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体双魂

罗焱最后的记忆，是那瓶标着「牛头马」实则工业酒精兑水的假酒。

喉咙烧得慌，眼前一黑，随后就何都不清楚了。

现在他醒了。

前胸疼得要命，像是被人拿铁钎子捅了个对穿。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破烂的青色衣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前胸位置有个洞，洞里头……

洞里头此刻正长肉。

罗焱愣了三秒，大脑宕机。

他躺在地面，天是灰的，云是灰的，四周的荒草比人还高，风一吹窸窸窣窣响成一片，远处隐约能看见黑沉沉的山峦轮廓。

这不是他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床。

「……」

罗焱缓缓坐起来，低头又瞅了瞅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年少，指腹有茧。不是他那双常年敲键盘的白斩鸡爪子。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前胸的洞。

业已长好了，皮肤光洁，连疤都没留下，只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证明这儿刚才的确有个窟窿。

「假酒喝出幻觉了？」他自言自语。

声音出口，他再次愣住。

这不是他的声线。

更年少，更……怎么说呢，更古风，像电视剧里那些修仙少年该有的音色，清朗中带着点沙哑。

记忆像开闸的水一样涌进来。

罗阳，十五岁，古剑宗外门弟子，炼气期十三层。

三天前被宗门当众宣布逐出师门，理由是「勾结魔道，背叛师门」。

他没有勾结魔道。

但他辩解不了。

那「魔道妖物」是有人偷偷塞进他包袱里的，他知道是谁塞的，可他不能说。

紧接着，罗家派人来，宣布将他从族谱除名。

他父母早亡，在族中本就无依无靠，这道命令只不过是在他本就破烂的脊梁上再踩一脚。

然后是退婚。

未婚妻苏婉儿亲自来的，带着她那位筑基期的新欢。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连话都懒得多说，只丢下一句「你我缘分已尽」，便挽着那人的胳膊扬长而去。

罗焱接收着这些记忆，眉头越皱越紧。

惨。

太惨了。

这要是个故事，读者得寄刀片。

但还没完。

头天夜里，他，罗阳，被古剑宗执法堂的人堵在荒山脚下。

那些人废了他的修为，炼气十三层，一层一层往下掉，掉到只剩最后一层才停手。废完修为还不算，为首那人笑着轻拍他的脸，说：「有人让我们带句话……下辈子交朋友，把双眸擦亮点。」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人。

赵辰。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一起进的古剑宗，一起挨过板子，一起偷过灵果。

他修为被废，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那个人走过来，蹲下，望着他的眼睛。

「对不住了，兄弟……」

剑捅进来的时候，罗阳没有喊。

他只是睁着双眸，看着赵辰的脸，一直到跟前彻底黑下去。

罗焱接收完最后一段记忆，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荒野尽头吹过来，带着草木腐败的气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忽然不清楚该说什么。

倒霉蛋一号，被全世界背叛，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倒霉蛋二号，喝假酒喝死了。

现在倒霉蛋二号在倒霉蛋一号的身体里醒来。

这他妈找谁说理去？

「嘶……」

罗焱正要霍然起身来，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种疼没法形容，像是有人拿锥子在他天灵盖上钻孔，又像是有何东西在他脑子里用力往外挤。

他抱着头，从牙缝里吸着凉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是谁……」

那声线虚弱得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带着大怒，带着惊惶，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你作何会在我的身体里？！」

罗焱不动了。

他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手还按着太阳穴，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荒草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乌鸦在叫。

罗焱慢慢放下手，低头望着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事情业已离谱到一定程度、反而让人想笑的、无可奈何的笑。

「你的身体？」

他在心里问。

「自然是我的身体！」那个声音更大怒了，但虚弱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消散，「我是罗阳！这是罗阳的身体！你……你是何东西？！夺舍？不，不对，夺舍不会这样……你是谁？！」

罗焱沉默不一会，低头看着胸口业已愈合的血洞。

他又笑了一下。

「兄弟，」他开口，不清楚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跟脑子里的那声线说话，「我要是说我也不清楚，你信吗？」

脑子里的声线沉默了。

罗焱趁机整理思路。

夺舍，穿越，重生……他好歹是个网文老书虫，这些概念门儿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原主罗阳死了，他罗焱穿过来了，但原主的灵魂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走，还留在这具身体里。

一体双魂。

小说里常见，现实里——好吧这也不算现实。

「你先别急，」罗焱在心里说，语气尽量平和，「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人坑死的，你那何情况我不清楚，我这边是喝了假酒……现在咱俩在一个身体里，这事儿的确离谱，但既然发生了，总得先搞清楚状况，对不对？」

脑子里的声线没有随即回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虚弱的声音才又一次响起，语气里的愤怒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疲惫。

「你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骗你干嘛。」罗焱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你那记忆我能看见些许，惨，确实惨！但我这边也不作何样，二十多岁猝死在出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罗焱撑着地站起来，两条腿有点发软，但好歹能站住。他环顾四周，荒野茫茫，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昏迷三天了。」脑子里的声线忽然说，「我一贯在，望着这具身体躺在这儿，看着野狗在远处转悠，望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顿住了。

罗焱替他说完：「看着你那好兄弟捅完你，扬长而去？」

「嗯。」

「节哀。」罗焱说，「人这辈子谁没遇见过好几个人渣。」

「你不懂。」罗阳的声线忽然拔高了些，透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是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我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我的命，我以为……我以为这世上谁都可能害我，唯独他不会。」

罗焱没说话。

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荒草的腥气。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又看了看胸口那已经愈合的血洞。

「兄弟……」他开口，「你清楚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何？」

「我在想，咱俩这遭遇，还挺对称的。」罗焱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不要紧的事，「你是被全世界抛弃，被最信任的人捅死，我是喝了瓶假酒，莫名其妙就交代了……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开的玩笑？把两个倒霉蛋塞到一起，让咱俩凑个对。」

罗阳沉默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罗焱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声线不会再响起了，脑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虚弱，沙哑，带着点自嘲，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释然。

「倒霉蛋……」罗阳的声音喃喃地重复，「的确是倒霉蛋。」

「那咱俩这倒霉蛋组合，」罗焱咧嘴笑了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总不能让害咱的人太舒坦，对吧？」

脑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那虚弱的声线，渐渐地地，一人字一个字地说：

「赵辰杀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来生，我什么都不管，什么师门何家族何规矩，我只要他死。」

罗焱没说话。

罗阳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复杂的情绪：「可我没不由得想到，来生没等到，等来了你。」

「那怎么办？」罗焱摊了摊手，「要不咱俩凑合凑合，共用这一人‘今生’？」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业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默契。

或许是只因两个人都死过一次。

或许是只因两个人都太他妈憋屈了。

罗阳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回平静了许多：「你叫什么？」

「罗焱，三个火的焱。」

「罗焱……也姓罗？」

「巧了不是。」罗焱笑了笑，「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你打算怎么办？」罗阳问。

罗焱没急着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极远处黑沉沉的山峦。从罗阳的记忆里他知道，那边是古剑宗的方向。

再往东，是罗家的族地。

再往南，是苏婉儿嫁去的那座城。

那些人现在大概都在笑吧。

背叛者得到了想要的，背叛者心安理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而他此物本该躺在荒野里喂野狗的死人，现在站起来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胸口那洞业已完全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罗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穿越附带的福利，也许是罗阳这具身体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重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低头，攥了攥拳头。

修为的确是废了，丹田里空得像个被洗劫过的仓库，只剩可怜巴巴的一层炼气在苟延残喘。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但这具身体的底子还在，那些战斗的记忆还在，脑子里那大怒的灵魂还在。

够了。

罗焱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罗阳问。

「我在想，」罗焱抬起头，迈步朝荒野外面走去，脚步稳得很，「你那位好兄弟，现在大概正在跟别人喝酒庆祝吧，不清楚他听说你又站起来了，会是何表情。」

「……」

「还有你们宗门那些长老，你那位未婚妻，你那些姓罗的亲戚。」罗焱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个的，大概都以为这事儿翻篇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他顿了顿，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脑子里那个灵魂说的。

「可惜了，他们不清楚，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死了也不消停。」

脑子里沉默了很久。

随后，那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你是说咱俩？」

罗焱咧开嘴，笑得露出牙齿：「对，」他说，「咱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