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破茧成蝶 第65章 如数家珍

午餐桌上与往日一样，家里就只剩冯妈和魏有源两个人。

冯妈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单刀直入地问魏有源：「你姨说你买了一幢别墅，你是打算给谁用的？」

「哦，那幢别墅呀，」魏有源一时拿捏不准冯妈的意思，轻瞄了她一眼后，谨慎地回道，「我是见那儿的地理位置不错，买来先放着，指不定哪天还会升值的。」

「你在糊弄谁呢。你会在乎那好几个财物？！」冯妈听了有些不开心，她知道魏有源这是在搪塞自己，「真是的，敏敏老跟我讲，些许股票明明还能赚到更多的，可你偏要抛掉，还把每年的收益率压制住，害得她的收益提成也少了好多。」

「敏敏不懂，她净跟您胡说八道。您千万别信她！」

「你作何赚财物，赚多少财物，我不管也管不着。」冯妈向魏有源摊牌说，「但是，你可别一有财物，就挖空心思地想拆散此物家。」

「妈，您想哪儿去啦？」魏有源被冯妈突如其来一通责备，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立马向冯妈信誓旦旦地回道，「我拆谁，也不能拆了这个家呀！」

冯妈轻笃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你买来，要是留给敏敏作嫁妆的，你会事先征求我的意见，不会不声不响买来放在那儿；要是留给你自己用吧，也断不会瞒着我，况且你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是以呵，我敢断定你是想将它送给林姨，然后让他们两口子搬出去住。」

「妈，我没瞒着您。」魏有源叫苦不迭，但一想到问题已经牵连到林姨了，是以，他立马就追问道，「姨，她也这么想吗？」

「可不。」冯妈一脸的森肃，出声道，「一提这事，你姨就忧心忡忡，那眼眶是红一阵又湿一阵的。」

「你们真的是想多啦，我不会拆散这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魏有源只能言之凿凿地出声道，「那幢别墅，我是想装修好之后，我们大家一起搬过去住的。住这种套房跟关在鸡笼里差不多，时间长了，我们难免会有些许压抑。那幢别墅，我所看中的正是它所处的环境，面南朝海，空气新鲜，视域宽广。」

冯妈默然地点了点头。

……

机器使用到了一定的年限就得去维修，人也是一样。人到了该「维修」的时候，那就上医院，况且只有进到医院，你才会发觉要「维修」的「部件」远比你想像的还多。

人老了，去医院走一趟，就总能在那儿碰见熟人。

第二天一早，魏有源来到佳都市人民医院。

在急诊科的过道上，魏有源看见两位老年人在相互问候寒暄，说是谁谁谁又走啦，谁谁谁现在也不行啦。这些话听了，总能让人神思郁结，徒增些悲慨来。

魏有源不是来看病的，他来医院是要找一人人，此物人就是秦硕的妻子龚宛晴。

龚宛晴是医院急诊科的副主任医生。

当叩门走进龚宛晴的诊室时，魏有源见她正与一名病人嘱咐着药理。

「源源，你作何上这儿来啦？」龚宛晴抬头一眼就认出魏有源，言语间有些震惊，只因职业的习惯，她又忙着追问道，「你是哪儿不舒服吗？」

「嫂子好，」魏有源扫了一眼病人，笑着出声道，「我没事。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没不由得想到您这么忙。」

「龚副主任，那您忙吧。」这名病人会意，向魏有源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自觉退出诊室。

「坐吧。」龚宛晴目送病人走了，便笑着对魏有源说道：「一大早，哪有路过急诊科的道理？你一来把我的病人都给赶跑了，不会没有事的，说吧。」

「您不愧是刑侦队长的家属，瞒谁也瞒只不过您。」魏有源只好开门见山地道出原由，「我过来，是想查看一下三个人的病历资料。」

「说说吧，何样的病历资料？」

「96年6月，医院急诊科接到来自临梅县三名矿难者的救治记录。」

「96年，我没听错吧！？」龚宛晴听了哑然失笑，但一注意到魏有源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她便旋即回道，「那时候，医院都不在这儿。再说，这些资料全都是手工书写的，没有上电子设备系统。我猜想，它们理应就存放在档案室里。」

「那，我作何样才能进到档案室里查阅？」

龚宛晴并没有回答魏有源提出的此物问题，而是追问道：「你怎么会想到要查看这方面的记录材料呢？」

「在那次矿难中，我的养父不幸遇难。被送来佳都市抢救的这三名矿工都与养父同在一班组，其中有一位还是他的亲戚，我就想了解一下他们的病况。」

听完魏有源的解释，龚宛晴觉着也算合乎情理。

她稍加思索之后，便对魏有源说：「这样吧，我这边比较忙，一时也走不开。我现在就给档案室打个电话，跟她们说有一名实习生过来查阅一下资料。这样一来，也就顺理成章了，相信她们不会阻挠你进去查阅的。」

「那就太感谢您啦！」

「你先别忙着感谢我，找到你想要找的东西再说吧。」龚宛晴嫣然嗔责之后，霍然起身身来，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白大褂，递给魏有源，让他穿上，并又问道，「你清楚档案室在哪吗？」

「清楚的。」魏有源穿上白大褂又拾掇拾掇，觉着蛮合身。

龚宛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写有‘实习生’字样的胸牌，并给魏有源戴好。

「嗯，像那么回事。」龚宛晴细细地面下打量了一下魏有源，说实话，她打心底喜欢跟前的这位帅小伙，就笑着强调了一下，「这衣服，完事了依稀记得要还回来。」

「好的，」魏有源临走前又道，「嫂子，那我过去啦。」

「去吧。」

龚宛晴亲手开门将魏有源送出诊室。

医院的档案室，与急诊科隔着几幢办公楼，处在医院的最角落。

在档案室大楼的门口，妇产科主任医生陆元怡刚与一位年龄相仿的女医生就一单血样化验状况交换过意见，正要走进大楼内。

这时，有一名年少的女护士打从大楼的另一侧走过。

「小玲。」陆元怡看见了，便叫住了她。

「陆主任。」

「你辛苦一下，进档案室，把我要的那份资料取来。」

「好的。」

这名叫小玲的女护士正欲回身进大楼时，陆元怡蓦然看见魏有源正从不远处朝着档案室这边快步走来。

陆元怡便立马改口道：「这样吧，资料我进去取。你上化验室，把下午要做手术的那名孕妇的血检报告单取来吧。」

女护士点过头，转身走了。

陆元怡稍一侧身，假装目送女护士的离去，实则是在留意着魏有源的行踪。

见魏有源迈着矫健的步伐进了办公楼，陆元怡立刻尾随跟了进去。

魏有源叩响了档案室的门。

「请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魏有源进去一看，整个档案室是由多间办公室打通成一个统间，甚是宽敞，约有篮球场般大小。

档案室里面，即便是在大昼间依旧是灯光明亮。

迎着门口横摆着一张办公桌，端坐着一位穿着护士服的妙龄女子，而在她的身后，全是一排排铅灰色高大威猛的资料柜，柜子是多层双向敞开式的，在它的侧边都标有编码，柜中所摆放的资料盒是一尘不染，井然有序。

魏有源自我介绍说：「我是急诊科的……」

这位年少的档案管理员看了魏有源一眼，就打断了魏有源的介绍，笑着说道：「龚主任刚来过电话，你要的资料在23号柜。你先在这儿签个字，就可以过去查阅啦。」

说完，她把签字簿和笔递给魏有源。

这时，陆元怡进来了。

管理员旋即招呼道：「陆主任好。」

「嗯，小贝好。」

陆元怡招呼过后，便又笑着对正要签名的魏有源追问道，「你是急诊科的实习生吧？」

魏有源回顾头看了一下陆元怡，感觉有些面熟，但不清楚在哪里见过，是以，他当即回道：「是的。」

「你既然是龚副主任差遣过来的，那你就在签名簿上写‘代龚宛晴’就行啦。你刚来还不知道，这可是我们医院里的老规矩。」

魏有源正为落笔签名踌躇不决，陆元怡的建议无异于拨开乌云见青天，他立马颔首致谢道：「感谢陆主任。」

魏有源签好字，就寻数朝向23号资料柜走去。

这边，陆元怡要的资料就在管理员的办公桌上，她签好名，拿着资料却没有走了，而是向管理员做了一人嘘声动作后，便背着手微微地朝23号柜踱去。

魏有源很快就找到了当年6月份急诊科接诊的矿难救治记录，他小心地将资料从柜中取出，正待打开来……

23号资料柜摆放的是96年佳都市人民医院全年的就诊记录，按不同的科室、分十二个月份来归类，整整齐齐。

陆元怡在一旁开言了。

「你手上的这份资料，是96年的一次矿难急救记录。」她说完，又拿眼盯住魏有源问道，「作何，龚副主任是想用这份资料来考你刚来的实习生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陆主任，不是的。」

魏有源可能是用神太过专注，竟然没有留意到陆元怡的过来，所以惊悚之余，便故作镇定地回复说：「龚副主任只是让我大致了解一下这方面的内容。」

「医院副主任级别以上的人，谁会不清楚这份资料？」陆元怡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并讥诮道：「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为了它是天天学习，月月报告。」

「怎么会？」

「你没看过这份资料，显然是不清楚。」陆元怡如数家珍般地向魏有源解析说，「这是一次由自助急救措施不到位而引发二度重创的医疗事故。三个被抢救的矿工中，有两名在抢救过程中死亡。而挺过来的那名矿工，也因长时间脑部瘀血没有清出，致使脑细胞严重缺氧，人虽然是救过来了，但神志不清，他的运动、视觉和语言等功能都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这人现在还在福海康复中心养着呢，生活都不能自理。多年来，医院依旧保持对他的监护和观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魏有源听得入神。

「你们龚副主任没有跟你提过这份资料里的大致内容吗？」

「没有。」魏有源瞅了瞅手上沉甸甸的资料，苦笑道，「这不，她让我过来认真查阅一下。」

「不用看啦，放回去吧。」

陆元怡见魏有源有些诧异，就笑着解释道：「你手上的资料全在这儿保存着呢。」说着，陆元怡用手指头点了点她自己的脑门。

她见魏有源仍然半信半疑，就又继续催促道：「收起来吧，跟我回一趟办公室。我有一份急诊科的转科报告单要交给你们的冯主任签字，正好你帮我带过去。咱们在路上，我再详细地给你说说这份资料的内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您清楚我想了解哪方面的内容？」

「整份资料，我倒背如流。只要是在这份资料中有的，你就尽管问。」

话都说到这份上，魏有源只得将手上的资料又重新放归原处。

「走吧，咱们边走边聊。」

见魏有源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陆元怡反而有些陶然自得。

从档案室一出来，陆元怡边走就边向魏有源介绍说：「那时候，医院还在老城区，规模小，能动手术的医生人数也不多。因为事发突然，我从妇产科被临时抽调到急诊科去帮忙，所以整个事件，我也算是知情人。这个事件发生之后，上级领导对此非常重视，也就从那时候起，医院开始着手应急抢救机制的建设，首先是提高事故第一现场的自助急救质量，谨防对患者造成二度伤害。强调预检分诊工作的重要性，更为有效地应对突发性病情，由此，建立了一系列应急救治的处理预案，开启了一条多科室协同作业的绿色通道。」

陆元怡侧脸看了魏有源一眼，判断他是否在认真听自己讲话，得到的反馈让她很满意。就这样，陆元怡又边走边说道：「自那以后，医院是大会小会不断，一是学习和借鉴先进国家应急抢救的方法和措施；二是结合本院实际情况，大家从自已工作的各个环节入手认真反省与整治。你看，现在的佳都人民医院无论是从检查、治疗、用药到器械材料的管理都更加地科学和规范。人员分工明确，医治与护理服务也很到位。」

不知不觉，陆元怡带着魏有源来到自己的办公间大门处。她推门让魏有源进去后，随手将门掩上，对他出声道：「快把身上的外套脱了吧。」

魏有源听了有点纳闷。

「你就别装了。这哪是你穿的衣服。」陆元怡自顾转身去泡茶，头也没回地笑道，「你魏有源何时候，当起‘实习生’啦？！」

「不是……陆主任，您，认得我？」魏有源闻言更是疑惑不解，心想，她作何会认识自己呢。

「你可能在想，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呀。」

「刚才在档案室，我是诈你的，急诊科哪来的冯主任。」陆元怡笑着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随手又接过来魏有源脱下白大褂，并让他落座来喝茶，之后又笑言，「你长得这么帅气，又是新来的实习生，要是在签字簿上写下姓名，我敢保证不出两天，全院上下都会传遍啦。届时，若是查无此人的话，估计你们的龚副主任可就得挨批评啰。」

魏有源马上醒悟过来，接起话来出声道：「是以，您让我签下‘代龚宛晴’的字样。」

「不这样，你如何能顺利地去拿资料。」

「那您是何时候，发现我的破绽？」

「在你还没进办公楼，我就注意到你啦。」

这时，那名叫小玲的女护士拿了一份报告单进来。

她见接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便好奇地问陆元怡：「陆主任，这位是……？」

「哦。他是我外甥。」陆元怡又一指台面上的白大褂，格外吩咐她说，「你把这件衣服还给龚副主任。她要是问起实习生，你就跟她说，我让他留下来喝茶啦。」

小玲借置于报告单的契机，背对魏有源私底下向陆元怡竖起大拇指，意思是你外甥这人长得正点，随即拾起衣服挂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