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赵煦上上辈子的梦魇记忆
元丰八年三月壬子(十九)。
两宫下诏,命三省有司,整理理应登基大赦之官员犯贪污、监守自盗以及渎职等罪名官员名单以及民间所犯强盗、偷窃等罪的犯人名单及其罪名,并付刑部、大理寺审核,以核定其是否在大赦范围内。
这时,诏书强调,干犯重罪以及多次犯罪的人不在其中,不能够录入大赦名单。
同日,两宫正式下诏,命朝议大夫、直集贤院、知河中府范纯仁入京赴阙。
同诏起复责授汝州团练使、本州岛安置苏轼,寄禄官恢复为朝奉郎,命知登州,令入京赴阙。
同诏征辟承议郎程颢入京,授为宗正寺丞,并令入京候阙。
这就是最终采纳了司马光举荐。
本来,宫里面有人建议,是不是能够赦免故驸马都尉,责授郢州团练副使、本州岛安置王诜?
毕竟,王诜是只因苏轼罪被责罚的,现在苏颂被起复了,王诜按道理也理应起复。
但被两宫毫不犹豫的拒绝——本来太皇太后是动心了的,毕竟王诜家族乃是开国勋贵,王家人也一直和她求情。
但向太后坚决的顶住了来自保慈宫的压力。
还反过来劝说保慈宫太皇太后最终同意了她的意见。
按照向太后的说法是——天子一诺千金,官家既业已说了不给王诜升官,也不给王诜赏赐,就应该尊重官家的此物决定。
娘娘您也不想让官家背上言而无信的罪名吧?
太皇太后默然好一会,终究点头:皇太后说的对!
在他身旁的冯景深深低下头去,根本不敢说话。
当赵煦听到这些事情时,他轻笑了一声:「王诜怎么还没死啊?」
面前的少主,年纪虽然小,在外人面前,看似活泼聪慧,有时候还有些天真,可私底下,尤其是在评论这样的事情的时候,越来越像大行皇帝了。
他只能是压低了声线:「据说,那个在太皇太后面前求情的人,乃是张都知……」
赵煦没有任何意外,甚至罕见的在外人面前,露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看的冯景心惊胆战,他是从未有过的注意到大家的神色如此恐怖,甚至称得上扭曲。
那位入内内侍省都知,和大家加起来拢共才见了几次面?
他怎么就得罪大家了?还得罪的这么深?
冯景不会清楚,在他提起张茂则,并且说是张茂则在企图说动保慈宫太皇太后起复王诜时。
赵煦的脑海,立刻就涌现出了,一段堪称梦魇甚至是地狱般的记忆,也让他产生了条件反射,本能的表达出了厌恶和恨意。
那是元祐元年到元祐二年之间的事情。
司马光业已死了,蔡确、章惇、韩缜等新党大臣几乎全部被扫地出门了。
女中尧舜的太皇太后的统治下,朝堂上众正盈朝。
不到十岁的赵煦,懵懵懂懂的在太母的操纵下,机械的做着那些指定他做的事情。
身边全是监视他的人。
有一天,赵煦的旧病复发了,发作的很厉害,不断咳嗦,甚至咳出血来了。
可是,皇帝殿祗候老宗元将事情报告给张茂则,请求张茂则派御医诊治,却被拒绝了!
是的!
天子生病,想要一个御医看诊,却被直接拒绝了!
便,赵煦只能拖着虚弱的病体,在福宁殿中绝望的望着那些太母选派过来的老宫女。
他感觉,自己可能随时会死掉。
那赵煦是作何活下来的?
程颐用他的仕途换的!
赵煦记得很清楚,当他拖着病体,虚弱的前往弥英阁听讲时。
在坐的侍读、侍讲、讲书,却没有一个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只有程颐发现了。
他立刻叫停了讲学,随后旋即请求派御医来看诊。
赵煦这才得到了医药救治,才终究渐渐地康复。
而程颐却因此被弹劾。
时任左谏议大夫孔文仲,直接指责程颐‘僭越职守’——弥英阁上的侍读、侍讲,不是龙图就是直学士,你程颐算个何东西,竟然敢越过学士,直接关心天子的身体?
我看你定然包藏祸心!
一定怀着和唐代的王叔文、李训、郑注一样的奸邪念头,想要蛊惑圣君!
要是继续留在天子身旁,恐怕就要酿成大宋的永贞之乱、甘露寺之变。
便,程颐被罢崇政殿说书。
是以,张茂则的养子、外甥、侄子,在赵煦亲政后的下场可想而知——全部被贬死!
这就是赵煦为何在庆宁宫一醒来,要千方百计的抱上向太后的大腿,想方设法的和向太后建立起亲密母子关系的原因。
尤其是张茂则最喜欢的养子张巽,就是赵煦亲自下令,贬到广南南路,然后命令地方官就地处死的——赵煦的上上辈子很少直接杀人,张巽是为数不多他亲自下令处死的人。
他需要向太后的保护,也需要向太后的关心和爱护。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健康成长,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充足的营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雏鹰蛰伏在鹰巢时,就要张大朱唇乞食。
幼龙潜藏在海滩上的时候,就要乖乖的把身子藏起来。
深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表情管理好,赵煦看着都快把脑袋低到地面去的冯景:「汝何都没有注意到对吧?」
等待鹰击苍穹,龙腾四海的那一日,方能全然显露自己的意志和威严。
冯景紧紧的闭上嘴巴。
他何止没注意到,甚至都没有听到大家到底在说什么?
赵煦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整个福宁殿。
殿中上下,不是他父皇亲自选的女官、内臣,就是向太后从坤宁殿选来的。
这些人或许会出卖他。
但绝不会有人敢来偷听他和冯景的对话。
况且他们都离得比较远,也没有可能在方才的瞬间反应过来,凑到赵煦跟前偷听。
便,赵煦回过头,看着冯景,嘱咐道:「去通知御厨,让人在御厨附近找个地方,养几头产奶的牛……」
「水牛、黄牛都能够,每日以牛奶进献福宁殿御用!」
「听懂了没有?」
「唯!」冯景点头。
赵煦欢笑一声,拍手道:「那咱们就去坤宁殿,看望母后吧!」
向太后是他的保护伞,只要向太后护着他。
那么没有何人可以在大内伤害他。
再也不可能发生那些梦魇一样的事情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再也不用忧心会饿肚子,会得了病没有人来治。
……
赵煦到坤宁殿中的时候,向太后此刻正假寐。
自听政以来,她要处理的事情不少。
还要抽时间,关心赵煦的学业、功课,关心赵煦的起居和生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每天都会问好几次赵煦的饮食。
几乎将一个母亲能做的事情,统统做到了。
赵煦隔着帷幕,望着在休息的向太后,对左右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惊扰了向太后。
他轻手轻脚的迈入来,坐到向太后正靠着的床边,轻轻的伸手,替向太后按摩着太阳穴。
不一会儿,向太后就睁开双眸,随后她看到坐在她面前的小小的官家,正在用着那两个小小的瘦瘦的手,替她按摩着太阳穴。
向太后顿时就有些眼眶发红,但她强行忍住了眼眶里的泪水,反而露出笑容:「六哥来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赵煦乖巧的出声道:「自父皇卧疾以来,母后为儿上下奔走,操劳忙碌,一刻都未曾歇息!」
「今日好不容易能够休息一下,就不要再操劳了,也让儿服侍一回母后,尽尽孝心!」
向太后听着赵煦的这些话,顿觉一切付出和辛苦,都业已值得!
她轻轻伸手,抱住此物好孩子:「有六哥这份心意,母后就业已知足了!」
是的!
此物孩子,就是她的孩子!
德妃头天来请安的时候,不是说了吗?
「娘娘抚育官家,保佑拥护,实有再造之恩,官家孝顺、亲近娘娘本就是应有之义,妾惶恐,愿来日请官家为娘娘加尊号曰:母后皇太后,以崇娘娘养育之德,以谢娘娘爱护之恩。」
说话是真好听。
虽然向太后清楚,那肯定是有人教的。
可德妃愿意说,并且心甘情愿的说那些话。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煦微微靠在向太后怀中,轻声说道:「儿听说,三省髃臣近来在议,为太母、母后父祖追封之事……」
「有司似乎有言,要追赠太母之父为大国之王爵,却只追赠母后生父为郡王……」
「这实在是过分!」
「母后之父,也当追赠王爵才行!」
向太后随即笑了起来,摸着这个孩子的头,说道:「六哥,这就是礼法啊!」
「礼法吗?」赵煦假作似懂非懂的模样,想了想,随后出声道:「那儿长大以后,能够再行追赠吗?’
向太后乐了,说道:「六哥是天子,自然能够的!」
「那儿就要好好想想了……」
「秦王?楚王?」
向太后连忙抓着赵煦的手,告诉此物孩子:「我儿,这些都是非宗室亲王不能加封的大国!」
「尤其是秦王、晋王这样的王爵,非太子不能够封!」
「这就是作何会大行皇帝要封六哥做延安郡王的原因!延州就在过去的秦地!」
「那吴王、鲁王呢?」
向太后笑着告诉赵煦:「好孩子,鲁王大概要给保慈宫太皇太后生父了!」
「那就是吴王喽!」赵煦认真的看着向太后:「儿记住了,待儿长大,一定将吴王之爵,追赠母后之父,以谢母后恩德!」
「好孩子!」向太后深感欣慰。
注:根据后来赵佶和大臣之间对话,赵佶回忆他小时候跟着哲宗躲在福宁殿里的帷幕,哲宗给他分享自己藏起来的点心,还告诉他,这些都是朕好不容易藏起来的东西。
同时赵佶还回忆,他小时候在哲宗殿中,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件精致之物,全部是陶器,吃的东西也都很简单。
所以,历史上的元祐群臣,特别是高氏身旁的那些内臣,真的是自己找死!
是以这些内臣最后的下场统统凄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