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破茧成蝶 第71章 父债子还

当把「蔡建松」从康复中心接出来，搀扶上车，一路上倒也平静。车子开到观岗山脚下，陆元怡惴惴不安的心方微微放宽些。

车子上山经过几道弯之后，停在了一幢海景别墅前，已是残阳西照。

晚风徐来，红彤彤的云霞成群结伴信步悠游，极目所至海天尽染，绚丽嫣红。海浪踏着云辉，由远而近欢快地拍打着岸渚，传来一记记沉醉的声响，仿佛在招唤远方三三两两迷途的归帆……

陆元怡下了车，四顾远眺，不觉赞感叹道：「这儿好漂亮呀。」

「姨，您是说这房子吗？」

「对。房子，还有这四周的环境。」陆元怡显得有些迷恋，在这般氛围的熏染下，自己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她的手不停地比划着，「这儿，这儿简直就是人间仙境。你看那海面，还有那天际中的云霞简直太美啦。源源，你是何时候买的这房？很有眼光呵！」

「姨，过来帮我搭把手。」

陆元怡这才意识到，自己把正事给忘了。她旋即绕到后座的另一扇车门处将「蔡建松」搀住，魏有源腾开手从后备厢中取出一辆轮椅并打开来。

这时，别墅门一开，出来一名年近花甲的妇人，一身佣人装扮，身上系着围裙。她听到外面有声线，便快步迎出来。

「魏先生，来啦！」

「王婶。这是……我姨。」魏有源和陆元怡一起将「蔡建松」安置到轮椅上，「这位……是我叔。蔡叔。」

王婶同陆元怡点头招呼后，又返身把门打开来，魏有源推着「蔡建松」就进了房屋。

陆元怡随步也进到别墅，而映入眼帘的高档豪华的格局与居室布置又一次把她给震住了。

「唉，」陆元怡再一次感慨万端，「你姨父做了一辈子的地产商，我也没见过这么大气的房子。」

「姨父，他是搞地产的？」

「嗯，一名从事房地产的奴隶，整天忙忙碌碌。算了，提他有些大煞风景。」

「姨，你吃过晚饭再走吧。」

「不了。我就是进来看看。」陆元怡这才不由得想到时间不早了，她抬腕瞅了瞅表，「这儿就像是梦境一般，我得回到现实中去啰——」

王婶连忙从厨房出来对陆元怡出声道：「你就吃了饭再走吧，魏先生中午打过电话的，通知我提前备好的。我还给蔡叔煲了稀饭。」

但，陆元怡执意要走，魏有源便不再挽留，一直送她出门。

「姨，您要小心开车。」魏有源边走边嘱托道，「我要在这儿住两天，多陪一下蔡叔。另外……」

「说吧，你还有何要吩咐的？」

「就是，这儿的房子和今日这事，我不想让第二个人清楚。」

「包括你妈？」

「嗯。」

魏有源当然知道陆元怡所说的「你妈」指的是谁，但即便如此，他也定要明确表态。魏有源很清楚，在「蔡建松」幸存之迷未解之前，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送走陆元怡后，魏有源返身回屋。

魏有源把「蔡建松」安置在底楼的客房，扶他躺于床上，自始至终「蔡建松」都在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不言不语。

在外间餐厅吃过饭，魏有源见王婶盛了一碗稀饭欲去客房喂「蔡建松」时，他叫住王婶，说这两天蔡叔怕见生人，还是自己来喂。

王婶听了，便把碗交于魏有源，就忙着清理餐桌。

待魏有源又一次打开客房时，眼前的一幕着实让他惊讶万分。

「蔡建松」已从床上坐起，靠着一只背枕，神情自若，已全然没有虚弱病殃的迹象，此时，他正用一种持重内敛的目光注视着魏有源。

「把门带上。」

「蔡建松」言语铁冷但中气十足，口吻中略带一丝训斥。

「您，您没病？」

魏有源乖乖地把门关上。

「你是魏有源。」「蔡建松」惜字如金却干脆利落，「正如你从未有过的来康复中心认出我不是‘蔡建松’一样，我也认出了你。并且，我就预想到你接下来会这么做！」

跟前的一切抛给魏有源的信息太多，他都不清楚如何消化？

「您……您怎么会要装病？」

「你做事太欠考虑，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殷圣宽并没有回答魏有源提出的问题，而是继续责备道，「你的所作所为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别人？……这别人是指谁？」

殷圣宽似乎对魏有源再度提出来的问题仍然没有丝毫的兴趣，他摇头叹息，双眸泛起一点湿润：「你让我这么多年的良苦用心，全都功亏一篑！」

魏有源切身感觉到自己与跟前此物人的沟通几近南辕北辙。在此之前，他还一贯以为自己正掌控事态的全局，现在看来，是弄巧成拙。为此，魏有源便不再提问，也不再言语，默默地托着碗伫在大门处。

发过一通牢骚后，殷圣宽也隐约意识到刚才的指责对跟前的这名涉世未深小伙来说，太过严苛。

「对不起，我刚才一时没有按捺住心中的怨愤。」

魏有源没有搭腔，同样用眼睛冷冷地盯着殷圣宽，或许是魏有源认为此时还不到对话的火候。

「外面那位叫王婶的人，是从哪里请来的？」

「……她是观岗山本地的茶农，我从未有过的到这儿看见她时，她正山上采摘茶叶，家里只有她和她的老伴两个人。为人老实，做事可靠。」

「你把碗放下吧。」殷圣宽耷拉了一下眼睑，觉着理应改善一下对话的氛围，语气也委婉了许多，「这两天还得麻烦你送饭进来。我定要在这两天内，并适当地提高一些饭量，给王婶一种康复较快的表现，这样才不会引起她的警觉。」

「好的。」

「接我出来的事，还有谁清楚？」

「除康复中心里的医生之外，就只有人民医院的陆元怡主任。」魏有源说完又想了想说道，「陆主任临走前，我特别交待过，叫她不许对外声张此事。」

「我清楚她，她是陆冠庭的女儿。」殷圣宽不无讥诮地出声道，「参乎进来的人，都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啦。」

魏有源陡然感觉事态的严重性。

难道真如殷圣宽所说的，整个事件的背后笼罩着一个凶险可怕的黑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为何到现在，自己未见丝毫的迹象。不会是他藏身康复中心多年，致使其神经过敏，动辄杯弓蛇影、危言耸听！

魏有源转念一想，如果没有所谓的幕后黑手，殷圣宽何堪卧床装成「活死人」长达二十多年？

倘若真如他所说的话……

想到这，魏有源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口问出：「您所忧心的，是‘灯光’吗？」

「灯光？！」殷圣宽听了哂然一笑，「那好几个自称为‘灯光’的人，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傀儡探子罢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杀伐决断的才智和生死予夺的能力！」

「哪会是……」

正当魏有源想继续追问时，室内外传来王婶的喊话。

「魏先生，厨房都已收拾好。我要回去了，蔡叔的碗，你就放在厨房，我明天过来洗。」

魏有源转身开门出了，朝王婶笑道：「王婶，没事。待会儿完事了，我自己会洗的。这么晚了，你要小心点。」

「没事，我老伴在门外等着呢。」

「干嘛在门外等呀，让王叔叔进来坐一会吧。」

「不用啦。」王婶赧然笑道，「我们庄稼人平日里做事不爱拾掇，身上脏，进来不合适。」

「王婶，千万别这么说。我一贯都把你们当成自己的长辈，哪有嫌弃你们的意思？！」

「抱歉。魏先生，是我想多啦。」

魏有源送王婶出了门，并与门外的王叔叔打了声招呼。魏有源又嘱托王婶，明天帮他买一些朱砂来。

送走王叔王婶，魏有源又返身回到客间。

「在这儿，最好是见到我的人越少越好。」待魏有源关好门，殷圣宽又说道，「你让王婶买朱砂干嘛？」

魏有源心想，眼前的殷圣宽不仅没病，耳朵还挺尖。

「我想做一个‘八卦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做何用的？」

「趋吉避凶而已，」魏有源坦言道，「这幢房子一贯没人居住，也没有洒净水和建蘸打煞，是以想简单治度一下。」

好不容易接他出来，魏有源觉着应该让他竹筒倒豆子，不能总由他牵着话题走，所以便试探性的出声道：「我原本，还想把妈和敏敏接过来的……」

「你不想她们早死，就趁早收起此物念头！」殷圣宽旋即脸色铁青，决绝地说道，「两年内，她们能见到的只能是我的尸首！」

魏有源立马装出一脸的惊愕：「为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两句话跟你说不清楚。接下来的时间，我会把些许内幕慢慢地告诉你，也好让你有个心理防范……」

就这样，殷圣宽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把自己清楚的一些内情告诉了魏有源。

原来，殷圣宽是临梅县城人，孤儿。自幼得好心人出财物捐助，包揽了他读书与生活的所有开销。高中毕业后，他便去参了军，退伍转业又回到本地，并在一国营煤矿上班。

正当一切顺风顺水时，这一天，一名自称接济他的人送给他一只小木匣。

殷圣宽打开小木匣后，属于他原本的生活秩序立刻瓦解崩塌。

小木匣中装有一册很旧的笔记本和些许留作纪念的故旧小物件。那封信是殷圣宽的父亲朱学奎生前留下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在这册笔记本里面详细记载着些许抓药与辨别药材的心得，其中，零言碎语地提到殷圣宽的出生，以及他随母亲姓殷的缘由。

此物人告诉殷圣宽，他的父亲朱学奎是一间药铺的伙计，一天有一名中年人神色慌张，进来抓药。临到结账时，这人发现身上没有带钱，他便随手用一个书匣当作抵押，言明过后用钱赎回。朱学奎自觉药不多，单就这木匣就足够抵付了，是以，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不曾想，中了那人的脱身之计）。一贯到关店门，也不见那名中年男子赶了回来赎书匣，朱学奎打开此物书匣，瞅了瞅里面存放一套书籍名为《莲花经》。为稳妥起见，朱学奎就将书匣随身带回了家。

厄运也随之降临。

当晚，朱学奎连同他的妻子一起在家里惨遭到毒手，书匣被人盗走。万幸的是，这名歹徒并没有对朱学奎的两名熟睡的孩子下手。

后经药铺老板出面将年幼的殷圣宽送给本地一户小学教员的家中寄养，这名教员叫蔡兴权，也就是蔡建松的父亲。

提到哥哥，殷圣宽有点印象，至于比他大四岁的哥哥现在到底在哪儿？是死还是活？他一无所知。

朱学奎的大儿子，由药铺老板带走了，药铺关门歇业。

殷圣宽大蔡建松九岁，两人亲如兄弟。后来，蔡建松也是凭借殷圣宽的关系才在煤矿中谋得电工一职。

后来，殷圣宽经生产调度室主任姚田盛的推荐，谋得作业班长一职，一贯到矿难事故的出现。

自那之后，殷圣宽发誓要找出当年杀害自己亲生父母的真凶，并找回哥哥。世事难料，他自己差一点就命丧矿井。

这名接济他的人每次与他见面，都戴着黑色斗篷，蒙着脸，行踪甚是隐秘。只到有一次，姚田盛出面替那位接济他的人传说，殷圣宽方恍然大悟，原来姚田盛与那位接济他的人是一伙的。

殷圣宽问过姚田盛，结果连姚田盛也没有见过这人的真面目，只清楚他名叫五黄。可想而知，此物人的隐蔽性有多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五黄告诉殷圣宽，他父母的死跟一套秘籍有关，这套秘籍叫《莲花经》，找到它现在的主人就能揭晓一切。平时，在工作和生活上不要有太多的思想包袱，该如何行事？在适当的时候，会有明示。

就这样，一晃两年过去，殷圣宽成了煤矿井下作业班组的一名班长。

这一天，姚田盛找殷圣宽谈话，传达了五黄派给的一人任务：让殷圣宽去娶清源镇冯木匠的女儿冯秋兰为妻。

起初接到这项任务时，殷圣宽不觉有些好笑，这算哪门子的任务。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不得不令他叹服，这名五黄行事的稳健与布局的精准。

接下来，由蔡兴权作为男方家长上门提亲。半年后，殷圣宽与冯秋兰简单地举办了一场婚礼。

自那以后，殷圣宽从家到煤矿近百来里路，三天两头来回跑。

大约又过去半年，冯秋兰的父亲因病去世。

再过去两三个月，姚主任告诉他，让他开始有意接触清源观的一名叫林永和的真人。

两年后，清源观收养了一名弃婴，也就是魏有源。

装病期间，殷圣宽不乏有些怀疑，冯秋兰之前的流产很可能是有人从中捣的鬼，其目的就是为了冯秋兰能以奶妈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收养这名弃婴，为他接近林永和真人作好铺垫。

随着魏有源的长大，殷圣宽跟林永和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两人经常推杯小酌，其间是无话不谈。

殷圣宽告诉魏有源，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的灯光，只只不过是别人手底下的一枚棋子，出于安全考虑，灯光的手底一直没有血案，但似乎这种平衡也已打破。

破军？魏有源的脑海里立马闪现出自己重返佳都市的列车上的一幕，那人叫钱铭忠。

魏有源坐往佳都的列车上所遇到的命案，是少东家手下一名叫破军的人所为。

殷圣宽说没有人见过少东家本人，即便是手底下为他办事的人，也很少在公众场面露面。没有接到指令，他们一人个乖如猫；接到指令后，他们一个个猛如虎。

魏有源暗自思忖，这财物铭忠胆子也太大了，他竟敢对自己报上真实姓名！

魏有源问殷圣宽，为何不全力通缉破军？

殷圣宽嗤然一笑，回道：你知道破军是谁吗？你有何可供指认的证据？

曾经也有人跟你的想法一样，不想跟木偶一般地被控制，他便主动向政府投案自首，这人叫江仲平。后来，他连人带车一起沉入水库。

这江仲平，魏有源有点印象，那是在一人饭局中所获悉的，他就是江秉丞的父亲。但他听说的是，江仲平的死不是何投案自首，而是只因他手上的一套《莲花经》秘籍。

沈国轩说过《莲花经》仅有一套，也就是说，江仲平手上的这套《莲花经》就应该是殷圣宽的父亲朱学奎曾经接手过的那套书籍。

难道江仲平与殷圣宽父母的遇害存有何关系？

假设这个推断属实的话，江仲平的父亲就难逃行凶的嫌疑，他得手后便将《莲花经》秘授给了江仲平来珍藏。倘若真是这样的话，那江仲平因这套《莲花经》而死，该属于父债子还，因果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