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司马光入觐(2)
「司马公免礼!」帷幕后传来一人略带苍老的女声,理应是太皇太后。
「师保免礼!」说话的是那坐在御座上的小官家。
声线稚嫩,但很平稳、寂静。
司马光尽管看不到他的神色,但从声线中可以判断,此物小官家确实很沉稳。
尤其是那用词——师保。
这是大行皇帝对他司马光的安排——必以司马光、吕公著为师保。
看得出来,这位小官家,对大行皇帝的遗诏和遗嘱,非常尊重。
种种迹象也表明了他的态度——那些从宫中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在司马光心中来回闪现着。
便,司马光持芴敬拜:「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厚爱老臣,老臣无以为报,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便听到小官家的声音:「冯景,给司马师保赐座!」
「唯!」
一张椅子,被搬到了司马光面前。
司马光再拜谢恩,才坐了上去。
皇家的椅子,还是过去一样,坐上去冰凉、光滑、舒适。
「司马师保……」御座上的小官家,忽然出声道:「父皇曾与朕提起过,待师保第四任宫祠官做完,就要诏师保入朝辅弼国事!」
司马光听到这个地方,立刻眼眶一热。
大行皇帝确实和他有过约定。
「三十个月后,与卿相会汴京!」
而一任宫祠官任期刚好是三十个月,也就是两年半。
如今,他赴约而来,大行皇帝却已升暇上仙!
这让司马光的情绪有些澎湃起来。
小官家却还在继续说着:「朕今日总算等到了师保,将来军国大事,便有了依靠!」
「臣不敢!」司马光连忙持芴起立:「大行皇帝厚望,老臣唯以死报之!」
小官家却不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后方的帷幕。
司马光也清楚,是该走流程了。
于是,他持芴拜道:「老臣今奉诏,将出知陈州,临别陛辞,有一二迂腐之言,三五愚钝之见进言……」
「司马公但说无妨!」帷幕内的太皇太后答。
「请相公百无禁忌!」小官家身后方的帷幕内,传来一个年少些的女声,理应就是皇太后了。
司马光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持芴而前,朝笏上已经提前写好了他此番入宫要说的事情的大略。
「臣谨奏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臣前日上书,已言广开言路,闻太皇太后、皇太后甚重老臣迂腐之见,慈旨下三省有司,命有司议论……」
「可老臣却闻,有司数日来,议论不休,似有推诿之意……」
「老臣惶恐,恳乞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督促有司,早下州郡,使天下人直言国政利弊,直述天下之事!」
就听着太皇太后道:「相公之言甚好,老身与皇太后、皇帝都以为相公所言,老成谋国,自当催促有司,从速下传州郡!」
皇太后也道:「官家看了相公上书,也和本宫说:司马公所议甚好,大行皇帝也曾有教诲官家:为政者当让人说话!」
司马光听到这个地方,颇为诧异的抬起头,看向那位御座上的小官家。
就听着皇太后略带骄傲的说道:「不瞒相公,前些时日,官家不止好读书,聪俊仁圣,世所罕见,就连军国政务,也能贯通许多!「
「本宫前些时日,曾拿户部侍郎李定上书与官家看,官家看后不止在本宫面前,将李定上书所言,说的清清楚楚,还知道了李定所言之保马法利弊……本宫将官家带到保慈宫,太皇太后亲策之,亦是清楚无误!」
这就让司马光惊讶起来了。
「官家仁圣聪俊,可谓天下之幸,社稷之幸也!」他立刻持芴表态。
随后,司马光就趁势接过了话题:「不敢瞒太皇太后、皇太后,老臣在宫外也听说了许多官家仁圣纯孝之事,也知道了不少官家好读书、爱读书的故事……」
「老臣昧死以奏……」
「国家幸得圣君,社稷幸遇明主,更当慎之又慎,遴选侍读、伴读,以备天子读书,以为官家讲学……」
沉默了很久的太皇太后,对司马光的此物提议看上去很感兴趣,便追问道:「未知相公,可有举荐?」
司马光持芴再拜:「此事,事关重大,非老臣一人所可以预闻……然,太皇太后不吝屈尊降贵,垂询于老臣,老臣冒死斗胆,举荐几人,以备太皇太后、皇太后选用……」
「相公请说……」
司马光持芴道:「臣先举一臣……」
「故范文正公之子,朝议大夫、直集贤院、知河中府范纯仁,举忠义之行,有乃公之风,性夷易宽简,治民以宽,用政以廉,老臣在洛阳,多闻范纯仁孝乃父之行,历年所得俸禄,悉数捐出,用奉于义庄、义学,诚可堪士大夫之楷模!」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听了,都是点头赞赏,太皇太后道:「相公所举之大臣,老身也有所耳闻。前些时日官家曾和老身说,自在殿中,观大行皇帝所遗奏疏,闻大臣范纯仁议兴学之事,乃有兴学之念……」
司马光听着,深深再拜。
他就是只因这个传说,才举荐范纯仁。
不意,宫里面传出的事情乃是真的。
小官家竟然真的在宫中看大行皇帝留下的奏疏,还看懂了!
不可思议!
简直不可思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司马光想起那些本朝的神童传说,依旧感觉震撼。
皇太后却在这个时候,忽然问着小官家:「六哥以为司马相公所举大臣如何?」
司马光稍稍抬头,转头看向那个端坐在御座上的小小身影。
只听小官家道:「朕以为甚好!」
「朕昨日在福宁殿中,观父皇所遗之书,见其中有文字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朕读之,甚喜之!」
「便问左右:此谁之文字?
「左右答曰:此故范文正公之文字!」
「朕又问:文正公今何在?答:范文正公祖宗老臣,社稷柱石,已不幸去世,其子纯仁如今在朝为官!」
司马光听着,感觉耳朵在跳。
官家真的确实在看那些大行皇帝的书稿、奏疏?
而且真的看懂了?
司马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追问道:「老臣斗胆,敢问陛下可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何意?」
小官家几乎没有停顿,就直接答道:「朕依稀记得,父皇书中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是进亦忧,退亦忧!」
「故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随后,司马光就听到了小官家问:「师保,朕可答对了?」
「官家聪俊仁圣,自古罕见!」司马光再无任何疑问,持芴敬拜:「老臣实为天下,为社稷贺之!」
亲耳听到官家流利、平稳,毫无任何滞涩的准确回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终究再无任何疑问,也再无任何怀疑。
小官家,确实是史书上从未有过的早慧之君。
他甚至能够直接用范文正公的原文来回答他的问题。
这份聪慧、机智,司马光觉着就算是他在这个年纪也是远远不如!
所以,这天下果真要迎来一位自古罕见的聪慧少主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想想那些坊间的传说,再看看现在在殿上的小官家。
可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当然清楚汉明帝是个何样的君主?
司马光觉着,那些坊间舆论认为,这位官家堪比汉明帝的说法,恐怕是真的。
其在位期间,虽然整顿吏治,轻徭薄赋,提倡节俭,其治下天下太平,四海生平,的确是明君!
可在不仅如此一方面,这位明君,以驭下严苛,严惩内外豪强、大户而著称。
这时,明帝时期,汉军四面出击,不断开疆拓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窦固、耿忠北征匈奴,班超经营西域。
这自然是借古讽今,但在现在,司马光却有些恐惧了。
是以,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评价:恒兴他役,不顾民生。
大宋若来一个汉明帝……
只是想着明帝的作为……
其麾下汉军,四面出击,北征匈奴,西伐西域,南定哀牢……
对宗室外戚动辄兴起大狱,对于大臣要求无比严苛,甚至会去查大臣的帐……
不要明帝,不要明帝……
章帝就不错!章帝就很好了!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司马光就又一次拜道:「除范纯仁外,臣以为,官家身边,还当有儒臣士大夫辅佐,以教圣人正言,以导正人之行……「
「故臣昧死斗胆,举荐承议郎程颢,为天子伴读……」
「程颢治学正直,为人忠贞,尤其能发圣人真意,能通圣人真经,自在地方讲学,桃李满天下,可谓国朝名儒,社稷之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此外,欲求官家通达于学问,则不可不用天下名士,国家词臣,以佐官家进学之道!」
「老臣昧死,斗胆请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加隆恩于大臣,起复责授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岛安置臣苏轼……」
「苏轼文章,海内知名,天下瞩目,当为国朝第一等词臣,若得苏轼辅佐,官家文章,当未来可期!」
司马光举荐的程颢,两宫不大熟悉。
但苏轼就太熟悉了。
不止是乌台诗案,将驸马王诜给贬去了郢州安置,让两宫不注意都难。
更紧要的是,苏轼被贬黄州后写的文章,每一篇都轰动了天下。
《赤壁赋》、《前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
哪怕两宫深居深宫,也是闻名已久,如雷贯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