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郁郁

夜风席席，也吹散了盛明珠几日来的郁郁。

她垂首，小腹也不断发出抗议，她拾起筷子，正准备吃上一口，面前却蓦然多了一道人影，抬头，却看见柳至然正站在桌子一侧，正拘谨的望着自己。因着今日刚见过柳飞池，柳至然算是被牵连，她如今对柳家人并没何好感。

便皱着眉头，「柳大公子，你有观望旁人吃东西的癖好么？」只不过刚说完这句话腹中就饥鸣了一声，原本气势便消了几分。也不再理柳至然，将馄饨送入口中，只是她没继续说话，那柳至然反倒就坐在了她身前。

盛明珠抬眸，「这个地方还有许多作为，你若需要可以往旁处去，我不与旁人搭桌。」

吃了几口馄饨，又喝了汤。食物与热汤下肚，也让她心中的郁郁少了许多。柳至然望着她，一直见她都是盛装打扮，明艳非常。此刻却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衣，脸上未着妆容，唇上沾着些鲜汤，少了往日的光鲜亮丽。

却多了份素简之美。

「盛三小姐……」，柳至然道，「我今日晌午时便在盛府大门处，等了许久也不见你出来……却没不由得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盛明珠筷子慢慢停了下来，她心知柳家和盛家情况也差不离。柳至然跟柳飞池虽是兄弟两，她却也没何好牵连的，柳至然坐在对面时，也没再说什么。

「户部出了事情，盛大人其先被牵连。盛大人在职时素来奉公，我心知不能有那些罪状。」

这些日子赖话听了许多，甚至盛府中极其亲密的人都要与他们拉开关系。好话却听的十分少了，便抬眼看着柳至然，终是一笑，「感谢你。我听人说，你因在户部，帮家父说话，才被新任的侍郎免官，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如今官场这般，谁家都远着我们。」

柳至然看着盛明珠，「只可惜我位卑职低，现如今被户部除名，闲赋在家，帮不了你何。我听外界传信，说是你们要回并州——若有何需要我的，定万死不辞。」

柳至然垂着头，半天沉默。许久之后才支支吾吾的，「在下——倒没想那么许多，只是是非黑白，身为官场众人必要分清，何况小姐还是……」说到这儿便垂着头，磕磕绊绊，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盛明珠看了他一眼，她昨日见过父亲，知道他无碍，又刚才用了美食，如今心情也好了不好，便撑着下巴，「你说你等了我这般长的时间，应该也没用过午膳，要吃些吗？」

柳至然垂着头，似受宠若惊一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一会后又有些拘谨的望着盛明珠。她垂头继续吃碗里的馄饨，低头只看见光洁的额头，挺翘的琼鼻，余唇角沾着些晶亮的水泽。

这摊位平常到了夜里人素来就少，这摊位的老板与老板娘手脚也十分利索，不多时又重新呈上了一碗。盛明珠吃罢，用帕子擦了嘴，又望着跟前的柳至然，金枝在后头伺候着，「刚才我说的话，柳公子别往心里去。」

她在狱中听盛谦说过，柳至然心性品行如何，况且他亦是将他当做心腹培养，便没什么好瞒着的，又招手，让他附耳过来。柳至然微微倾身上前，只闻得一阵轻香，便听耳旁有人低语。片刻后他才讶然望着盛明珠，「小姐既知道，白日怎么会？」

柳至然非一人唐突之人，便是白日听说了她与柳飞池在城墙角那里起了争执，又听人说盛家三房状况凄惨，不忍看心上人一人难受，所以才不顾礼仪的在盛家大门处晃晃悠悠到现在。

「自然要表现的跟从前一般」，盛明珠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捏着白瓷的勺子喝了口鲜嫩的汤，「若是跟从前不一般，被人看出了端倪。我爹爹这几日的苦不都全白受了么？再者也坏了陛下的计划。」

柳至然听罢之后却又道，「侍郎是陛下信任之人，陛下才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于侍郎去办。小姐是侍郎亲女，也是侍郎大人心中信任关爱之人，他为让小姐安心才将此事告诉你」，说罢又摇了摇头，「三小姐，你不该将此事告诉我的」。

倘若他是歹人，这一切又全被有心人听入了耳中，又当如何。

盛明珠咬着勺子，呆着看了一会儿严肃又认真的柳至然，不一会后忍不住破口笑了一声。月色之下，星光也极其明朗，她一双眉眼弯着，好似天边的一道浅月，柳至然胸口微微停滞不一会。

「告诉你就告诉你呗，还生出一大堆道理？」

盛明珠外头望着他，嘴角还残存笑意，「正如你刚才所说的，你也是我信任之人。」倒也不全是因为此物，盛明珠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很呆，也如父亲说的那样。可他要什么事儿都不清楚，这段时间一直与那些人作对帮着她们，她们自然不会有何事儿，可这人就不一定了。

「柳公子，既你已经知道三房没事，日后若还有何不好的消息传出来，也不必管，省的沾染麻烦上身。」

柳至然看着她，不一会后才有些含糊不清道，「三小姐……我是你信任之人么？」他何德何能，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柳至然连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无措，又生怕被面前人看出来。

盛明珠只道她说了那么多，他就记住了一句，才准备说话，又看月色下那人微红的耳尖。不一会后也不清楚想到什么，便一笑，「你这人……」他就这么喜欢她么？

若真全心全意被人喜欢，而那人又不是自己极其讨厌之人——

盛明珠扇了扇耳旁的风，方才吃过了热食，她比之前热了许多。京城最热闹的本就是夜市，只可惜这些日子闹出来的事情多，每到夜里便有官兵去肃清，夜市没了之前的繁华，只偶尔有零散好几个人出来。

这馄饨摊是最先的，不久后又出来了几个摊位，最后便是一人年纪大老汉，手里擎举着一大串糖葫芦，也不吆喝，就在彼处站着。他这是老字号了，从前金枝给盛明珠买过几回，便见从哪儿不知跑来几个孩童，很快便散去了许多。

但因着这几天夜里人不大出来的缘故，也没以前销的那般快。

盛明珠看了几眼，又觉得朱唇里没滋味，少些酸甜的感觉。金枝伺候盛明珠许久了，她一个眼神便知道她想要些何，从口袋里拿出了些散碎银子，正要等那些小孩散了上去买一人，却没想到原先还一口口吃着馄饨的柳家公子，比她迅捷要快了许多。

心中若有一人，那人一举一动自然全都在心里。

柳至然只想着为她做些什么，眼瞧她第二次望着这边，便挤在一群孩子中间，挑了一支最长的，付了财物之后便松了一口气，捧着何宝物一样往这边走。盛明珠坐在椅子上，没动弹。

「三小姐……」柳至然走到她跟前，那糖葫芦本就是粘手的东西，底下糖浆化开，盛明珠不好去接，他很快从袖中抽出自己的手帕，包好之后才递给她，「这样就不会脏到手了。」

只不过是串糖葫芦罢了，却换来她这样的笑容，柳至然心中已觉着很值了。

盛明珠伸手接过，又看了眼他，又看被人细致包好的尾部，便一笑，「谢谢」。

「天色晚了，三小姐，再不回去姨娘该着急了。」金枝在旁边低声道，她也非看不出来这柳家少爷存的何心思。只是这样的时候，若传出来何反倒让人糟心。柳至然有些失落，盛明珠冲他微微福身，「明珠先告辞了。」

金枝抚开轿帘，让她进去。

柳至然还在后头站了一会儿，轿子还未曾起来，盛明珠咬了一口，糖葫芦本就是糖浆熬成了所致，放在嘴里甜丝丝的，不多时就化开，她掀开帘子，又看了眼外头的人，「日后叫我明珠就好了。」

柳至然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不一会后反应过她说的何，骤然便是一喜。

——

这几日许多朝臣罢朝，因着侍郎的事情。既都罢朝了，魏帝便也给管平放了假，这几日他闲来无事时，便在书房中写写画画。如今刚完成一幅山水景致，还未曾落款，郑管家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他落了笔，才端来茶水。

「大人，忙碌许多，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管平接过那茶，却没喝，只是放在手里捧着。旁边郑管家替他收了台面上的墨梅图，又道，「听说今儿个盛小姐跟柳飞池在城墙角那吵闹了一通，那柳飞池还威胁她——」郑管家实在心中急了，眼瞧着府中快有女主子了，他急的心里都着火了。

可偏偏男主子还是一副不急不缓的安稳现状。

「我若是那盛小姐，父亲出了事儿，又被旁人威胁，恐怕心里头不舒服。听人说往回去走时，脸上的表情都极其抑郁呢。」

管平心里头知道盛明珠大约了解事情，失落一半儿都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