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二呆

「叔父尽管说，侄儿撑得住。」

张环依礼拱手，随时等候打击。

张环的沉稳让张原州有些诧异，他感到侄子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但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同。

「环儿，你爹、你大哥都回家了，」

张原州说到这里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一咬牙，

「只是你爹的腿断了，你大哥的左臂没了，你二哥，他，战殁了。」

张原州说完后自己也感到有点太惨了，声音暗哑。

张环身子一晃，果真没有好事，此前知道这场大战残酷，他预感到家中出征三人会有伤损，这可是大宋和西贼几十万人的国战，但是没想到他张家一门就伤损三人，太没天理。

张原州起身伸手抓住张环，

「三郎，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要撑住啊。」

其实张原州的心里很悲观。

只因他清楚，张环就是一人缺根弦的傻小子，在顺宁寨的绰号就是张家傻三，根本撑不起这个家，大哥这个家要散。

张环则是木然点头，本心非是宋人好像没何关系，但是怎么会心里酸楚无比呢，两滴泪水流下。

夜晚一旁的张浩已经打起小呼噜，张环还没有睡着，心里都是家里的事情，大宋给他此物萌新的见面礼够重的。

第二天一早，张环和张浩穿戴整齐一起去学堂。

毕竟张环就是回家，也得去向先生告假，此时尊师重道是正理。

两人快到学堂的时候，他们追上了四五个小子，所见的是那个胖仔刘慎边走边呜呜轩轩的说着，其他好几个人点头哈腰的，一看就是狗腿子模样，嗯，此物刘慎很有点后世官二代的作派。

听到后面的踏步声，刘慎注意到了张氏兄弟，尤其是大步而来，沉稳大气的张环让他的腰一下矮了矮，越发的跳起来才能打到张环膝盖的赶脚了。

‘三哥，您来了，’

刘慎急忙靠拢过来，立即递过来一人纸包，

「三哥，这个地方有果糖，您尝尝。」

这货讨好的笑着，不知道为何从昨日被解救后，刘慎就感觉张环和以前不大一样，张环的眼神灵动然而沉静，说起话来沉稳大气，加上张环的强悍的拳脚功夫，这一切让胥吏家出身的刘慎敏锐的意识到这位三哥今时不同往日，定要结交。

张环看了眼灰突突的糖块，不客气的拿了两块，递给张浩一块，张浩美滋滋的放入嘴里小牙咔咔的咬着，美滴很。

「三哥，你别客气，再拿一块。」

刘慎谄笑言。

刘慎跟屁虫似的跟在张环身后方，他的好几个小弟则是跟在他后面。

这时候最爽的就是张浩了，以往他总说张环厉害，总有人将信将疑的，但是昨天的事儿一出，看看刘慎这些人逢迎的模样，三哥果真威猛啊。

张环伸手推掉了纸袋，他和这货没那么熟，他咬了一点边角，别说还挺甜的，真的有点水果的清香，嗯，不错，随手张环就把剩下的塞入张浩的嘴里，张浩不嫌，美滋滋的接着嚼，冲天辫晃啊晃的。

刘慎多有眼力见啊，双眸一咔吧，立即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张浩，张浩转头转头看向张环，张环随意的一摆手收了吧，嗯，此物刘慎有眼色，有潜质，先记下了。

「三哥，三哥，我等以后就跟着三哥了，要不蔡猪也不会放过我等。」

此时那学堂那个光鲜的胖仔不见了，刘慎可怜兮兮道，他真怕那伙人再来找麻烦，问题是这些人一人月肯定来那么两次，就是来打草谷的，这是这些泼皮的一项重要收入呢。

张环点点头，没看他继续走着，在他看来和一些泼皮的这点破事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他越是轻松随意，刘慎几人越发觉得张环神秘，作何说呢，感情以前那个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的张环是伪装的，人家是低调，看看真遇到事的时候此物猛虎出笼，一个人能吊打好好几个。

刘慎刻意讨好着，张环敷衍着，好几个人进了学堂。

刘先生还没有到，孩子们都是四下瞎玩着。

延溪学堂是刘越刘先生一手创办的私塾学堂，四进三重的院落，院子不小，只不过都是夯土的院墙和房子，门下子弟都是四处寒门子弟，和州学那里很不一样，彼处都是鄜延路官宦子弟居多，包括些许高阶军将的子弟，种家的子弟就有在州学的。

延溪学堂则是刘越用自家的和募集的钱粮自办的，在张环看来就是一人平民学堂，刘越每年在里面填补了不少钱粮，好在刘越刘家在鄜州是大族，还有些田亩。

学堂分为蒙学小学堂、蒙学中学堂以及解试班，蒙学不用说了，都是几岁到十岁的小娃蒙学班，解试班都是学有所成，准备解试省试的学子。

中班则是两者之间的，张环现在尴尬的和弟弟张浩都在中班，可见他书读的何等的卧槽，读了几年也就是从蒙学小学堂里刚蹦达出来，在学堂是有名气的，嗯，学渣。

学堂里有几位先生，其中刘越和姜元峰两位先生教授分别教授中学堂和解试班。

张环来的早，刘越等几位先生还没到。

张环等不及了，他走向了后进，那是学堂山长刘越一家居住的地方。

张环到了厢房，这个地方有刘越的书房，所见的是门上上锁。

还没到通往后进的院落，一人黑白花的狸猫从院门溜溜达达的出来，它注意到张环正要上前照例剐蹭一下，表示亲热，不过它蓦然停下了脚步，随后蓦地向一旁窜出几步远，然后回过头来偏着脑袋盯着张环。

它的微黄色的瞳孔不断收缩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张环莞尔一笑，他和它是学堂里有名的二呆，每每课间的时候，他和它就在院中的一个石碾子那里坐着发呆，小花一直不怕张环的面瘫脸和默默无言，或许能分辨出张环心地良善，是以除了刘芷芸一家，就是和和张环最亲近。

由于他和它此物奇特的组合时常在彼处呆坐，久而久之他和它共享一人外号二呆。

而作为家中贵女刘芷芸的宠猫小花被安上了这么一个呆字，据说刘芷芸很不舒服。

「小花，来来，过来，」

张环笑着招手，对于昔日的这位‘好友’呆瓜，张环倒是感到很亲切。

小花抬起前爪，迈了一步，随后马上退了一步，再前进一步，然后再后退一步，实际上就在原地踏步，它的双眸盯着张环的脸和眼睛不放，就这样迟疑着。

张环大略知道小花对他眼神表情的变化可能不大适应了，不得不说动物是敏感的，有时候比人敏锐。

不过，今日张环实在有事，不能继续和小花沟通了，他摆摆手走入院门。

他进了后进来到一间房子面前，就听到了刘越和另一位姜先生的声线。

「月来，种谔一路上势如破竹，占据西贼几个寨子，斩首过千，作何最近在米脂附近徘徊不前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姜先生不解道。

‘据说种谔大人被官家和宰辅们申斥了，提前半月袭击西贼，让西贼警醒，不利于其他几路大军合力攻伐。’

刘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说来。

「怪不得，嘶，刘先生，你看这次大军能不能攻灭西贼。」

姜先生追问道。

「各半各半吧，只不过，昨日听说种副总管的麾下伤亡也很重，这几日被送回来的伤亡军兵数百。」

刘越叹口气，

「我沿边百姓这几年来受苦了，自官家登基以来，沿边诸路烽火不断，唉，」

「非是官家，乃是官家身边怂恿官家变法强兵的人可恨，如今的知州沈大人就是。」

姜先生低语道。

张环无语，王安石一辈子的清名算是毁了，只是官家赵頊不推动变法，谁是宰辅也是没辙。

士人们不敢罔评官家，王安石和他忠实的追随者们只有继续承受这些人的怒火。

大宋的士人们只是无法评论官家，最终把所有的火气喷洒在王安石身上，即使王安石去职已久，现在的所谓变法实际上业已是官家在推动的，已经和王安石没何关系了。

现在执掌政事堂的王珪骑墙而立，一力主导新政的章惇就担上了所有的罪名，从此后遗臭千年，只是章惇等人真是如史书上所言是魅惑皇上的奸臣吗，不见得吧，如今以翰林学士知延州的沈括也是新党一员，也被安上了奸臣的骂名，从此千年风评不佳。

而赵頊驾崩后被他老妈高太后定了一人神宗的庙号，或许后世不了解的人以为神宗嘛，英明神武的意思嘛，如何不好，这是老妈对儿子的最后关爱好嘛。

可惜，这时候神一字的释义有飘忽不定的意味，颇有贬义，不是何好名号，在中国历史上只有区区好几个皇帝的谥号为神，可见多不受待见。

也能注意到神宗一去，保守派大臣们对这位锐意维新进取，动了他们奶酪的帝王多么的怨念，而神宗老妈高太后能同意把自己的亲儿子的谥号定为神，也说明高滔滔对此物长子内心里是不认可的，也间接坐实了两人因为变法革新产生的龌蹉到了何种程度。

可想而知，皇帝的清誉尚且不保，何况下面的大臣，后来保守派大臣们占据主流的朝堂别的不说，史笔如刀做出怎样引领后世的评价那是不言而喻的了，张环对后世的史书一直不一并继承，而是用自己的想法去领会。

张环刚要举手敲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鬼鬼祟祟的在哪里作甚。」

一人清丽的女生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