条信息，顾翌安依旧没有回他。

小刺猬平生从未有过的这么贴人冷屁股，还一连贴了近俩月。

最后越想越气，俞锐愤愤地按下锁屏，手机用力往床上一扔，爱回不回，不回拉倒，小爷我不伺候了。

就这样，开学之后俞锐见到顾翌安也不招呼了，老远瞅到人就转弯，仿佛瞬间回到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彼此互不搭理，跟有仇似的。

这样的情景，徐暮跟着撞上好几次，感觉很是新鲜，便侧头看着顾翌安，一脸八卦地问：「我看他现在见你都绕道走，什么情况，你作何他了？」

顾翌安自己也莫名其妙，失笑道：「我也不清楚。」

躲的次数太多，况且躲得也实在过于明显，像避瘟神似的，倒把顾翌安给看笑了。

某天下午，顾翌安上完课从教室往外走，俞锐揣兜往臂弯里夹了本书，刚好也从另间教室里下课出来。

环形走廊，一左一右各有两条楼梯，本来各走各的，结果到学院大门处时，两人不偏不倚，正好面对面碰上。

顾翌安注意到他，站在原地没动，眉梢微挑起来。

俞锐显然也注意到了对方。

只愣两秒，俞锐抬脚就要走，但路过身边时，顾翌安手一伸把人给拦住，没让他动。

俞锐抬起头来，转头看向顾翌安。

顾翌安跟他对视片刻，而后视线往下，落在他胳膊上，轻抬下巴点了点，问道：「手好了？」

「好了。」俞锐应完还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胳膊前后活动了两圈，借以展示他的恢复情况。

既然都说上话了，自然也就一道往回走。

沿湖路上，顾翌安瞅了眼俞锐快剃秃的头顶，没忍住追问道：「作何蓦然连头发都剃了？」

寒假之前，俞锐的头发还挺长的，只不过一人月没见，开学就变成了圆寸，还是短到能看到头皮那种。

即便剃成这样，俞锐那脸也扛得住。

但提起这事儿，俞锐还是有些郁闷。

他低着头，脚踹到路上的石子，然后说：「没想剃成这样，是不小心给剪秃了。」

过年那段时间，俞锐成天抱着个手机，生怕错过顾翌安赶了回来的消息，移动电话只要震动，他就忍不住去裤兜里掏。

剪头发的时候，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脑袋跟着视线往下拽，结果理发小哥一剪子就给他剪秃了。

头顶一凉，俞锐抬眼瞅向镜子，短信没收到，脑袋上还顶着一个明显的豁，俞锐瞬间什么表情都没了，把背后的理发小哥也吓得不敢出气。

最后没办法，只能全按照那豁剃成圆寸。

顾翌安看他那模样，忍不住伸手按在他头顶，轻晃了两下，安慰道：「没事，过两个月就长回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俞锐低着头没吭声，想想还是有点憋屈。

看他兴致不高，顾翌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怎么最近都躲着我？是在跟我生气么？」

「没有，没躲。」俞锐摇头，而后曲起手指刮了下鼻尖，露出他心虚时无意识的小动作，「我还不是怕你见了我生气嘛。」

这话说得怪委屈的，顾翌安听着心里就有点软。

低低的一声叹息，再开口时，顾翌安说话声线都不自觉放柔了：「哪儿能气你这么久，早就不气了。」

俞锐脚步一顿，扬起下巴看他：「那你作何不回我短信？」

「短信？」顾翌安也愣住，随即了然地笑笑说，「我放假走得急没带移动电话，赶了回来时发现业已停机了，不过就算带了，在国外也收不到你发的消息。」

也就是这时候，俞锐才清楚顾翌安父母早就定居国外，过年那段时间，顾翌安恰好在美国过年，自然是收不到他短信的。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这种情况，俞锐厚着脸皮要来顾翌安的企鹅号，说是短信不行，但企鹅号在国外总是能用的。

其实，顾翌安企鹅号也基本不用，国外用的也不是这个，但看俞锐那么坚持，他还是笑着给俞锐把好友加上，算是弥补心里那点小小的愧疚。

加上顾翌安企鹅号之后，俞锐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很快就把顾翌安空间来回刷完一遍。

空间在那会儿还很流行，俞锐好友圈里许多人都喜欢在空间里发状态写日志。

有时候还会传一些照片到相册，甚至偶尔相互到好友留言里串个门儿，养养花藤，互相增加一点儿人气。

但无论发何，每条状态下面总是有一溜人排队评论，不仅人气很旺，光那阵势看起来也格外壮观。

俞锐自己倒不常折腾这些，也就时不时发张照片，或者随便发两句闲话。

只不过他发现，顾翌安的空间几乎不作何用，里面基本没有他自己发布的东西。

除了偶尔转发几篇文章，其他地方更是空空如也，就连头像都是最原始的企鹅图标。

可到底是校草，不管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网上，就算你不吱声，也总有好奇的人通过各种方式找上门。

这一点，光从留言板上近万条留言评论就能看出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是春季开学，距离夏天还很远，学生宿舍还会按点熄灯，苏晏都业已睡完一觉了，朦胧中醒来翻个身，居然还能看到对面床上漏着一点微弱的移动电话蓝光。

「你作何还不睡啊？」苏晏从枕头下面摸出移动电话看了眼时间，忍不住出言提醒，「都快三点了锐哥，明天一早还有课呢。」

「我不困，你先睡吧。」俞锐怕影响他睡觉，转过身面对着墙壁，手上还在不断刷着顾翌安的留言板记录，况且越看越精神，直到移动电话没电自动关机了，他才郁闷地闭眼睡觉。

刷了人家一夜晚的空间留言，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就发现一堆认识地不认识地在底下「哥哥」「哥哥」地叫，叫得他直犯恶心，大早晨起来连吃早餐的心情都没了。

日中下课，顾翌安在路上碰到他，抬眼就见他眼底挂着两块浓厚的黑眼圈，便皱了皱眉问：「是熬夜打游戏，还是又熬夜看纪录片去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没有。」俞锐打着哈欠摇头，「我就看你空间看了一夜晚。」

「看我的空间？」顾翌安闻言眉毛微挑，侧头看他一眼。

俞锐困得不行，哈欠一个接一个，半掩着嘴说：「对啊，就看你的企鹅空间。」

顾翌安本想说那有什么好看的，俞锐又揉了揉鼻子，抢先问道：「翌哥，给你留言的那些都是谁啊？」

「何留言？」顾翌安一头雾水。

俞锐道：「就留言板上那些留言啊，还有你转发的文章下面那些评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顾翌安停住脚步脚步，稍想了想，他基本不看空间，但每回登录的确会提示他有不少评论和留言。

只不过那些人他基本不认识，基本都是因为学生会活动，或者学院工作需要才加上的同学校友。

这会儿蓦然听俞锐提起，他才大概反应过来。

顾翌安走回他旁边，然后问：「我没作何注意过，那些留言怎么了？」

「也没何，就觉得有点肉麻。」俞锐低头揣着兜，脚尖踩住一粒小石子，来回蹍着。

顾翌安再次侧眸看向他：「你很在意这个？」

「没有啊。」俞锐下意识就回，而后顿了一下，又摸了摸鼻尖，含糊说：「就望着不太舒服，有些实在太花痴了，看见帅哥就喜欢哥啊哥地叫。」

又是心虚的小动作。

顾翌安嘴角轻扯了一下，而后点头，淡淡地「嗯」了声。

没过两天，俞锐再去顾翌安空间闲逛的时候，忽然发现之前的留言评论全给删了。

他惊得当即就是一人鲤鱼打挺，差点没直接从床上翻起来。

不仅如此，徐暮只因想去顾翌安空间找一篇转载过的文章，结果发现对方空间突然就不对自己开放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翌安当时此刻正赶一篇论文，平静且从容地甩他一句：「本来也不怎么用就给关了。」

他盯着手机刷半天，最后确认自己是被屏蔽的那，转头莫名其妙地去问顾翌安。

「是么？」徐暮一脸狐疑。

顾翌安头也没抬，回他：「不然呢。」

「行吧。」徐暮无言以对，手一挥，讪讪地走开。

虽然这的确像是顾翌安的风格，但平时压根儿就不管这事儿的人，蓦然这么一顿操作，徐暮总感觉有些不对，却又毫无证据，只能就此作罢。

而另一面，俞锐还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唯一被授权的访客，正一脸震惊地给顾翌安发消息，问他怎么把留言和评论都给删了。

顾翌安回说：没何，看着的确不太舒服就删了。

俞锐捧着移动电话眨了下眼，键盘按得「唰唰」响：那你也不用全删吧？这样看起来也太冷清了。

顾翌安想说无所谓，他也不关注那些。

信息刚编辑到一半，俞锐下条消息就蹦出来了：要不然我以后去给你留言吧？就当是增加点人气。

顾翌安手指一顿，盯着屏幕看半晌后，他把原本输入好的字全数删除，最后只回了一人字：好。

自此以后，俞锐每天晨昏定省般，按时定点地去顾翌安空间留言板报道。

早晨发一句，早安翌哥，我路过。

夜晚睡前发一句，晚安翌哥，来踩踩。

中二少年全然忘了自己曾经对这种弱智行为有多嗤之以鼻，反而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有人犯二，当然也有人宠着他二。

顾翌安一人从不逛空间，手机也不常拿在手里的人，居然也逐渐习惯了早晚看一遍手机。

这么一来二去，空间留言板的对话一排排齐齐整整。

只要看到有俞锐的最新留言，他就在下面回上一句，早安，或者晚安。有时候还会在后面，加上一句，小刺猬。

俞锐每次点进去注意到里面都是他俩的对话，感觉很好玩儿，跟得了强迫症似的，后面一次都不愿落下，每天一早一晚雷打不动去报道。

有天夜晚，顾翌安忙完回去实在太累，一时没顾得上看移动电话，俞锐洗完澡躺床上一贯来回刷，等半天也没等到顾翌安的回复。

移动电话键盘来回地按，人也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最后干脆从床上翻下来，蹑手蹑脚关上宿舍门，然后躲到阳台上给顾翌安打了个电话。

顾翌安当时已经睡着了，接到电话时双眸都没睁开，脑子也懵，连说话声线都是哑的。

「翌哥，你今日还没跟我说晚安呢。」凌晨的夜很安静，宿舍长廊早就熄灯了，俞锐的声线很轻，轻得带点不自然的委屈。

顾翌安埋在胳膊下面的双眸忽然睁开，愣了半天蓦然就笑了，随后冲着电话那头温柔地说了声：「晚安，小鱼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就因为这声晚安，俞锐一觉睡到大天亮，连做梦都是笑着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来后，俞锐瞪着天花板神游，不到十分钟，苏晏才刚睁眼便听见他抓着床栏，猛得从上铺跳下来，然后拾起移动电话往外跑。

电话响的时候，顾翌安正在洗漱台上刷牙，嘴里还含着牙膏泡沫。

徐暮在宿舍里冲他喊：「你电话都响好几遍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吐掉嘴里的泡沫，顾翌安用毛巾擦了下嘴，而后走到书桌旁边拿起手机。

看是俞锐的电话，顾翌安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按下通话键：「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么？」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昨晚是不是叫我小鱼儿了？」估计是刚睡醒，俞锐的嗓音带着晨起独有的哑意。

顾翌安顿时愣了，人还有些懵。

像是急于确认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在做梦，俞锐又在电话里重复问了一遍：「翌哥，你昨晚是不是叫我小鱼儿了？」

顾翌安试图回忆，想了半晌才想起来，昨晚俞锐好像给他打了一人电话。

他最近这段时间，赶实验赶论文，觉都睡得很沉，电话接起来叫了何他也忘了，可能无意识就脱口而出了。

这会儿俞锐直接来问，顾翌安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沉默不一会，顾翌安斟酌着说：「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以后…..」

话刚说一半，俞锐却随即截断他，「喜欢啊，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听起来很好听，也很特别。」

俞锐说话直接，喜欢和高兴的心情就这么透过电流声传过来，连顾翌安都被感染了。

捏在手机上的拇指来回摩挲着，顾翌安嘴角微微扬起，之后轻声对他说：「好，喜欢的话，我就叫给你听。」

——你想要听何，我都能够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