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朵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打开房门,阿花听到动静,照旧欢快地汪汪叫着在大门处迎接她:「阿花,我赶了回来啦。」
房里没有开灯,到处黑黢黢的。
花朵还以为老爹临时加班,摸索着打开开关,却惊讶地发现他正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老爹,你在家啊,怎么不开灯呢?」
花朵换鞋走上前去,沙发前的茶几上,歪歪斜斜地摆着几瓶喝光的啤酒:
「咦,作何还一个人躲起来喝酒啦?」
「正好我下班赶了回来的路上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麻辣鸡爪,当下酒菜最好只不过了。」
「哟哟哟,是不是口水要流出来啦?」
花朵扬扬手里提到打包袋,原本她给米粮店卸货纯粹只是想帮帮忙,人家老板娘过意不去,非得塞给她一百块财物当工财物。
对倒霉透顶的花朵来说,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花磊板着脸,声音暗哑:「上班?你今日上的哪门子班?」
花磊瞪着花朵质问:「出什么事了?你出什么事了?」
花朵这才发现花磊的情绪有些不对:「老爹,你这是怎么了?出何事了?」
花朵顿觉不妙,扯着笑掩饰:「我能出什么事呀?每天就上班下班的……」
花磊「啪」的一声一拍茶几,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好啊,你人大胆肥了是吧?你都被车队开除了,还上的什么班?」
「人家王队长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哪清楚失业的谎言还没想好怎么编呢,就直接被人戳穿了。
花朵不爽地嘟囔:「那王队长也太不厚道了,开除就开除呗,还跑你这来告状。」
花磊大声呵斥:「这是我们谈话的重点吗?再说,人家打你电话打不通,这才找到了我。」
花朵从口袋里掏出移动电话,这才发现这玩意儿不清楚什么时候因为没电早歇火了。
原来戳穿美好生活的不仅仅是巫婆手里的魔法棒,也有可能是一部没有电的移动电话。
拿着此物罪魁祸首,花朵心里暗暗懊恼,恨不能套用一句经典的广告语:「关键时刻,怎能没电!」
花磊一脸痛心疾首:「丢掉工作也就算了,你还跑去街头扛米,这是你一人女孩子干的活吗?」
连扛米这事都被发现了,所谓「祸不单行」,花朵深深体会到了中国成语世界的博大精深:「扛个米有何大不了了,也就是临时帮个忙,你瞧我这身板。」
花磊急了:
「朵儿啊,我知道你一贯想把你妈妈的治疗费给还上,可是这事你急也急不来呀。」
「再说你的脚还受过伤,你不能真把自己当汉子使啊!」
花朵嬉皮笑脸:「没事,我可是朵爷呀,纯爷们!」
花朵越是表现得无所谓,花磊的心里越是翻山倒海: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是吧。」
「好!你要还财物,你要扛大米是吧,次日我跟你一起去扛大米。」
花磊的眼神扫过墙角的桶装水,一人健步冲了过去:「今天我就练一夜晚,明天就跟你一起去扛大米。」
花朵赶紧拦住:「老爹,你这是干嘛呀?」
两个人拉拉扯扯,花磊一把推开花朵,猛地扛起桶装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花朵瞪大了双眸:「老爹……」
花磊痛苦地:「哎哟,我的腰……」
半晌过后,花磊龇牙咧嘴地躺在床上。
花朵拿着万金油,给他揉着腰。
花朵一面揉一面劝:「老爹,你这都一把年纪,还逞何能呀?你放心,还财物的事情有我呢。」
花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是我无能呀……」
花朵:「老爹,你都说哪里去了?」
花磊语气黯然:
「是你老爹无能呀。当年你妈做手术,欠下一大笔钱,害得你大学也没上成,还要打几份工。」
「耽误了你大好的前程,是我害了你呀……」
花朵宽慰:
「老爹,你说什么呢?妈走后,您一个人照顾我,多不容易呀。」
「现在是我来照顾您的时候了。你放心,现在财物也还得差不多了,我扛得住。」
花磊目光沉痛:「我就是不希望把这副担子给你一人人扛呀。」
他推开花朵,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打开了床头的衣柜。
衣柜里,端端正正挂着一件漂亮的婚纱。
蕾丝的花纹,摇曳的裙摆。
莹莹灯光中,温婉又动人。
花磊取下婚纱,摊在花朵面前,哽咽地微微抚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是你妈临走前为你选的,她多希望能够亲眼看到你穿上这套婚纱,漂漂亮亮的嫁人。」
「可是她走后,这个家所有的压力都是你在扛,是我生生把你养成了一人女汉子,是我无能呀……」
花朵握住花磊的手:「老爹,不是这样的……」
花磊擦着眼泪:「我抱歉你妈呀……」
自从妈妈走后,老爹在人前特别是在她的面前,一直都是开朗豁达,很少像今日这般感情流露。
花朵心里难受,可除了苍白的安慰,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老爹,你别这样……」
花磊含着泪:「朵儿呀,你能答应老爹一件事吗?」
都这份上了,还有何不能答应的呢?
花朵点点头:「您说,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花磊:「我仔细想过了,现在财物也还得差不多了,你也被开除了。」
「正好,你去找个女性化一点的工作,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穿高跟鞋、穿裙子,再找个男朋友……」
花朵顿时觉得自己答应的有点早:「这哪是一件事啊,这都好多件了……」
花磊加重语气:「我希望你能就像普通女孩那样去享受生活,不要再这么逼自己了。」
花磊期盼地:「朵儿,你能答应我吗?这也是你妈妈的愿望。」
花朵小声嘀咕:「高跟鞋、裙子,这都不是我的风格呀……」
被老爹的烁烁目光360度全方位无死角包围,再加上有老妈的遗愿加持,再多的否定词否定句在脑海里盘旋,花朵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了一句肯定:
「老爹,都听你的。」
花磊见女儿终究松了口,扭伤的老腰也感觉不到痛了。
他动作敏捷地从衣柜里又拖出一大叠包装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里是我头天一起给你买的裙子和高跟鞋,次日你就给我换上。」
「先去相亲,随后去找几个女性化一点的工作。」
花朵差点被各类包装袋埋了,关注点开始跑偏:「老爹,你作何买这么多衣服啊,这得花多少财物啊?」
花磊:「花多少钱你别管,反正算老爸的!」
从小到大,花朵还从未一次性买这么多衣服鞋子:「不行不行,太奢侈了,在哪儿买的,我次日拿去退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花磊一瞪眼:「你敢!断绝父女关系你信不信?!」
花朵无奈又心疼地:「你这败家老头!」
夜色深浓。
有马路对面那条夜市街不太清切的人声,断断续续地从窗户外传来。
月光透过纱窗,在房内的角落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伴随着阳台上那几盆开得正好的茉莉花花香,连空气都显出几分慵懒。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阿花缩在床脚的狗窝里,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花朵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在翻来覆去一番折腾之后,她终究翻身不住坐了起来,打开了床头的小灯。
阿花警觉地抬起头,「汪」了一声。
花朵轻声阻止阿花:「嘘——阿花,别叫,别吵醒了老爹。」
她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木箱。小木箱颜色暗淡,一看就清楚是年份已久的东西。
这是她十岁生日的时候,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这么多年过去了,花朵还清晰地依稀记得妈妈当时递给自己小木箱时,嘴角边那抹温柔的笑意:
「十岁了,咱们朵儿是大姑娘啦,此物小木箱送给你。」
「你有何宝贝和秘密,都能够锁在里面,这样谁都偷不走啦。」
从那天起,花朵所有最宝贵的东西都进过这个小木箱,小到一根真真切切的花头绳,大到她永远也无法向别人诉说的悲伤和回忆……
花朵拧开锁,微微地打开了木箱。
箱子的上层,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座奖杯和奖牌,这是她当年参加跆拳道比赛时大大小小获得的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花朵把这些奖杯奖牌扒弄到一边,露出了一只黑色的小木盒。
盒子的盖子被掀开,一枚金牌和一张照片,静静地躺在里面。
花朵拾起那枚金牌,金牌在她手里微微地晃动着,在温润的灯光下,泛着独特的金属光芒。
这枚金牌是花朵获得的最好成绩,却也是她永远也不想触及的痛苦回忆。
七年前,她在教练的带领下,一路过关斩将,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站在了国家级赛事的最高领奖台上。
可才领完奖牌下台,她就接到了花磊的电话,妈妈因为急性肝炎,被急救住院了。
她再也听不到众人为她祝贺的欢呼,不顾教练的劝阻,也不顾暴雨倾盆,连夜往家里赶去。
在一人路灯坏掉的分叉口,一辆打滑的小汽车撞飞了她……
小车辆趁着夜色逃逸,她的一条腿受伤严重,再也无缘专业的训练和比赛……
花朵微微叹息,将金牌丢到一面,又拾起了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妈妈穿着漂亮的裙子,面容虽然憔悴,却笑得很甜。花朵和花磊依偎在她的两侧,尽管也笑着,但眼中却隐隐有泪。
那时候医生宣告妈妈手术失败,结局已定。
花朵和花磊躲在一面抱头痛哭,可这个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万分的女人却蓦然坚强起来。
她强烈要求出院,只想过一段再没有针药,没有消毒水的安心日子。
回到家的妈妈就像没病之前一样,每天开开心心地操持着家里的一切。
她拖着丈夫和女儿第一次去了影楼,拍下了这张最后的全家福。
她笑着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你们两个陪着,我不枉这一辈子来这世上一遭。」
后来,还没等全家福拿赶了回来,她便走了。在丈夫和女儿的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
再后来,花朵独自去影楼拿回了照片,将它锁进了小木箱内……
可有些东西能够锁起来,藏起来,不被偷走,有些东西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留不住。
譬如说逝去的时光,譬如说失去的梦想,也譬如说生病的妈妈……
花朵轻轻抚过照片上妈妈的脸,内心酸楚。
阿花感觉到了主人低落的心情,窜过来呜咽着不停地蹭着花朵。
花朵搂过阿花,将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脖子里:「没事,阿花,我只是有点想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