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叮咛

听说军总院有人过来，俞锐刚下手术便直奔办公间。本以为会是研究所的人，却完全没不由得想到来人竟会是顾翌安。

而后心头一跳，眉头紧跟着蹙起：「是不是结果不太好？」

身上还穿着洗手服，口罩也挂在脖子上，俞锐愣在大门处，先是叫了声「翌哥」。

顾翌安望着他，表情带着严肃：「是bae，巴拉姆西阿米巴脑炎。」

诺布跟在后面，满脸震惊：「bae，这又是什么？」

俞锐快步过去，拾起基因检测结果，从上到下依次看完，又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将报告递给诺布。

「巴拉姆希阿米巴，是一种新兴的原生生物病原体。」顾翌安说，「感染这类原虫导致的脑炎，要比单纯的肉芽肿性阿米巴性脑膜炎更为少见。」

要是说，普通阿米巴性脑膜炎，病死率能达到90%，那巴拉姆西阿米巴性脑膜炎病死率能到98%，而且全球累计报道还不足200例。

迄今为止，不管在哪个国家，病人一旦感染这类原虫，不仅诊断极具挑战，治疗起来也会相当棘手。

情况比他们预料得还要严重。

桑吉院长，诺布，还要藏区医院负责接诊小女孩的神内专家，竟连这种病症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那俞哥，小女孩现在怎么办？」诺布表情既茫然又心急。

俞锐皱着眉：「只能转院，而且随即就得转，去省级三甲，或者更远去北城八院，总之多一秒钟都不能等。」

「的确如此，」顾翌安点点头也说，「以你们这里的情况，没办法处理这样的病患，况且这种病症进展迅捷很快，能够在早期确诊，为病人争取更多的治疗时间，你们业已做得很好了。」

bae病死率会如此高，诊断困难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大部分患者都是在中后期确诊，有部分更是靠尸检结果才得以确认。

顾翌安把大致的注意事项告知对方，接诊医生和诺布认真记下，转身立马要去找病人家属沟通。

「等一下——」

顾翌安叫住诺布，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交给他说：「这上面写的几种消炎和抗感染药物，都是我之前在霍顿医疗中心治疗同类病患用过的，药用效果还不错，尽管国内没有正式引进，但我大概看了一下，三甲医院基本上还是能找到同类药品替代。」

顾翌安自然不只是为了送份报告，这张处方单性质特殊，更不能经别人转交，他这才不得不亲自过来一趟。

可这页纸的分量太重了，诺布本就是个心软善良的人，愣愣地接在手里，纸业还没翻开，眼眶瞬间就开始发红。

年轻医生总是容易情绪化，顾翌安拍拍他的肩膀，最后叮嘱道：「别交给病人家属，也别让对方清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直接交给转院后的主治医生，用与不用让对方做个参考。」

诺布点头应下，抬起手背蹭了蹭眼睛，哽咽道：「谢、谢谢顾教授。」

不仅诺布，看到这一幕，俞锐也不免有些动容。

顾翌安这人，看似性格温和，眉眼间总挂着浅淡笑意，但私底下相处起来，他给大部分人的感觉，仍是清冷淡漠，透着距离感的。

他会让人不自觉去仰望，可同时也会让对方清醒地认识到，你永远也无法真正地靠近他。

哪怕是身旁要好的几个人，时常也会觉着，极少有人能够真正迈入顾翌安的世界，更极少有人能住进他的心里。

然而，工作上他又全然相反，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释放出一股和煦亲切的力气，让人不自觉放松，这时也让你注意到他作为医者，谦逊善良又理性沉稳的那一面。

其他人都走以后，俞锐心中感慨却又无从言说，最终还是只叫了声：「翌哥。」

顾翌安转头看向他，问：「手术作何样？」

俞锐说：「还可以，结束后刚查了核磁，只要能减少术后并发症，控制感染，理应就没何问题。」

「嗯。」看他一脸疲惫，顾翌安随即又问，「几点开始的手术，午饭吃过了吗？」

「还没——」俞锐也才反应过来，「你也没吃吧？要不你等我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其实飞机上都有飞机餐，顾翌安刚又被桑吉院长塞了好几块糕点，基本不饿。

但俞锐一直在手术，肚子里肯定空空如也，顾翌安便没说何，点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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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时间还不到下午三点。

俞锐带了一顶棒球帽，把自带的墨镜留给了顾翌安。

高海拔地区，云层虽然很厚，紫外线依然很强，甚至有些刺得睁不开眼。

他俩这组合实在有点奇怪。

顾翌安穿着衬衣西裤，走路时，肩背挺拔如松，就算戴着墨镜，依旧能透过鼻梁和脸部轮廓，自动在脑子里描摹出那张硬朗帅气的脸。

但俞锐穿着又过于休闲，浅灰色t恤搭一条黑色休闲裤，鸭舌帽罩住小半张脸，乍一看更像是假期过来旅游的大学生。

无论是穿着还是气质，俩人风格截然不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地方在著名景点区，游客不少，甚至还有穿着藏服婚纱过来旅拍的情侣。

沿着台阶往下走，不足五百米就遇见好几组。

尽管帽檐挡光，但透过反光板折射过来的太阳光，依然刺痛了俞锐的双眸。

他猛地一闭眼，胳膊下意识抬起来去挡。

「还是你用吧。」顾翌安将墨镜摘下递给他。

「嗯？」俞锐揉了揉双眸睁开。

他本想说不用，但顾翌安轻抬下巴指向不极远处，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行头，无可奈何道：「墨镜跟我这身衣服搭起来，好像很容易吓到小朋友。」

俞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某家小商店大门处，有个黑乎乎的小孩正扒着门框，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略显惧怕地看向他俩。

俞锐没忍住，顿时就笑了。

他又拧着脖子，上下上下打量了一眼顾翌安。

身高和气场摆在彼处，要是双眸被遮住的话，顾翌安气质里清冽温和的部分就会淡去不少，这样看来，倒的确容易吓到小朋友。

便，俞锐抬手搓出个响指，接过墨镜戴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将头歪向顾翌安，勾了勾嘴角说：「其实你还好，我戴起来应该更吓人。」

「嗯？」顾翌安侧眸瞥他一眼。

「不信你看，」俞锐推了推墨镜，刚要转头，趴门上的小孩业已瞬间缩进屋子里，连人都不见了。

「....」俞锐耸耸肩道，「我就说吧，效果立竿见影....」

「.....你吓唬他干嘛。」

说是这么说，顾翌安却没忍住摇头失笑。

俞锐也跟着笑起来。

他摘掉墨镜，用食指勾住眼镜框轻转着：「我就算不戴此物，他也一样会怕我。」

顾翌安笑着没再说话。

小小的插曲，让俩人都轻松了许多，就这么悠悠地散着步，仿佛连骨头都被清凉的风给吹酥软了。

他们现在走的这段路没何餐厅，都是些旅游纪念品商店，得去到商业街才能吃上东西。

台阶下去，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老街两边皆是独具藏区风情特色的传统店铺。

抬头望去，天与地之间横挂着一条条五颜六色的经幡。

有风断断续续地吹着，经幡浮动飞扬，店铺门口挂着的铜铃摇晃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俞锐揣着裤兜，视线往远处看，隐约能看到群山峻岭，还有顶端被烈日照得发光的皑皑白雪。

很多年前，他俩也曾这样漫无目的地散步在街头。

景色没变，四周建筑甚至不少店铺名字都没变，就连身边的人也没变。

明明仿佛眨眼就能注意到过去，谁曾想这一瞬之间，竟隔着十年。

俞锐收回目光，也归拢思绪，不再纵容自己胡思乱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其实，我看过你写的那篇论文。」他抬手蹭了蹭鼻尖，终究还是选择跟顾翌安聊工作。

毕竟工作是现在唯一安全的话题。

顾翌安偏头看他：「嗯？」

俞锐说：「关于bae的那篇，你治疗过1例4岁的患儿，况且救治很成功。」

顾翌安淡淡「嗯」了声：「也算运气吧，病人确诊比较早，抗炎和抗感染都做得比较及时，所以预后还算不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拐过路口便是商业区，街上人也多了起来。

俞锐侧身绕过几位游客，又道：「其实，不管是用药还是诊断，国外始终走得稍前一点，尤其是基因检测方面，国内很多三四线城市，几乎没有这样的意识。」

地方医院发展起来总是缓慢的，医生们对新兴技术的接受和了解同样也相对滞后。

这一点，顾翌安自然也很清楚，但他们能做的始终是有限的：「慢慢来吧，意识培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知识普及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医学到底是实践性科学，太多未知和难题，需要一点点去攻克。

聊到这个地方，顾翌安伸手进西裤口袋里，再次掏出一页折叠起来的a4纸，递到俞锐跟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是什么？」俞锐停下脚步，拿到手里展开，「这些药是？」

「给你上次想入组的那位病人的。」顾翌安淡淡地说，「心脏衰竭的病人，终末期会经历漫长的痛苦，这些药能让他舒服一些。」

俞锐怔在原地，视线来回扫过纸业上顾翌安的字迹，半天才又叠起来：「感谢。」

顾翌安侧头看他一眼，朱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将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对了，翌哥。」俞锐将处方单收好，「你是回北城，还是回军总院？何时候走？」

「回军总院，实验室的报告出来后，明天还要跟军总院研究组一起开个会。」顾翌安说。

俞锐掏出移动电话，点开订票软件看了眼，机票业已没有了，最早的航班也得明天上午。

「几点开会？上午吗？」

「嗯。」

「可能赶不及了。」俞锐皱了皱眉，「要不你跟我一起坐火车，次日早晨六点就到宁城，到时候你再转一趟高铁，大概半小时就能到江北。」

这是目前最合适的方案，顾翌安甚至没做思考，便点头应下：「好。」

火车是晚上六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吃点东西再赶去火车站，时间正好来得及。

午不午晚不晚的，好些小饭馆都没人。

这地方的口味大多偏辣，俞锐拉着顾翌安走半天，就为找一家口味不错但又不太辣的北方菜馆。

走到大门处，他们正要进去，顾翌安移动电话忽然响起来。

俞锐往里指了指，示意他先一步去点菜，顾翌安点头应下，停大门处附近接电话。

「实验室的报告出来了，你不在室内吗？作何我敲半天门也没人应？」

开口的声线是曹俊，昨晚吃太辣，曹俊拉了一夜晚肚子，睡到大中午才起来，压根儿就不知道顾翌安走的事。

顾翌安抵着鼻尖轻咳两声：「我不在酒店。」

「那你在哪儿？军总院还是研究所？」曹俊急着找他，立马就要走，「作何不早说，我现在去找你。」

顾翌安静默两秒，道：「我不在江北。」

「不在江北？」移动电话里曹俊的踏步声蓦然止住，「那你在哪儿？不是次日还有会要开吗？」

曹俊越说嗓门儿越往上拔，明显警觉起来：「不会其他试验点也出事儿了吧？」

「不是。」顾翌安打断他，「我到藏区医院这边处理点私事，次日一早就回去，报告你先发我移动电话上，我看完再跟你说。」

既然说了是私事儿，曹俊便不好多问，只要不是又有不良事件出现，别的一切都好说。

匆匆聊完，顾翌安这才收起移动电话，转身迈进饭馆。

此物点，店里基本没人。

顾翌安扫眼一圈，只隐约听到俞锐像是在厨房，便循着声线过去。

前厅和后厨之间没隔几步路，甚至连门都没有，就用一张布帘挡着。

顾翌安还没靠近，便在一阵铁锅翻炒的动静声中，听见俞锐在跟老板对话

「炝炒的土豆丝别放辣椒也别放胡萝卜，还有酱香牛肉，里面也别放香菜。」

「行，俞医生你说何就是什么。」老板应下他，又忍不住问，「不过你以前也不挑这些啊，作何蓦然变口味了？我这酱香牛肉，不放香菜可不地道啊。」

俞锐笑了笑说：「没事，不放香菜也好吃。」

说完，他想起来又道：「对了，刚提醒过你，紫菜汤一定不能放蛋花，不能放鸡蛋，一点都不行。」

老板很是无语：「我这就叫紫菜蛋花汤，不放蛋花我放啥？」

「放点豆苗吧，鸡蛋一定不能放。」俞锐再三强调。

听着里面细无巨细的叮咛，顾翌安心里瞬间五味杂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静默在原地，原本想要掀帘而抬起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直到里面对话结束，他才缓缓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