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印证经纪机构发出的声明,也为了劝退医院门口的粉丝和记者,情况稳定下来后,柴羽换回便服佯装偷偷走了,刻意被蹲守在停车场的狗仔拍到。
手术定在两天后,期间俞锐还有几台排期手术要做,便不得不东院西院两头跑。
上午是一台海绵状血管瘤切除,熬了近五小时俞锐才从手术台上下来。
待照片爆到网上,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乔装打扮返回到医院。
摘掉手术帽和手术服,俞锐进更衣间洗澡换衣服。
侯亮亮今日过来跟台学习,结束后脑子里挂了好几个问号急于求告,便追到淋浴间门口。
等俞锐穿好衣服出来,他朱唇还没张开,眼珠子瞬间瞪大一圈,直直地盯在俞锐脖子上。
想问的问题统统抛诸脑后,侯亮亮追着他出手术中心,一脸关切道:「俞哥,你这次去藏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何就遇到什么事?」十分钟后还有会诊,俞锐脚步都没停,只是微扭过头去,脸上明显写着莫名其妙四个大字。
「就你脖子,」侯亮亮怯怯地伸手指了指,「去之前不都好好的,作何赶了回来就受伤了?」
俞锐一愣,手不自然地按上去,脖子转动两下,说:「没受伤,就有点皮肤过敏。」
「过敏?紫外线过敏吗?严不严重?」俞锐身长腿长,步子迈得极大,侯亮亮小跑着跟上去,「可都过敏了,你作何还用纱布贴上,不得让过敏的地方透风透气吗?」
「我自己就是医生,还用你说?」俞锐被他问得头疼,两步迈进电梯厅,伸手按下按钮。
侯亮亮站在旁边,歪着嘴咕哝道:「这皮肤过敏又不归神外管。」
俞锐觑眼过去。
偶像脸色微变,侯亮亮识相地闭上嘴。
从下颔骨到锁骨,莫名其妙地,蓦然就多出一块纱布,看起来比巴掌还长,着实有些吓人。
别说侯亮亮,连姜护士,刘岑,还有科里其他医护,每每有人看见他都忍不住发来慰问,最后同样全都被俞锐以皮肤过敏为由搪塞过去。
但陈放却不买账。
午饭时,他坐在俞锐办公间的布艺沙发上,盯着他来回来去地看,最后连手里的筷子都置于了:「不对啊,你去藏区那么多次,怎么偏偏这回就对紫外线过敏了?」
「我哪儿清楚,我又没算命的本事。」午餐是陈放从食堂带回来的,俞锐喝着一小碗汤随口应道。
陈放也没再追问,继续拾起筷子吃饭,可没吃两口,他又抬起头来:「我听说,翌安也去藏区了?」
一句话便让俞锐刚喝进去的那口汤直接从喉咙呛到肺管,咳得是撕心裂肺,眼底都发红。
「不是,我说何了,你这么澎湃干嘛?」陈放抽出纸巾递给他,又起身去给他倒水。
俞锐擦完嘴,接过水杯,喝了口清水润喉,感觉好些之后,他冲陈放摆了摆手。
「藏区那边出现一例bae患者,翌哥对这方面比较有经验,专程去瞅了瞅。」
「bae?就那巴拉姆西阿米巴脑炎?」陈放瞳孔都不自觉放大,面上表情很是震惊,「这种病咱八院仿佛也没出过几例吧?你出趟差,还赶上此物?可真是...」
他说着摇头叹息,注意力倒是彻底被转移了过去,没再继续追问俞锐脖子过敏的事。
吃完饭,饭盒收一收,陈放拍拍肚子往沙发上躺。
仰头望向俞锐,陈放想起来问:「听说你要给柴羽做手术?」
俞锐此刻正咖啡机前站着,闻言随即扭头过来,眉心轻蹙了蹙:「你怎么知道?」
正常来讲,陈放即使作为科主任,不主动去查也是不会清楚这事儿的,尤其柴羽现在的人气摆在彼处,越多人知道事情会越麻烦。
「放心。」陈放看穿他,冲他摆了下手,「是霍骁跟我说的,我没告诉别人,也不会跟谁说。」
「霍骁?」俞锐挑起一侧眉毛,实在很难不意外,「他竟然会跟你说此物?」
陈放抻了抻腿,坐起身来:「他想让我出面,请我堂兄过来八院负责这台手术的电生理监测。」
俞锐微愣两秒,随即了然地点了下头。
陈放堂兄是国内神经电生理方面的专家,尤其对术中视听功能区监测,以及术中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极有经验。
不仅如此,为了保障柴羽听力及视力不受影响,此次手术定要配合术中唤醒,所以手术全程都离不开一名优秀的麻醉医生配合。
原本,俞锐是希望由霍骁来负责手术麻醉的。
他本就是麻醉科神外组的,对这类手术基本不陌生,加上俩人合作过不少次,默契也比其他人更多。
何况不单在八院,哪怕是在整个北城,比他优秀的麻醉医生实在不多,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自然,以八院麻醉科主任的水平,肯定不会比霍骁差,可他俩都很清楚,霍骁拒绝的原因和能力水平无关。
但霍骁想都没想便拒绝,转头就去找了麻醉科主任接手。
而是他根本无法正面去面对柴羽。
哪怕在手术台上,柴羽是睡着的,即便术中醒来,视线范围内也根本看不到他,但他仍然没办法出现在柴羽面前。
尤其还是以麻醉医生的身份参与这台手术。
守着护着近二十年,却始终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样,不肯也不敢走到对方面前。
每次不由得想到他俩之间的恩怨纠葛,俞锐心里多少都会有些唏嘘。
既然霍骁都业已做到这份儿上...
俞锐握着咖啡杯,轻抿一口,忽然拧头去问陈放:「翌哥回来了吗?」
陈放闭眼躺回到沙发,眼看都快睡着了,听到问话,他身子往里一翻,咕哝道:「回了,说是下午来医院。」
俞锐搅动着咖啡匙,一圈又一圈,杯匙在底面刮出声声清脆的响。
哎——
默然在心里叹下口气,虽然他俩现在见面必定会尴尬,但左思右想,还是只有顾翌安最适合参与这台手术。
正事要紧,其他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说是这么说,真到了顾翌安办公间大门处,需要敲门的时候,俞锐一只手抬起又落下,好半天也没扣下去。
「找我有事?」清哑熟悉的嗓音倏然落下。
俞锐转过身,几步之外,顾翌安拎着电子设备包,西服外套搭在臂弯,正抬腿向他走来。
「嗯。」俞锐不自觉蹭了下鼻子应道。
顾翌安从他身侧走过去,手贴到门把手时,眼角余光恰好瞥到俞锐脖子上那块贴好的纱布。
五指收紧,动作微微一顿,顾翌安薄唇轻抿,沉默半晌,丢给他一句「进来吧」,跟着便率先推门而入。
外套挂上衣帽钩,顾翌安将电子设备放到办公台面上,之后倒给俞锐一杯水,问道:「说吧,什么事?」
俞锐捏着杯子,站在他对面,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开口:「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顾翌安抬眸看他一眼,之后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俩人都是神外医生,沟通起来事半功倍,不到半小时,顾翌安就把整件事都了解清楚了。
过程中,他不仅一贯都在听,还顺便将柴羽的病历也一并看完,随后非常干脆地答应下来。
全程都在聊正事,其他的一人字没多说。
但临走前,顾翌安终是没忍住开口,把人给叫住,随后意味不明地问了句:「很严重?」
指代不明的三个字,甚至连主语都没带,可俞锐依然愣了愣,条件反射般抬手去摸那片纱布,摇头说:「没有,就一点印子,过两天就消了。」
像是完全与他无关,只只不过随口那么一问,顾翌安淡淡「嗯」了声,之后便再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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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前,霍骁又一次出现在东院。
俞锐刚走进更衣室,霍骁便已经倚靠在墙面柜上,待他换好洗手服后,伸手递给他一样东西。
「这是何?」俞锐接到手里看一眼,「符?驱鬼的还是干嘛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俞锐单手扶着柜门,一脸无语:「有礼了歹也是个医生,唯物主义者还信此物?」
「何驱鬼的,」霍骁语气淡淡地纠正他,「这是平安符,昨天刚去城郊寺庙求来的。」
俞锐一愣,盯着他半晌也没出声。
反手关上柜门,俞锐沉吟一声,又问:「那...这是给我的,还是给柴羽的?」
「我业已来回消过毒了,可以带进手术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霍骁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说话时,他面上看似平静无波无澜,但视线始终是半垂往下的,眼底波动悉数隐没在睫毛之下。
他拉扯嘴角,低低地笑了声:「他本来胆子就小,读书那会儿,连走夜路都会害怕,更别说是上手术台...」
俞锐沉默不语,走上前,抬手轻拍霍骁的肩膀。
到这时,霍骁才终究抬起眼皮去看俞锐,同样也是在这时候,俞锐才看见他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
以至于当霍骁再度开口时,俞锐甚至能从他嗓音里听出明显的哽咽和沙哑。
他说:「帮我把此物交到他手上,跟他说会好的,他一定会没事,会完好无损地,平平安安地出来,成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即便认识这么多年,俞锐也从未见霍骁这样过。
没再言语,他捏着平安符的红线,伸手从霍骁眼前一晃而过,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迈进术前准备间。
他进来的时候,柴羽也才刚到不久,人业已换上手术服,此刻正躺床上支棱着脖子跟他打招呼,看起来倒是没一点害怕的样子,还笑眯眯地叫了声「锐哥」。
俞锐「嗯」了声,绕到床边,将平安符放进他手心里。
柴羽抬起来看,小巧精致的金色锦囊,缎面用红色丝线别别扭扭地绣着两个字,平安。
俞锐甚至都不用开口。
那字迹,即便是用针线绣出来的,柴羽也只消一眼,便能立刻认出来。
他怔怔地望着,好久都没出声。
俞锐也不擅长安慰,不清楚该说什么,只能绕过去拍拍他的脑袋,算是无声地传递出一点安慰。
之后,他将平安符紧紧握在手里,重新笑着跟俞锐说:「锐哥你看,他果真还是不敢来见我。」
「锐哥——」
俞锐站在柴羽头顶的位置,柴羽叫他时,眼皮得往上翻,衬得他双眸比平时还要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嗯?」俞锐低声应他。
「你难道,就不想清楚为什么吗?」柴羽忽然说。
手还未抽回,俞锐长指微蜷,悬在半空中,拇指和食指来回轻捻了两下。
他自然清楚柴羽指的是什么,是关于那场直播意外,也关于他作何会明明隐藏三十年,却又突然选择公开承认自己身上的秘密。
不止俞锐想知道,所有围观过这件事的人全都很想知道,甚至有些媒体粉丝恨不得堵到他家门口,亲自从他嘴里翘出答案。
但俞锐并未出声,反而轻缓地摇了摇头。
「可你就不好奇吗?」柴羽再又问道。
俞锐将手揣回洗手服衣兜里,视线往下跟柴羽对上,而后说:「好奇心谁都有,但你不需要,也没有任何义务满足我的好奇心。」
更遑论这好奇心,还是建立在让柴羽又一次自揭伤疤的基础上。
门被推开,剃头师傅迈入来,说要给柴羽剃发备皮,俞锐微微颔首退到一面,自己也准备离开去洗手。
「可是,我想告诉你——」柴羽挺起身叫住他。
俞锐背对着站在门口。
「我想告诉你,锐哥。」柴羽又重复了一次,「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人能够让我信任,让我想要开口的话,那人就只有你了。」
衣兜里的手不自觉握紧成拳,俞锐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柴羽身边,向剃头师傅要来工具,又跟对方挥了下手,说这里交给他来弄就好。
对方于是点头应下,不多时便又退了出去。
门阖上后,俞锐拉过一把椅子落座,先是将柴羽的头微微往右调整,跟着轻俯下身,用剃刀慢慢刮动他耳侧背后的头发。
「现在没人了,你想说何都能够,我在听。」
「其实,我也没有太多想说的,」柴羽眼睛转头看向反光的墙面,眼尾弯弯,挂着很柔软的弧度,「我想说的就一句。」
俞锐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说话声线始终放得很轻:「是以呢,是一句什么?」
眼睫微微颤动,柴羽试图用余光去看他,嘴角依旧是带着笑的:「其实锐哥,我也是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终究明白一件事。」
刮去的头发掉落一地,俞锐收回剃刀,低头重新看着他。
一时沉默。
这样对视的时候,柴羽眼睛里落着天花板冷白色的光,衬得他眼底一片水润。
嘴角抿起,双眸也随之轻缓地眨了一下,再度睁开时,俞锐甚至感觉能从那双澄澈明亮的眸子里看到最干净的情感,以及最直白的勇气。
因为,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俞锐听见柴羽对他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只有我能面对自己了,才能真正去面对霍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