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王大枪的奇妙之旅
太阳方才升起，山涧的晨雾还没有散去。
朦朦胧胧中，一人在山脚下的夯土小院，于晨雾之中显露出来。
王大枪蹲在院子里，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保养着他的环首刀和弓箭。
此物时候，院门被推开。
一个健壮的身影，背着一箩筐的泥炭走了进来。
注意到王大枪，对方弱弱的用着还不太熟练的官话喊了一声：「郎君。」
王大枪点点头，转头看向对方。
那是一个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材健壮，皮肤略黑，是王大枪在两个月前，在广源城里花了十贯钱买下来的。
因其本是逆贼杨景通家里的婢子，所以姓杨，名叫‘小盈’。
小盈将自己背上的背篓放下来，随后，将那些背赶了回来的泥炭，堆磊在院子一角。
接着，她就准备去做饭。
王大枪却在此物时候，叫住了她，说道：「小盈过来，俺有话要和你说。」
杨小盈乖乖的来到王大枪面前，低着头：「郎君想说何？」
王大枪说道：「俺要出门一趟了。」
杨小盈抬起头，便见着王大枪在自己的褡裢里，抓了一把财物，塞到了自己手中。
「这次出门，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
「你在家里，照顾好自己。」
「若是有事，便去镇上找潘官人的家人……俺和官人说过了的。」
潘官人，就是潘随，那带着王大枪在广源城买下了小盈的高国舅身边人。
因南征大胜，故而鸡犬升天。
现在，潘随此物连贡士都考不上的落第士子。
已只因跟随高遵惠，联络各方有功，而被授官。
虽然，只是一个选人最低阶的邕州司户参军。
况且，还须得回汴京，去吏部考完出官试，拿到告身，并上呈家族三代脚色，才算真正的履任。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官。
是以，潘随旋即就被右江安抚司征辟了，用为勾当右江广源等州钱谷。
表面上望着，这似乎是一人很清闲的差事。
无非就是管管辖区内的土官们，按照制度向汴京进贡的贡品。
但实则，因为甘蔗田和像王大枪这样南下的‘客户’的缘故。
此物所谓的勾当右江广源等州财物谷的差遣，权责极大。
不仅仅是连接各地土司的传声筒，同时也是控制南下的‘客户’们的关键钥匙。
王大枪就听人说过，那个所谓的‘右江安抚司’，颇有些大唐的折冲府的味道。
他也不大懂这些，完全听不恍然大悟。
但有一点是很直观的——他圈的地上，盖着的章是右江安抚司的官印。
他欠的那些财物，偿还的地方，也是右江安抚司官署。
况且，他还得随时响应安抚司的命令，自带兵器、干粮，参与安抚司的军事行动。
「啊！」杨小盈吓了一大跳：「官人，又要打仗了吗？」
「不是说，升龙府都业已遣使求和了吗？」
经过兵荒马乱之后的女人，是最直观的感受战争的恐怖的群体。
如狼似虎的兵士们，撕碎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主人们华丽的衣裙。
狞笑着的大将，搂住了往日清丽的闺阁小姐。
血在流淌。
偌大的府邸，无处藏身。
最终，所有人都被绳子串起来，拉到了市场上。
不少人在此物过程中，无缘无故失踪。
正是因此，她无比的享受着现在的和平。
害怕这样寂静祥和的日子，被又一次打破。
王大枪却是哈哈大笑一声：「交趾的烂羊头，哪里还敢打？」
上次就已经把他们打疼了。
斩下的首级，堆磊成京观，现在都还立在北件城下，让交趾来往的使臣，见而色变。
「那……」
「俺是去护粮的！」王大枪出声道：「交趾按约，从本月开始交割第一批稻米。」
「这次据说有二十万石呢！」
王大枪唏嘘着出声道：「二十万石稻米，堆起来怕是能堆满俺家的这好几个山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小盈也捂住嘴，惊呼着：「二十万石稻米……」
「嗯！」王大枪说道：「安抚司的公文，业已发下来了，所有‘客户’五户抽一，俺运气好被抽中了，这次去护粮，每天能有一百钱的赏钱！」
「运气好的话，等做完这次差事，还能得一块绢布。到时候俺给小盈做身衣裳！」
杨小盈听着，却是目瞪口呆：「竟还有财物拿？」
王大枪听着，不可思议的追问道：「不给财物，作何可能有人愿意卖命？」
在汴京城里，不给财物的话，便是赵官家也指挥不动禁军。
在王大枪的记忆里，他见过好几次，禁军叔伯们闹赏的盛况。
是以，在王大枪心里面，给财物办事，天经地义。
「再说了，现在官府也不差钱。」王大枪砸吧了一下舌头：「这些日子来，各地找到的金子，少说也有三五千两了，都被官府融了，做成了金挺送回汴京……」
王大枪是在四月末，圈下的地。
当时他打着绑腿带着干粮，在规定的时间里，咬着牙走了足足一天，终究为他和的子孙圈下了这偌大的产业——包括三座荒山在内的足足数千亩山地。
其中还有两条溪流和是一段流经山谷的河道。
他也一贯在认真努力的找着金子。
一个多月下来，靠着淘金盘，他带着杨小盈在溪流和河道里淘洗泥沙，还真被他找到了些许金子。
但他欠的债太多了！
光是汴京官家彼处，就少说也有两百贯。
淘到的金子，只能随即变卖，按照市价卖给安抚司。
大部分都得拿来偿还官家的利息。
年息两成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剩下的钱，他还得买米买油买盐。
老实说，现在王大枪感觉自己像是上了当了。
「早清楚，俺就该和郭贵一样去熙河……」
他想起那曾经一起在工地面赌博、喝花酒的工友，就叹了口气。
「若是那样，俺也就不至于欠这么多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当初在河北工地上，他也就欠了二十来贯赌债而已。
但，南下路上，各种开销、支出、训练、武器购置等开支加起来，却让他的债务越滚越多。
加上利息，几乎是一人让他绝望的数字。
好在，他现在有产业了。
好几千亩的山地呢！
山林里的野兽、飞鸟、树木，都是他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地下的金子、石炭、铁矿、铜矿也是他的（假若有的话）。
王大枪就听说了，在苏茂州那边，有个幸运儿，圈下的地方，发现了铁矿，现在那人业已发了。
据说连地方土司都想嫁女儿给其为妻。
「俺怎就没有这样的好运。」
这样想着，王大枪就对杨小盈说道：「小盈啊，俺想了很久，打算再攒好几个月的财物，就去安抚司彼处，把你的兄弟都赎出来……」
杨小盈是杨景通的家生子，她的父兄姐妹自然也都是。
当杨家倒下，被连根拔起。
属于杨家的一切，自然也就成为众人瓜分的对象。
女子发卖，男子则直接充甘蔗地。
每天都要顶着烈日去劳作，生活极为辛苦。
王大枪在买下了杨小盈后，自也托了潘随的关系，打探了一下杨小盈的父兄被充的地方——顺安州侬家的甘蔗园。
王大枪还去看过——条件非常艰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杨小盈听着王大枪的话，顿时就掉下眼泪来：「郎君……郎君……俺真不知，该如何感谢郎君。」
王大枪嘿嘿的笑了笑：「多给俺生好几个大胖小子吧。」
其实，赎回杨小盈兄弟的主意，是潘随给王大枪出的。
这交趾地方，南迁的客户，终究人丁单薄了些。
还是要有人！
人多起来，就算是淘金，也会比别人多掏几两金子！
至于养人的问题？
现在业已不是问题了。
因为交趾每年都要纳稻米百万石，再市价卖与大宋百万石。
这些廉价粮食的涌入，会将北方各州的粮食价格打落谷点。
王大枪听完，感觉非常有道理。
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他在这交州，举目无亲，眼下就只有杨小盈这么一人枕边人可以信得过。
不去赎回她的家人，一起努力淘金，他还能指望谁？
……
吕嘉问近来的心情特别好。
尤其是当他注意到，库房里那些堆磊起来的金铤越来越多的时候，心情就格外灿烂。
五十两一人的金铤，不多时就能凑足一百个。
一百个金铤啊！
吕嘉问捋着胡须，满面春风。
在他身旁，高遵惠也是笑的合不拢嘴。
「安抚果真是大才！」高遵惠点赞：「有安抚坐镇于此，右江无虞也。」
若是从前，高遵惠看到这些金子，恐怕连脚都走不动了。
他怎么着都想办法，吞下其中一部分。
但现在嘛……
他已看不上这点好处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只因，交趾各地种下的甘蔗，长势日益喜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明州、苏州请来的蔗农都说，今年年底肯定能丰收。
高遵惠还去尝过，那些清清脆脆的嫩甘蔗的味道。
味道甚是清甜，等成熟后，榨出来的蔗糖，肯定不会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可是能传诸子孙的产业。
是以，高遵惠充满了干劲。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对交州事业的关心，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不止他如此。
其他在交州有着利益的人，也都是这样。
交州的土官、南下的禁军大将、广西经略安抚司里的文臣……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今年年底的结果。
也都在跃跃欲试着。
野心就像是膨胀的面团一般，在悄然生长！
每个人都很清楚，糖的珍贵和宝贵。
而一个稳定的，能够大量供应蔗糖的产区。
意味着广西将成为天下糖都。
便，在这个事情，没有了勾心斗角，也没有了争权夺利。
每个人都在极可能的为着未来的美好而努力。
无论他们是为名、为利，还是为财。
吕嘉问听着高遵惠的赞誉，笑了笑，道：「公事当前，下官岂敢言贤？」
「真正的贤臣，当是公事啊。」
「无论是出交趾各地官婢、妻女典与南下客户……」
「还是主持、监督‘客户’圈地。」
「亦或者，亲厚交州土官，以孔孟仁恕之道，与之往来……」
「公事在交州诸州，所做的每一桩事情，都必是青史留名的贤事。」
是的，王大枪以为，他买下杨小盈是意外。
但其实是有意为之。
当天，潘随找了数十人，都是和王大枪一样，孔武有力，没有家业的青壮。
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婢女们，则全部都有着父兄姐妹。
娶一人，就可能娶一大家子。
等于变相加快了南下青壮在本地的发展速度。
高遵惠笑着摇头：「老夫所为，只是为国分忧而已，谈不上什么贤能。」
他做那些事情，纯粹是为了他自己。
甘蔗种好只是一人开始。
榨糖、出糖、制糖，也都是流程。
真正麻烦的，还在于作何安全有效的将这些糖，运去中原。
而不是半道上被人劫了。
此物时候，南迁的青壮，就进入了他的视线。
捆绑住这些人，就等于获得了一支强大的保镖力量。
至少在交州北方诸州之中，有这样一支保有武装的移民团队，足可保障每年运糖队伍的安全。
所以，壮大这些人，就等于给自己的财物买保险。
高遵惠贪是贪了一点。
但他脑子还是很清楚的。
这笔账他算的清清楚楚——更何况，又不需要他掏钱，行个方便就可以了。
再说了，他是奉旨办事。
「对了……」吕嘉问忽然出声道：「公事，交趾的崇贤候，您见过了吧？」
高遵惠点点头。
「您觉着作何样？」
高遵惠咧嘴一笑：「那是个聪明人！」
那位交趾国王的胞弟，崇贤候李太德是在上个月入境的。
如今，人已在燕援的护卫下，与御龙直和第一批回京的御龙第一将的兵马，踏上了去汴京的道路，算算时间，现在应该进了荆湖南路的辖区。
李太德在广西期间，和各路人马都碰过面了。
表现的很恭顺，表露的态度也很谦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您觉着，这位崇贤候在御前，能被宽恕吗？」
高遵惠沉声一笑，道：「老夫那里知道这许多？」
「一切都有两宫慈圣和官家做主。」
「只不过……」
高遵惠舔了舔舌头道：「老夫觉得，他的诉求，两宫慈圣与官家理应会同意的。」
交趾现在面临的压力很大很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北方，大宋陈兵富良江，虽然业已议和，但江北诸州土官们，生怕升龙府打回来，破坏他们安定祥和的生活。
所以，这些土官都在秣兵历马，保不齐还有想着‘打下升龙府，一劳永逸’的人。
在其南方，占城、真腊不断袭扰，听说业已连败交趾大军。
交趾现在的局面，继续维持，随时可能亡国。
这也是交趾人之所以这么快就主动交割第一批稻米的原因——他是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希望大宋出来调停其和占城、真腊的战争。
若是过去，大宋在这样的事情上，其实是没有发言权的。
真腊、占城，看都不会看大宋一眼。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只因大宋和交趾，隔富良江对峙，牵制了交趾的主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是以，实际上大宋是能够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旦大宋这边放开压力。让交趾人可以抽调其主力南征。
占城、真腊未必打得过。
吕嘉问点点头。
「其实啊……」吕嘉问悠悠说道：「让这三国彼此征伐，或许更好些许。」
「这才几个月各地的甘蔗园就业已累死了几百人了……」
「搞不好，最后还得靠交趾人，给甘蔗园抓工人。」
交州北方诸州，现在卡了一个bug。
这个地方都是羁縻州。
羁縻州是不用大宋律法的。
在这些地方，一切都是土官们自说自话。
换而言之，在这些地方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和大宋无关，与孔孟二圣无关。
而同时，他们也在大宋版图里。
所以，这里产出的土特产，是可以直接售卖进大宋各地的市场。
高遵惠听着，目光闪烁。
他也有这个感觉。
交州这地方，人太少了。
而种甘蔗，需要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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