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开学

盛明珠未曾到盛谦书房，便先注意到了不仅如此一个熟人。

她其实蛮想吟诗一首的，凉风夜露，那人身姿也飘逸。可惜她肚子里没多少墨水。

业已是深秋，夜里还是有些冷。管平坐在盛家院儿里的凉石凳上，眉目似入了夜色一般，他穿一身正经的官服，头上还带着乌沙羽帽。便似弃笔从文的书生，即便满身杀伐却依旧有韵致。

「管先生……」盛明珠走过去。他穿一身玄色的衣裳，微风一动，腰看起来很细。有电光火石间盛明珠还挺想摸摸。

他抬眼看了眼盛明珠，眼波里刀锋藏了几分。灰衣退居他身后方。

盛明珠站在一侧，又侧身行礼。管平敛了眸子，也不算许久没见她，她穿着他送的披肩，嫣红的颜色将她眉目衬的浅然，「这披肩很适合你。」

盛明珠垂头笑了笑。

管平手压在了自己大拇指的玉扳指上，「前些日子听说你被人打了？」

灰衣脸抽了抽，他觉着自家大人找的此物话题，并不作何好。

果然盛明珠那脸色就变了，她本就不是个贤淑的人，今儿在众人面前假作许久，「先生耳目聪慧，连小女儿间闹的事情都知道？」

「如何不清楚，天天都在等着你来我府中？」管平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瞧着前头的石桌子，礼物该收的收了，人却都没拜访过，「京城确实花花世界，对么？」

盛明珠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又看着脚底。

「或是你嫌弃我名声不好？」

管平看着她，她模样跟以前没什么区别。瓜子脸上带了些肉，眼波微微动。她确实不想与大名鼎鼎的管都督有联系——但只限于平日里的想。论起玩弄心计，盛明珠自然比不过管平，她知道他故意的。

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毕竟他对她，还算挺好的。

「喵~」从哪儿传出来的猫叫声。盛明珠哆了一下，又望着管平，他松了松袖口，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团子探头探脑的钻了出来，碧绿色的眼仁正好奇的望着盛明珠。

「管叔叔，我能抱抱它吗？」

管平手托了过去，盛明珠小心翼翼伸手接了过来，又用那毛团子蹭了蹭她的脸，又看起了她管叔叔，「现在给它取名了吗？」

待遇从管先生升到了管叔叔。管平摸了摸猫头，又微微的弹了一下，那小毛球便伸出爪子勾了勾他指头，一脸不满的咬了上去，「一贯等着你来给它取名——」

「毛茸茸的，叫绒球儿？」盛明珠抢了他话儿，抱着猫儿，又没忍住望着管平，眼巴巴瞅着。这管叔叔大老远的专门带此物猫过来总不能就为馋着她？

「十分喜欢？」

盛明珠点了点头，可怜兮兮望着他，就差没给他作揖了。管平便起身了，也没要回猫儿，他很高，腰身又细又长，看着也有些孤寂。很快又转回眼看了眼盛明珠，「日后有时间，带着它来府中瞧瞧我。」

盛明珠点头。管平要走了，她又问了一句，「管先生午夜来府里，为了送我这猫吗？」

管平没答她的话，好像没听见。

一人邪佞张狂，一人儒雅深沉，很不同的性格。

盛明珠这样想着，把管平踢出了自己的怀疑名单，很快又到了盛谦的院儿里，告知未来的皇后娘娘是谁后，两人又一同陷入了沉默。

「囡囡，此事你作何看？」盛谦先发问。

盛明珠沉默了一会儿，将一盏油灯挪到台面上，烛火照着她的脸，影影绰绰，「趁现在，神鬼未知，爹，咱们抱江家大腿还来得及吗？大姐夫还是江家人，近水楼台先得月。」

盛谦虽有意动，却还是摇头叹息，「长公主那人脾气硬，不顶用。」就算抱上大腿，日后该抄家还是得抄家。

「况你也说了，帝后两个位置本就悬而不稳。」

盛明珠看了眼盛谦，又问，「爹，你觉着呢？谁有可能谋逆?」

盛谦忙吹熄了屋里唯一亮着的一盏灯，「这问题不好，以后别问。」盛明珠又非让他回答，僵持只不过，盛谦想了一会儿，「如今世家坐大，王家不可能。他们只想保持世家颜面，坐拥丞相一职百代，况且王家虽然有族势，却无兵权。」

文臣武将最大的区别便是如此，盛谦又细算了一下，「如今握有兵权的，便只有长公主和盛国公府。」皇帝自然不算，盛谦又想了想，「说起来盛国公府雄兵百万……囡囡你说会不会是你祖父觉得咱们家院子太小了……」说这儿盛谦也说不下去了。

要真造反了，哪会落到这种地步？

屋里头并不热，盛明珠心里却像被人烤火一样，任谁清楚自己的未来是那样都不好受，她又用扇子狠狠扇了几下，陡然想起刚才她爹说的，祖父握兵权百万。

怕个球啊，大不了最后反了。她就不信祖父不疼她！

又想着梦里头那人，总之她极其厌恶，「爹，我记梦中那人，长一双长长的，似蛇一样的双眸。背影也很长，面目阴鸷……」说完又看着盛谦，「爹，你明白吗？」

盛谦摇头叹息，但也极其想清楚未来最大的腿是谁。最好能弄死，若是实在弄不死，还能抱上，便递给了盛明珠一根儿笔，「囡囡，你画下来。」

盛明珠看了眼她爹，便接过了笔。一侧盛谦又将灯点燃，替她铺开宣纸，盛明珠沾了墨汁，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过后又极其雅致的以一个动作收了尾。

盛谦在一旁看着，父亲看女儿跟男人看女子不一样，他觉着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儿，挥斥方遒都是浑身优雅，仿若秋山品茶一样，直到他垂眼看起来了那画卷。

双眸跟蛇一样，面目阴鸷……背影也很长。

「囡囡，你这卷轴，分外写意。」

梦里不少东西记不清，她记不得皇帝的面容，记不得那人的面容。江郡主只不过是因着那天哭的太惨，妆容花了，她微微上了点心，「有一件白色的衣裳，角落绣着墨梅。」

盛明珠也看了眼，男人在画上似股子烟尘，张牙舞爪的就要扑过来。盛谦将宣纸反转，「你若不依稀记得他面容，依稀记得他曾经穿着的衣饰吗？给我形容一下。」

「身形呢？多高？」

「七尺？」仿佛要高一点，「八尺吧，或者更高。」盛明珠比了比自己的身高，比她高出三四头，又想了想。

盛谦点了点头，又继续画，又问了几个细致的问题。不多时盛谦收了笔，卷轴上男子只有背影，长而直的黑发被挽在羽冠上，面容画的模糊，只有一双眸子，微微回头，似带着血色一样，充斥仇恨与掠夺。

「是这样了。」盛明珠微微颔首。

「这东西不好让旁人知道」，盛谦想着，「我会吩咐人下去找，说是远房亲戚。囡囡，这事儿和往常一样，烂在肚子里。」

盛明珠做了个封嘴的表情，表示自己知道。

可她动作太大，原本藏在袖口里熟睡的绒球就忍不住了，撞了撞她手臂，噗通一下掉了出来，一声软嚎，盛明珠整颗心都疼化了，又抱了起来亲个不停，旁边盛谦狐疑看着，「何东西？」

盛明珠揉了揉绒球爪子，那猫儿也不知道作何会，明明不见她，也没怕生，微微有倒刺的舌头滑过她指尖，边笑便答了盛谦，「刚才管先生从爹爹这里出来，我路上见着他，便顺手给我了？对了爹爹，他为何来盛府？」

「爹和他有些正事。」盛谦一句带过。

盛明珠哦了一声，又问道，「爹觉着他如何？」

管平狠辣手段早传了出来，手段亦不是不少正经文人看的上的，尤其他所用的刑讯逼供。盛谦想了一会儿，道，「或许手段激近了些，谋夺了有些人的利益，看起来是个强盗。」可如今的大魏也需要这样的枭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盛明珠便没再问了，她这个脑瓜里还不想装太多男人家的东西。

——

盛谦那日带着盛灵珠去了宋府拜会之后，原本怎么都不愿意破了规矩让两人入学的宋阁老画风陡转了。不仅同意了灵珠入学，还道她若去进学，想绕带一个也行。

「娘放心，阁老爷爷说了，能够绕带姐姐进去。」

灵珠渐渐也大了，面上的肉包子少了些许，初现清丽。如今嘴巴鼓鼓的正喝粥。

盛明珠穿着一身儿白衫，因着今儿个去学院，也不能梳过于繁琐的发饰，头上便只挂了一块琉璃锁。衣服是开衫，她走过来急，一手捏起灵珠的包子脸，「谁绕带进去的？」

「阁老说的，好的附赠一个坏的。」

盛明珠发现在灵珠这张包子面上，业已找不到原先可爱妹妹的痕迹了，「你如今傲，以后让人欺负了也别来找我。」

盛灵珠觉着她真有点生气了，便扯了扯她袖子，「姐姐，别生气，你不学无术也没关系，你看咱们并州的富商，多少目不识丁之人。左右咱们家有我，你跟在学院二姐姐比谁穿的衣裳好看就是了。」

她如此懂事，盛明珠却已经开始肺疼。

芸娘笑着止了二人，「闹何——」又对着明珠嘱咐，「我听人说柳家那小姐也在学院里头。虽说是她找事儿，但这事儿闹的大了。郑姨娘之死虽非咱们的意思，到底也可怜，年纪小小逝了生母，你别同她闹，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