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线头

顾翌安握着钥匙，在门口站了许久。

移动电话震动，他从兜里掏出来，按下接通，陈放在那头问：「我打师弟电话业已关机了，作何样？家里有人吗？」

陈放嗓门儿大，隔着电流都能刺耳朵。

蓦然回神，顾翌安抬手去敲门，好半天了，始终没人应。

门锁是智能的，有隐藏的九宫格按键，开门能够按指纹，也能够输密码。

但顾翌安不知道密码。

片刻垂眸，他低声问陈放：「大门密码多少你清楚吗？」

「密码？这我哪儿知道，」陈放急吼吼地催，「你要不胡乱猜一下，要不然就下楼找物业，或者找家开锁公司。」

不管是找物业，还是找开锁机构，都得等半天，但俞锐情况不明，顾翌安等不了。

指尖轻触到显示屏，按键灯光猝然亮起，顾翌安手指蜷了一下：「密码几位数？」

「四位吧？或者六位？」陈放也是瞎猜的。

顾翌安皱了皱眉。

指尖轻贴上去，按下几个数字。

「嘀嘀」几声，隐藏式灯光晃动两圈，亮起红灯，语音也开始警报「密码有误，请重新输入」。

他输的是俞锐生日，六位四位各猜了一遍，但连输两次都是错的，三次错误之后，门锁将自动进入锁定状态。

「作何样，能开吗？」电话那头，陈放还在焦急追问。

顾翌安眉头皱得更深了。

忽地，他脑海里闪过一串数字。

细长而微蜷的手指悬在半空，带着些许的犹豫，也带着隐秘的紧张和期待，缓缓落下去。

四位数加#字确认，门锁闪动一圈白光，这时发出「叮」地一声，机械女声播报——「门开了，欢迎回家。」

就在这声‘欢迎回家’中，顾翌安足足怔愣了好几秒，还是陈放在电话那头说话，他才回过神来。

「等会儿打给你。」匆忙挂断，顾翌安推门进屋。

窗帘是拉开的，阳光穿透落地窗洒进来。

屋里明亮又开阔，视野所及的一切，哪怕只是光线里跳动的尘埃，都能拉动顾翌安脑子里每一根沉默的神经。

他视线横扫一圈，匆忙掠过陈设摆放一如从前的客厅，拼命克制心底涌动的情绪，抬腿就往卧室方向走。

卧室没人，他又转向旁边书房。

门刚推开一条缝，屋里的冷风蹿出来，冻了他一激灵。

微微抬眼，电子设备是开着的，屏幕正自动演示着汇报材料，俞锐趴在书台面上，像是睡着了。

松开门把，顾翌安大步迈过去，很快找到遥控器把空调给关了。

再看眼趴着的人。

枕着胳膊，半张脸埋进臂弯，额发被汗浸得湿漉漉的，眉头微蹙，嘴唇也抿着，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通红。

沉沉地皱了下眉，顾翌安手贴近俞锐的额头，太阳穴当即抽跳。

这温度比早晨那会儿还高，简直烫手，自己好歹也是医生，烧成这样还把房间温度调这么低。

书桌上放着半杯水，还有拆开的药盒，看样子是已经吃过药了。

顾翌安强忍发火的冲动，拾起药盒快速扫了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简直要气笑了，俞锐吃下去的消炎药退烧药没有一个不是过期的。

他又出去客厅，打开以前存放备用药箱的柜子，从里面拿出其他几盒未开封的常备药。

可无一例外，全都过了有效期，仅剩一盒胃药幸免于难。

而这盒胃药，他要是依稀记得没错的话，还是上次南城研讨会的时候，他托徐暮送到俞锐室内的。

说不上什么心情，五味杂陈，生气，甚至愤怒都有。

顾翌安蹲在茶几旁边，望着这堆过期药，脸色阴沉，牙关咬得死死地，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陈放又打来电话，问人作何样。

默然一秒，顾翌安沉声说：「高烧，昏迷不醒。」

「生病了？」陈放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我认识师弟这么多年，除了清楚他胃不好，还真没见他生过病。」

难怪家里的药都是过期的...

电话里，陈放那头很吵，他脚步匆匆，边走边又问：「那汇报怎么办？院领导和上级检查的可都会来。」

「换人上吧，」顾翌安看眼书房，「不行你自己来，他这样肯定去不了。」

「也只能这样了，」陈放叹口气，「我让侯亮亮过去找你，你把师弟电子设备上的汇报方案拷给他。」

顾翌安「嗯」了声应下，陈放刚要挂电话，顾翌安又叫住他：「等等，顺便让侯亮亮带点药过来，我把处方单发你。」

事实上，陈放说得的确如此。

俞锐一贯有健身的习惯，加上年轻身体素质好，这些年基本上就没作何生过病。

可那是平时，最近这段时间，俞锐是个何状态，顾翌安不用看都能猜到。

连续熬夜顶班，饭也没好好吃，抽烟抽得嗓子都快废了，还连着冲了好几天冷水澡。

身体再好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侯亮亮没来之前，顾翌安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带回卧室放到床上躺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稍稍靠近一点，滚烫的温度隔着空气都能传过来。

顾翌安脸色一贯很难看，眉心蹙得很紧，在他记忆里，哪怕是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俞锐也没烧成这样过。

侯亮亮来得很快，手上拎着大包东西，除了顾翌安让拿的大堆药，还有输液瓶跟针管。

顾翌安先给俞锐查了体温。

温度计「嘀」的一声，侯亮亮站背后，伸着脖子紧张问：「作何样？俞哥还好吗？」

「39度5。」顾翌安冷声念出数字。

侯亮亮朱唇动了动，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从他到八院，这么久了根本就没见俞锐生病过，本来这两天他就感觉俞锐不对劲，但一直也没怎么上心，这会儿看俞锐病成这样，心里很难不自责。

收好温度计，顾翌安又给俞锐打了退烧针。

冰凉的针头刺进皮肤，原本睡着的人眉头开始皱起来。

抽针时，俞锐眼睛睁开一条细小的缝隙，看向顾翌安。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俞锐眼尾烧得通红，双眸却是亮亮的，眼底含着清润的水光，嘴里还不停地梦呓说胡话。

丢掉针筒，顾翌安将一根棉签按在针眼处，另只手又去探了下他的额头。

高烧太难受了，顾翌安刚洗过手，手心还带着冰凉的温度，贴上去的时候，俞锐双眸睁大了些，额头下意识在顾翌安掌心来回轻蹭了两下。

顾翌安一愣。

视线垂落，不足半米的距离，他在俞锐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醒了吗？」开口嗓音不自觉放柔。

手下的人意识却并不清晰，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并没有任何反应。

眼睫翕张着以为自己在做梦，眼皮轻缓地阖上，俞锐嘴里再次梦呓般叫了声翌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喉咙哽咽，顾翌安眼底瞬间红了一大片。

——

走之前，顾翌安采了俞锐血样交给他，让他带去血液科做检测。

侯亮亮没待多久，院里下午开大会，陈放得代替俞锐上台汇报，他得赶紧把硬盘里的资料送回去。

屋里俞锐还在不停地说梦话，顾翌安站在卧室大门处，不多时又把人给叫住：「等一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有何事吗大神？」隔着大半个客厅，侯亮亮在玄关处正要换鞋。

顾翌安瞥眼床上的人，视线收回后，他吩咐侯亮亮：「回去以后，你让陈放把你俞哥这几年的体检报告全部调出来发到我手机上，尤其是脑ct报告，还有加强核磁。」

「啊？俞哥他不是发烧吗？作何连我们科的检查报告也要？」侯亮亮吓到不行。

顾翌安先没说话。

事实上，他自己也认为这样有些小题大做，但作为医生，他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只不过这样的直觉，他没法跟侯亮亮解释。

顾翌安轻摇头叹息，跟侯亮亮说：「不用担心，我只是看一眼。」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报告过来的时侯，俞锐业已挂完一瓶点滴。

顾翌安一一点开，除了这次的病毒性感冒，这些年俞锐体检一贯做得很全，除了胃不好，基本没别的毛病。

从头到尾细细看完，又反复了好几遍，最终确认的确没有任何异常，顾翌安这才松下口气。

外面天业已黑了，这么长时间下来，俞锐睡得并不安稳，烧没退多少中途还吐了几次。

吐到最后，胃都空了，顾翌安怕他胃病也跟着发作，很多药都没给他吃，点滴也停了，只用凉水和毛巾帮他物理退烧。

人烧得稀里糊涂，脑子也是混沌不清的。

迷蒙中俞锐睁过几次双眸，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光线晦暗不明，模糊中，他只能注意到一点晃动的光影和轮廓。

他总在梦呓，断断续续地喊着「翌哥」，眼尾还是很红，眼底也蓄满清亮的水光。

顾翌安心都被揪紧了，握着毛巾来回不停地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还有胳膊。

他一贯守在床边，毛巾拧了又拧，凉水换了又换，明明眉宇间紧蹙的皱褶不一会也没舒展过，手里落下的动作却又异常温柔。

直到夜深，体温恢复到正常区间，俞锐才勉强睡得安稳了一些。

悬着的心总算落下，顾翌安坐在床边，刚要起身，手腕却随即被抓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低头看了会儿，视线落在俞锐指腹明显的一层薄茧上。

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没不由得想到薄茧竟然还在。

那层薄茧顾翌安并不陌生，大学的时候就有了，是俞锐弹吉他留下的。

顾翌安有过一阵的怅然。

他手里的毛巾攥得滴水，目光含着灼热的温度，渐渐从俞锐抓着他的那只手，移向俞锐睡着的侧脸，胸口蓦然就有股抑制不住的冲动冒出来。

他忽然很想问俞锐——

平安夜还会弹琴吗？

那些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月亮受伤了，你还想让它回家吗？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声地沉默。

许久，直到顾翌安把拥堵在前胸的情绪尽数平复，他才把俞锐手给拿下来放回到被子上，然后食指很轻地拨了下俞锐凌乱的额发，指腹摩挲着那道浅浅的旧疤，一遍又一遍。

——

整整一天一夜，俞锐一直在昏睡。

科里院里事务繁多，太多人找不到他，又找到陈放彼处。

陈放打了好好几个电话给顾翌安，顾翌安这才想起，俞锐手机大概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从俞锐身上翻出移动电话，找来充电器插上电。

开机后，移动电话随即来回不停地震。

顾翌安点开，屏幕提示输入密码，他顿了一下，不多时输入和门锁密码一样的四位数。

毫无意外地，手机随即解锁。

信息太多了，顾翌安从上往下大致扫了一遍，挑拣出要紧的几条，简单回复过去。

屏幕滑到最后，有一条通知异常刺眼。

白色框，是企鹅号推送过来的信息，文字显示「您的账号已被强制下线，请重新登录。」

呼吸一窒，下一秒，顾翌安毫不迟疑地伸手点进去。

账号和密码都是默认保存的，但被冻结了，根本无法正常登录。

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乱了。

他快步迈入书房，又用同样的密码解锁电子设备，不断跟客服人员沟通，花了好好几个小时，总算把账号和密码都给找了回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又一次登录他十年前的账号，鼠标滑动，点进空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一刻，顾翌安震惊到几乎失语。

留言板上，密密麻麻，无数声早安和晚安，十年间从未缺席。

他来回地看，点进去又退出来，翻遍空间里每一处角落，最后滑到一个陌生的相册，打开后，里面全是他从未见过的录像视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脑子闪过一瞬的空白，顾翌安移动鼠标，点开其中一段视频：

画面先是一片漆黑，接着屏幕晃动两下，出现昏黄的光线和俞锐的正脸。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背景是外面客厅飘窗的一小块。

镜头里，俞锐先是笑着跟他打招呼：「hello，翌哥，这么快，又到你生日了。」

「三十二了吧，又老了一岁，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抱着吉他，寂静地坐在飘窗上，独自絮叨，说了许许多多这一年的细微琐事。

不少时候，俞锐冲着镜头都是笑的。

可总有情绪太满的时候，他又忍不住低头沉默，直到心情平复，情绪也尽数消化了以后，他才又抬起头，继续自言自语。

最后，他沉沉地地看眼镜头背后并不存在的那个人，轻声笑笑：「生日快乐翌哥，还是老样子，今年的这首歌我很喜欢，希望你也喜欢。」

说完，俞锐开始调音拨弦，不多时，吉他奏出的音调连接成片，轻柔的旋律从他指尖划出——

顾翌安很少会听歌，但这首歌他却很熟。

那是前两年很火的一部同名电影主题曲。

没有伴奏，只有俞锐手中吉他发出的和弦，前奏结束，他唱出第一句歌词——

「oublie-le 好几次我告诉我自己

越想努力赶上光的影 越无法抽离而已」

又是一年平安夜，在俞锐的身后方，窗口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墨色，透过玻璃，依稀还能够注意到外面细细的小雪纷纷扬扬地往下掉。

那首歌曲调婉转悠扬，歌词也唯美动听，顾翌安看着视频，恍如置身在那夜晚。

好像他此时此刻就坐在俞锐对面，静静地望着他弹琴，听着他唱歌。

房间光线并不好，从侧面打过去，落在俞锐身上，像是笼着一层朦胧的昏黄的光晕。

「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要是还有下次 我会再爱一次 」

视频里，俞锐低声吟唱，薄薄的眼皮往下，眸光垂落，指尖拨弄着吉他，一条腿微微蜷曲，另条腿踩在飘窗上。

明明姿态一如既往地散漫随意，甚至连影子和轮廓都带着他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

可磁性低沉的嗓音，却又含着无限落寞跟深情。

从他嘴里唱出来的，歌词里的每一字，每一句，全数敲在顾翌安心门上。

终于，顾翌安找到了那根线头。

脑子里轰然一声嗡鸣。

这些年里，隐埋在心底的，不甘、遗憾、想念还有爱意，千丝万缕纠结缠绕，浪潮般汇集到一起，奔涌翻腾，尽数抵满前胸。

却又在同一时刻，在刹那之间，如城墙轰然倒塌，如洪水决堤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