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左眼见到鬼（二）

心情的激荡加上体力的透支，使得胡非整个人已近乎于呆滞，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天，又一次配合警察的调查，如实回答了事情的经过，警方几乎能够判断吴海正是只因不堪当众受辱，才走上了自杀的不归路。

放学的铃声响起，胡非独自一人拖着单车走在路上，没有吴海在旁胡吹海侃，他从未有过的觉得回家的道路是如此的漫长。

小巷里，足有二十几人排成两排，李心圣站在一侧，一直是校园里一霸的他，此时却压低了头颅，神情涣散，只有脸上的淤青看得分明。

经过一人岔口，胡非低头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片阴影。

为首的一个黄毛青年恶狠狠的叫道：「圣子，就是这小子，给你打成这样的？」

胡非的眼光原本有些疑惑，可撇见李心圣的时候却猛地凝聚起来，把单车就地一扔，一个健步奔着李心圣冲了过去。

那位黄毛青年原本还想再撂两句狠话，可万万没不由得想到胡非单独一人竟然半点不怕，红着眼的架势竟像是要拼命一样。

随着胡非虎入狼群，以一敌众的战事即刻爆发。

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刚冲进人群，胡非便以比来势更快的速度被踹飞出去，之后被对方打倒在地。

但纵然倒地的他仍然死命的拉着李心圣的裤脚不放，拳头够不到的地方，他居然张嘴就去咬。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一脚踢在胡非的面上，胡非只觉的眼前一黑，紧咬的牙齿也随之松开。

又不知挨了几多拳脚，胡非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面，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却是吴海凄惨的死状。

正这样想着，周身压力却猛然一松，耳畔乒乒作响，惨呼哀嚎声四散响彻。

当胡非又一次抬起头时，却见到小巷里的一众小流氓竟然全都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那黄毛青年正被一位中年人牢牢抓着，手腕业已弯成个诡异的弧度。

那中年人丰鼻薄唇，眉宇如刀锋一般整齐，英朗的面容偏配着一副冰冷的眼神，让人看得没来由的遍体生寒。

所见的是他将手一送，小青年受到大力回冲，一屁股坐在地面，哀嚎着握着手腕翻滚不已。

胡非有些不恍然大悟究竟发生了何事，短短十几秒，对方居然能将二十好几个人全部撂倒，这身手不是神仙必定就是鬼怪。

那中年人却回看过来，声音有些低哑的出声道：「他们刚才在打你？」

胡非暗自思忖‘你不是注意到了’，仍是茫然的点了点头。

这次轮到中年人点头，他指了指黄毛的鼻子，「想不想打回去？」

胡非一愣，却听那中年人又问了一遍：「打回去。」

他的语气中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胡非的目光想极远处的李心圣瞟了一眼，最终却是摇了摇头，「他们和我朋友的死无关，我不动手。」

中年人闻言也不多说，瞅了瞅那些倒地一片的人，沉声说：「你们能够走了。」说着，又一指地面业已瘫软的黄毛，「把他抬走。」

那群人这才如梦方醒，七手八脚将黄毛抱起来，连滚带爬的跑出小巷。

中年人又转头转头看向胡非，「你作何样。」

胡非费力的支起身子，龇牙咧嘴的活动着筋骨，低声说道：「大叔，感谢你啊。」

中年人却没有答话，「你刚才说到朋友的死？」

听到这话，胡非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究找到了突破口，也不管中年人是不是愿意听，就将这两天的发生的事完完整整的叙述了一遍。

听完了胡非所说的经过，中年人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你觉着你那位朋友死的冤？」

胡非有些错愕，「难道不冤？」

「被人欺凌，应该寻求反抗，而不是用死亡的方式逃避。」与中年人虽是从未有过的见面，但胡非分明听得出对方说教的语气，「绝对的善恶并不是弱者的保护伞。」

胡非只觉着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吼道：「难道人善就应该被人欺？」

中年人颇有深意的看了胡非一眼，「那你还想怎样。」

「这… …」胡非额一时语塞，搬弄着脑门，不知说何好。

原本表情森冷的中年人忽的勾出一抹笑容，「你这遇强则强的性子，和疯狗般的模样，很熟悉，很有趣。」

胡非却是愣着，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拍打掉身上的尘土，快步向家里走去。

没头没脑的扔出这么一句，中年人便转身径直出了小巷。

刚一进门，就听母亲不耐烦的声线传来，「小非，去哪玩了，这么晚才赶了回来。」

话音未落，忽然看到胡非满是血痕的脸庞，惊叫一声，「哎呀，你作何受伤了，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说着就忙回身找出纱布消毒水，给胡非处理伤口的这时，一边不断的担忧数落着。

看着母亲忙碌的样子，胡非心中不由得一暖，轻声说道：「妈，我没事，至少我还活着。」

母亲被他此物态度吓得不清，「你这孩子怎么竟说胡话，你不活着难道是鬼啊？」

胡非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息，催促着母亲动身去上班。

等房间里又一次剩他一人，他又翻出吴海送给他的那本《白夜行》，摩挲着书的封面，轻声轻语的叹道：「小胖，你知道么，今日我遇到一位怪蜀黍，超级厉害的。」

入夜时分，乌云盘踞不散，遮住了漫天的星光。

室内里的胡非捧着那本小说和衣而卧。

睡梦中一阵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悄然爬了上来，四肢再次僵住，一阵沉重的压力再次席卷到胡非全身。

于头天夜晚相比，今夜的感觉来的更加的真实，直接使得胡非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但思维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要是说头天夜里的鬼压床是梦境、是巧合的话，那么今日夜晚的情况则绝对有迹可循，只因白天，胡非的的确确得到了小胖吴海的死讯！

迷迷糊糊的勉强把左眼撇开一道缝隙，胡非周身的汗毛陡然根根直立，那模糊的黑影果真又一次蹲在胡非床边，前后晃动间像是是在说着什么，但是将左眼闭起来，用右眼去看的话这一切却又消失不见。

可就算吴海此时业已变成了鬼，怎么会偏偏要找到自己头上呢，他们二人可是最好的朋友啊。

又过了不一会，胡非觉着的力气终究勉强集中起来，这才哑着嗓子低声问道：「小胖，你连续两天晚上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听到这句话，那黑影猛地止住了晃动，周身浓郁的黑色也逐渐化开，里面清晰露出的正是小胖吴海的样子。

只不过此时的吴海已不是那番乖乖仔的学生模样，脸色苍白中泛着一丝惨灰，湿漉漉的头发像是随时能够滴下水来，黑青的眼眶茫然的看着胡非的方向，许久，才徐徐的点头。

虽然吴海此时的样子全然就是个水鬼，但既然是朋友有求，无论是人是鬼，胡非断然没有不管的道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念至此，原来的恐惧瞬间化作满腔大怒，不知如何，胡非猛地一跃而起，「草，小胖你别怕，有什么事我都替你办了就是！哎？我怎么能动了？」

此时胡非才意识到他的双脚已经踩在地面，不禁狐疑的站住，再晃晃手臂，这才发现那鬼压床的状态竟然被熊熊怒火冲散，已是能够活动自如。

谁知他刚一活动，吴海那原本清晰的模样瞬间又变的模糊起来，只不过不一会，黑影已然消失不见。

胡非茫然的环顾四周，屋子里除了窗外的路灯之外，哪里还有吴海的影子。

这事实在是太过古怪，作为一人从小的无神论者，胡非只觉得世界观都在逐渐扭曲崩塌。

经过如此一闹，也没了睡觉的兴致，正巧母亲在值夜班，胡非索性起身出门，跨上单车飞速向前蹬去。

一路向西，四公里开外的地方，就是吴海自杀的河边，好在此时是深夜，街上半个人影也没有，不多一会，胡非便来到了出事的位置。

日间警察划下的白线和围栏还在，胡非停好了单车，猫腰钻了进去。

其实胡非也不清楚怎么会要跑到河边，至于怎么才能把吴海死后冤魂不散，连续两天夜里跑到自己家里鬼压床的前后联系起来，更是一点思路也没有。

茫然的转了一圈，胡非心中似乎百般情绪混在一起难以表达，只想高声怒吼才能痛快。

「小胖，我来了，你出来见我一眼，有何苦闷对我说，兄弟你死的不值啊！」喊了两句，胡非的喉咙已是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哼。」忽的，一声轻笑从背后传来，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胡非猛地回头，却见到一人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蹲在后方的台阶上，身影像是依附在夜色之中，几乎真假难辨，致使刚才来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

「老奶奶，这么晚了，你作何会一个人在这？」胡非向来对老年人尊敬有加，想想自己刚才的样子被人瞧了个正着，脸色也有些红了。

谁知那老妇人见到胡非对她说话，竟然是明显的一愣，颇为差异的问道：「小娃娃，你又来这作甚？」

胡非心中一羞，哆嗦着答：「老奶奶，我有个朋友，头天在这投河自杀，您听说这事了么？」

「朋友？」老妇咂了咂嘴，忽的扬了扬头，「是不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孩，也就十六七岁年纪。」

「没错！」胡非兴奋地几乎叫出声来，原本是随口一问，不成想还真遇对了人，「您是不是见到了些什么？」

老妇人干笑两声，「要说那小胖子，来的时候还在抹眼泪呢。就在这里蹲了半天。」说着，她一指胡非所站在的地方，「只蹲到四处的行人都散了，他才有回家的意思，看的我很是无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回家？胡非脑中飞速的转过这个字眼，如果小胖是准备回家的话，那就说明他本来并没有投河自杀的打算，难道说小胖的死根本就不是自杀！

「可就在他刚走了的时候，像是遇见了几个熟人，聊了几句，就跟他们走了。」没等胡非发问，老妇继续说道：「也不清楚这好几个小子说了啥，等小胖子再出现业已是好半天之后的事了，就那么顺着桥上走了。」

「熟人？何熟人？」胡非一愣，「顺着桥走了？小胖的家是相反的方向，他上桥做什么？」

老妇人略有深意的说道：「一头栽下，横竖是死，哪里不算是归宿。」

听到这话，胡非惊怒交集，由此可见，吴海尽管受到欺凌，但原本没有寻死的打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奶奶，您还看到些何请全都告诉我，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那小胖子死的冤啊。」老妇故意说得含糊，却是笑眯眯的望着胡非。

果真，吴海的死并非那么简单，而老妇明显是话中有话，只是胡非并没有翻案的证据，为今之计，只有回去通知警方，继续展开调查。

「谢谢奶奶。」胡非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诚心道谢，这些内容对于吴海的死亡真相可算是有着极大的帮助。「等我找了警察再来拜访您。」

谁知那老妇人却是叹息一声，「哎，遇见一人能陪我说话的很不容易，你是个好娃娃，过来一下。」

听得召唤，胡非疑惑的向前一步，「老奶奶，您还有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没什么。」老妇本来微哑的声线变得更加低沉，旋即陡然升高，像是石子划过玻璃般尖锐，吼道：「你来看看我的脸！」

夜色中，老妇扣楼的身子猛地爆起，隐藏在黑暗中的模样也显现出来，借着悠远的路灯灯光，那老皱的面上居然没有五官，鼻子双眸业已全部凹陷进去，双唇外翻牙齿暴露在外，还在一滴滴的滴着血水，活脱脱的一人索命厉鬼！

老妇此时的嗓音已经变得更加刺耳，「小子，来了也就别走了，陪你奶奶多呆上一段日子，解解闷啊。」

随着凄厉的一声尖叫，胡非被跟前老妇的样子吓得瘫坐在地，跟前所见诡异真实，只觉着心脏也要跳出嗓子眼去，只能拼劲仅有的一丝气力不住向后爬。

说话间移步上前，骷髅一般的手掌缓缓伸了过来，其上还漂浮着层层黑气。

胡非眼见躲避不及，一口气没倒上来，双眼一翻，就此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