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口咬得极狠。就算隔着几层衣料,顾采薇也能清楚的察觉到杜隽清的肩头被她咬破的那电光火石间,随后鲜血喷涌出来,她嘴里迅速充盈着满满的血腥味。
异样的感觉传递到脑海,她吓了一跳,赶紧松开嘴,就见杜隽清业已跟一只从空中落下的风筝一般软软的倒在了榻上。
「好疼……」
他皱皱眉,低叫了声。
顾采薇又心口一紧。「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清楚怎么了,我……」
此时顾天元正端了饭菜赶了回来。眼看顾采薇往他这边过来了,他还吓得不行,以为顾采薇要来找他算账呢!结果谁知道,顾采薇根本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直接从他身旁急步过去,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一般。
不清楚作何回事,她越说越心慌意乱,就赶紧转过身,拔腿跑了。
顾天元脚步一顿。「怎么回事?阿姐这是作何了?」
杜逸也小脸一沉。「她像是被吓坏了。」
说着,两个小家伙已经一起进了院子。
随后,他们就看到杜隽清还有气无力的躺在榻上,肩头的衣服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杜逸顿时小脸更加阴沉:「阿爹,她刚才是被你吓跑的?」
杜隽清略一点头。「算是吧!」
顾天元就忍不住叫起来了。「那你也太过分了!你清楚我阿姐昨晚上为你付出了多少吗?除了精力和财物,她还把自己的老底都给掏了一半,就是为了保护你、让他们以后不敢再欺负你。可你倒好,得了便宜还不老实点,居然还敢吓唬她?我可怜的阿姐,她作何就遇到你了?」
杜逸也冷着脸说道:「阿爹,你太过分了。」
杜隽清好生无奈。「要是我说,我也是受害者,你们信吗?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真没做什么?」杜逸死死盯着他,顾天元也没好气的问,「你没对我阿姐动手动脚?没趁着病弱装可怜、骗她和你说几句心里话?」
呃……
此物的确有。杜隽清垂下眼帘。
「你看你看!」顾天元见状,他顿时气得直跳,「你还说你没做何?我阿姐是个小娘子,小娘子脸皮薄,哪能被人这么调戏?你不能只因你自己是个老男人,脸皮厚,就不管不顾,也这么对我阿姐啊!你此物人作何这么坏!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杜逸也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阿爹,你就不能再等两天吗?你现在这副模样……你除了摸她小手两下,又还能干什么?你至于这么迫不及待吗?」
说着,他赶紧就端上饭菜,回身蹬蹬蹬去找顾采薇了。
顿一顿,渐渐地转过头。「有时候,我真不想承认我们俩是父子。」
说着,他也摇着头出去了。
可怜杜隽清,本来就身体虚弱,刚才好容易强打起精神和顾采薇互诉衷肠。好容易两个人都表明心迹,一切眼看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眨眼的功夫,顾采薇发疯了跑了,杜逸和顾天元两个小家伙也不分青红皂白的上来对他就是一通骂,况且还是根本就不听他解释的那种!
他肩膀疼,浑身上下也虚弱得难受,但最难受的还是他的内心深处。
尤其……
「我怎么就老男人了?明明也就比她大了六七岁啊!」他低声自言自语,忍不住伸手摸摸脸,「明明就不老嘛!男人比女人大上个几岁不是正常的吗?」
一直到杜仁从外头赶了回来,他进院子就注意到杜隽清肩上红通通的一片,他顿时吓得身形一晃。「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他赶紧来将杜隽清给送回房里,脱了衣服看看伤口,顿时又吓得低呼:「居然是被人咬的?谁牙齿这么尖,竟然透过衣服都把您的肩膀给咬破了?他也未免太凶残了!」
「是本侯的夫人。」杜隽清淡声回答。
「夫人?」杜仁微微一愣,他立马就了然,「夫人她……的确是个奇女子。」
「那是。她一向神奇得很。」杜隽清点点头,唇角又微微一勾,脸上泛起一抹欢愉的笑。
杜仁现在只能无语摇头。
别说夫人是个奇女子,他们家侯爷不一样是个奇男子?
都业已被人给咬成这样了,他也一定都不生气,也不喊疼,反还傻乎乎的笑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这两个人,根本就是何锅配什么盖,天生绝配!
所以,杜仁现在业已放弃了对顾采薇的任何看法。没办法,谁叫侯爷就是喜欢呢?
而且自从和她在一起后,侯爷明显看起来有活力多了,这也是他努力了许多年都没有办到的。那么现在既然夫人办到了,这就大功劳一件。这位夫人,他认了!
这边杜仁赶紧给杜隽清清理伤口、上药,那边顾采薇匆忙赶回到自己的院子,刚进门她就听到黑风冲着她一通乱叫。
「黑风,你乱叫什么?这是夫人啊!」红鸾见状,她赶紧低喊。
黑风却又叫了几声,它像是才认出来顾采薇的身份,连忙又摇着尾巴主动过来了。
顾采薇摸摸它的头,却眉心紧拧,越发的心事重重。
琉璃这时候才追了过来。「娘子,你作何了?」
顾采薇摇头。「你们让我一个人先静一静。」
就径自走回室内里,反手关上门。
她直接去梳妆台前坐下,一手抓起菱花镜,望着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顾采芹的面孔。这好几个月来,每天她都看着这张脸,渐渐的都业已熟悉了,也都业已快要把这张脸当做自己的了。
可是今天,她作何看怎么都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终究,这个身体还是不能任由我掌控吗?」她摸摸脸,咧开嘴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
镜子里的人也回给她一人笑脸,看起来如此人畜无害。
可,直到现在顾采薇也还清楚的记得方才她一口往杜隽清肩上咬过去时候的感觉——原本她和杜隽清解开一切心结,她心情大好,也是打算顺水推舟,好好和他说说知心话的。可是,就在两个人近距离接触的那电光火石间,她突然心态大变,胸口猛地一股无名火起,心里还有一个声线在大喊——这个负心汉,我要杀了他!
然后,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业已咬在了杜隽清的肩头上,嘴里充满了血腥味。
亏得血腥味直冲脑海,让她迅速清醒过来,不然只怕杜隽清肩膀上那一块肉都不保了。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顾采薇又自言自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还依稀记得从未有过的她和杜隽清一道回去顾家的时候就已经有过一次了。后来零零星星的也有几次,总是她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然后做出奇怪的事情、或者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每每那时候,她脑子里都会出现不一会的空白。但不多时她就会反应过来,然后清楚的清楚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这到底作何一回事?」
顾采薇眼神微暗,她一手捏着镜子,双眼也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难道说……顾采芹你的神魂还没死绝?」
要是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就麻烦了。
正想着,门板上咚咚咚一阵响,顾天元和杜逸两个小家伙来了。
「阿姐阿姐,你快开门啊!我们都不要那个坏姐夫了,我们来陪你!」
小孩子脆生生的呼唤瞬息让她立马精神一振。
顾采薇连忙置于镜子过去打开门,就看到顾天元和杜逸两个小家伙都站在房门口。他们手里还各自端着一人木盘,都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顾采薇挨个摸摸他们的小脑袋。「放心吧,我没事。你们进来吧!」
两个小家伙连忙进来了。端起碗筷吃饭,顾采薇忍不住问了句:「对了阿逸,你阿爹怎么样了?」
「不知道。」杜逸摇头。
啊?顾采薇一愣。「你就直接把他给扔下,随后到我这里来了?」
「是啊!他一人大男人,死不了的。」杜逸冷声说着,小脸还阴沉沉的。
看他这样,是以为杜隽清欺负了她,是以她才跑掉的?
顾采薇仔细想了想,觉得刚才那情形还真挺像的!
可是,她该作何向这两个小家伙解释,事情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呢?
算了,还是别解释了。这种事情,她自己都还没搞清楚呢,又作何能和两个孩子解释清楚?不然到头来反还引起大家伙的恐慌,得不偿失。
是以……杜隽清,你就背了此物锅吧!反正以前你也经常欺负我不是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么想着,顾采薇就唇角微勾,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阿逸真好。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杜逸这才目光闪闪,面上浮现出一抹淡笑。
只不过话虽这么说,但在陪着顾采薇吃完饭后,杜逸还是让阿忠去打听了一下,清楚杜仁业已给杜隽清包扎好了伤口,杜隽清也回去房里躺下了,顾采薇就放心了。
「那就让他好生躺着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做任何事情。」她低声说着,又拿出一瓶药递给杜逸,「你拿过去,让他一天一颗吃了。」
「咦,你不是罪擅长食疗吗?」杜逸讶异的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有些毛病,食疗也是治不好的。这时候就定要吃药了。」顾采薇一本正经的回答,「况且,现在本姑奶奶没心情给他做饭,能给他吃我亲手做的药就业已是对他不错了!」
杜逸连忙点头。「的确如此!你是侯夫人呢,哪能一天到晚的围着灶台转?那像个何样子!有空的时候,你给我和小舅舅做一点就业已够辛苦了,阿爹反正又没毛病,那就让他随便吃吃好了。」
顾采薇叹为观止。
什么时候开始,杜逸都已经完全选择站在她这边了?那就可怜了杜隽清,明明是这个侯府的主人,却众叛亲离的,被所有人嫌弃。即便是她的错,大家也都不怪她,反而有致一同的对抗起他来!
只不过,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至少以后她在侯府里的日子就能过得很舒心很惬意了。
所以,顾采薇对此物现象还是很满意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是只因杜隽清中毒的缘故,他们短时间内是不能出门了。原本说好的要去狄阁老府上还有张相爷府上拜会的事情也只能暂时搁置,顾采薇赶紧让人准备了礼物分别给两家送过去。
对于那一晚发生在莱国公府上的事情,他们双方人马都选择了守口如瓶,顾采薇对外的说法也是杜隽清因为心情好喝多了酒,随后在马背上坐不稳摔了下来。
狄阁老和张相爷知道后,还特地派人过来探望了一番。
再等到杜隽清慢慢的将身体养好,那都已经是半个月后了。这个时候,也到了他必须去右骁卫报到的日子。
这天一早,杜隽清就出门去了。顾采薇想了想,她就把杜逸个顾天元几个小孩都叫过来,大家一起忙了整整一天,准备了一大桌子的好饭菜。
等到晚上杜隽清赶了回来,他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香味。
「阿爹,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们都等你好半天了!」
杜逸也赶紧跑过来,一把拉上他就朝里走。
杜隽清稀里糊涂的被他给往里拽过去,随后就注意到顾采薇正站在饭厅里。做好饭菜后,她业已换上了一袭鹅黄色的长裙,乌发轻挽,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一眼看去,就仿佛做好了饭菜等着夫婿回家的小娘子一般——不对,她本来就是一人等着夫婿回家的小娘子啊!
心中这样的念头闪过,杜隽清的眼神也不觉柔和了许多。
慢步走过去,他轻声对她说道:「我赶了回来了。」
「我注意到了。」舒春兰点点头,目光往穿着紫色官服的他身上看了看,顿时满意点头,「这么老气的颜色穿在你身上,竟然还不显得难看,可真是难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是当然。我底子好。」杜隽清立马回应。
顾采薇就嘴角一抽。
杜逸已经听不下去了。「阿爹,你作何越来越不要脸了!」
杜逸就吐吐舌头。「阿爹,我错了。我阿爹最厉害了,长得好,人也聪明能干,就连老气的官服你穿着也这么好看,就跟个十几岁的小郎君似的!」
杜隽清立马一眼扫过去。「我给你机会,你再说一遍。」
这小子添上最后那好几个字根本就是故意的!
杜隽清察觉到了儿子言语里的讽刺味道,只不过今天他心情好,就不和他多计较了。
「好了,都洗手开发吧!」他颔首出声道。
「好喂!可终究让我等到这时候了!」杜逸和顾天元一听,两个小家伙都如蒙大赦,赶紧欢呼着去洗手。
杜隽清也脱下官服换了便服,随后好几个人一起落座用饭。
为了庆贺杜隽清入朝为官,顾采薇今日可是花了极大的心思来钻研这个菜谱。眼前的饭桌上就尽管菜色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她精心为他准备的。比如那一道龙起水泽,就是她将整条的鳝鱼下锅炒了,随后出锅的时候再将鳝鱼一条条整齐摆放在一起,做出鳝鱼头朝上的姿态,预示着他即将迎头直上,直冲云霄。
还有彩凤齐鸣,则是把一整只鸡淘洗干净,然后放到陶锅里小火炖了足足两个时辰,鸡骨头都给炖化了,鸡肉更是酥烂入味。鸡汤更不用说,奶白油亮,都不用多添何调料,只需要加点盐、再撒上一把小葱,就清香扑鼻。
再有一道鱼跃龙门,则是整条的红鲤鱼周身裹上面粉上锅蒸。蒸出来的鱼肉鲜红透亮,鱼肉和面粉混合在一起,肉质松软细嫩,入口即化。
然后,还有一盘清清爽爽的炒藕带。
看完了跟前的这三道大菜,当目光落在最后一人小小的碟子上的时候,杜隽清眉梢一挑:「此物似乎有点格格不入。」
「管他入不入,反正我喜欢,我就想吃!」顾采薇大声回答。
杜隽清立马点头。「你说的很对,千金难买你喜欢。」
杜逸见状就赶紧说道:「她是真的好喜欢此物,我们也喜欢!今天我们还特地去城外的河沟里抽藕带了,我才知道原来藕带是长在淤泥里头,定要用力抽才能抽出来的!只不过藕带真好,又脆又嫩,洗干净了生吃也清甜可口,我们在岸边上都吃了好多呢!最后就剩下这么点,要不是她拦着,我们怕是都要给吃光了!」
杜隽清闻言,他又目光幽幽的瞥了眼顾采薇——亏得他还满心感激她为了给他庆祝,特地用心准备了这么多吃食呢!结果,前脚他刚出门,后脚她就带着两个小家伙去野了?他们倒是玩得开心!
杜隽清看看她,却直接伸出筷子去夹了一筷子藕带。「现在本侯想吃这个。」
顾采薇连忙傻笑两声,就主动给他舀了一勺鸡汤,再扯下一只大鸡腿送到他面前。「侯爷今日辛苦了。来,您赶紧喝点鸡汤补补。看您脸都瘦了好多,我真是心疼得很呢!」
本来是赌气的行径,但没想到,当脆嫩鲜香的藕带被送入口中,那股鲜香味道立马就在口腔里蔓延开去。他只微微一咬,尚还鲜嫩的藕带就发出一声脆响,里头又喷出来一小股清甜的汁水,瞬息让他唇齿留香,整颗心都愉悦起来。
细嚼慢咽的,等享受够了这藕带带来的美好感觉,他才将东西咽下去。
「下次再去,依稀记得等我旬休的时候。」他一本正经的对顾采薇吩咐。
他也想尝尝刚从淤泥里抽出来的新鲜藕带到底有多好吃。
顾采薇一看就知道他已经被藕带的味道给征服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赶紧笑着点头。「好啊,只不过你最好别让我们等太久,藕带是时鲜,可是不等人的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放心,肯定不会太久。」杜隽清立马点头,一脸笃定。
杜逸见状,他也不由得吐吐舌头,和顾天元互相交换一个嫌弃的眼神,两个小家伙就捧起饭碗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一共三荤一素,三菜一汤,给他们四个人吃正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到最后,所有的盘盘碗碗都被清扫一空,大家都吃得肚子溜圆,杜逸和顾天元都坐在那里揉着肚子直哼哼。
杜逸还一面揉着肚子,一边问杜隽清:「对了阿爹,今日你第一次去右骁卫,感觉作何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杜隽清就沉下脸:「你们今天白天玩了一天,先生交代的功课做了没?」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两个小家伙立马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咻的一下把脑袋给垂得低低的。
「阿爹,我错了,我这就回去抓紧时间看书练字去。」杜逸连忙说着,就拉上顾天元跑了。
顾采薇则是皱皱眉。「你不是答应我以后别有事没事就跟孩子找事,还故意把人给赶跑的吗?今日大好的日子,你至于又凶他们?」
谁清楚,她话音刚落,杜隽清幽幽的目光就往她身上扫视了过来。
「也不清楚是谁,这半个月我躺在床上养病,她来见我的次数五根手指头数得清楚。每次过来了,也只不过说上几句话就走人,真是狠心得很。既然是她先说话不算话的,那我为何还要遵守承诺?」
顾采薇就干笑两声。「我这不是今日特地为你做了一大桌菜吗?你吃了好吃的还不消气?那你就太过分了啊!」
「我消气了,可心里还是不痛快。」杜隽清慢声出声道。
顾采薇撇唇。「那你想要我怎么做才能痛快点?」
杜隽清就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顾采薇一愣,就见此物男人业已拽着她出了饭厅。「你跟我来。」
「啊?去哪?」顾采薇忙问,可杜隽清根本没有回答,就径自拽着她走了。
随后,他们就一起回到了杜隽清的院子。
紧接着,顾采薇才发现他院子里竟然也摆着一小桌酒席。只不过这酒席上的菜色要比方才他们一起吃的少多了,怎么看作何就只有两个人的量。
顾采薇立马回头。「你……」
「的确如此,这桌酒席是我让人准备的。」杜隽清颔首,脸颊上渐渐浮现一抹羞赧,「本来我是想和你两个人单独庆祝的……」
结果,她却不知道他的安排,又自顾自的带着杜逸他们给他折腾了那么一出。然后,他也就只能先顺了她的意,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可这样一来,他预先准备的东西就浪费了。
顾采薇顿时哭笑不得。「你既然有这个想法,怎么不先和我打声招呼呢?」
「我和你打招呼,你就会直接把那两个小家伙赶走吗?」杜隽清质问。
「不会。」顾采薇摇头。
杜隽清就又低声说了句:「反正你就是喜欢他们,胜过我。」
哟哟哟,这楚楚可怜的语气,听起来真是委屈得不得了。
顾采薇好笑得不行。「你一个大男人,和两个小孩子吃什么醋?我再喜欢阿元和阿逸,难道还能和他们过一辈子不成?」
说着,她就主动拉上他。「好了,我知道你这一番心意是我辜负了。只不过现在天色不是还早吗?正好打发了那两个小家伙,咱们现在就坐在一起喝喝酒说说话,那也是可以的。」
杜隽清这才轻哼了声,勉强对她的安排还算满意。
便,顾采薇拉着他过去落座。红鸾和琉璃见状,就赶紧把院子里的人都给带了出去。
顾采薇亲手给杜隽清倒酒,随后向他举杯:「今日是侯爷您的好日子,我先在这个地方敬你一杯,恭贺你日后步步高升,早日成为国之栋梁!」
杜隽清颔首,将酒喝了,随后又主动敬她:「我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全都多亏了你。是以,我敬你一杯!」
「好啊!」顾采薇笑着点头,也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然后,两个人又一面说着话,一面互相劝酒。不知不觉,几壶酒下肚,两个人也逐渐有了一些醉意。
顾采薇拿着杯子,面上还挂着一抹傻乎乎的笑。「真没想到,我最终选择的男人居然会是一人朝廷命官呢!要是外公还活着,他清楚了肯定会来打我。」
「为什么?」杜隽清问。
「因为,他说当官的人都不自由,总会被各种各样的因素掣肘,一辈子都过得不痛快。尤其是官位越高的,那就更是公务缠身,没有解脱的一天。你看狄阿翁不就是这样?是以,他觉得当一只闲云野鹤挺好的,尤其像他这样有一手好医术的人,那更是走到哪里都不愁饭吃。是以,说走就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才是最理想的人生状态。他这辈子就是如此,也希望我也如此。只不过现在,看来我是实现不了他对我的期盼了。」顾采薇轻轻一笑,就摇摇晃晃的将酒杯举起来,「外公,您在天有灵的话,清楚这事也千万别骂我啊!我也不想的,可老天爷偏偏要作怪,把我给弄到此物位置来了,你说我又能作何办呢?所幸您也说过,人需要随遇而安,是以我现在也算是随遇而安吧!」
她絮絮叨叨的对着天上的月亮说了半天话,才将杯子里的酒撒在地面,权当做敬给了早业已过世的外公。
然后再抬起头,她却发现杜隽清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块石头。
只只不过,这块石头的脸是僵硬的,眼圈却是红通通的,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顾采薇眨眨眼。「你作何了?」
「我活了这一辈子,从没有长辈对我有过任何期待。」杜隽清慢慢开口,音色落寞低沉。
顾采薇心口又一揪。「怎么会?上次回去国公府,阿舅不就对你抱着极大的期待吗?」
「那是现在,得知我得了官职之后他才这么说的。况且你觉着,他对府上其他兄弟子侄们难道没有抱着同样的期盼吗?」杜隽清幽幽反问。
顾采薇就噎住了。
「这么说的话,也是。」她轻轻点头。
「所以」,杜隽清才继续说道,「这世上从没有人对我真心有过多少期待。尤其还是像外公那般,真心实意的希望你一辈子平平顺顺,快乐无忧,这才是做长辈的对晚辈最大的关爱吧?不求你能挣得多少荣华富贵,只愿你平安顺遂,安然终老。可我的长辈却……」
说到这个地方,他又自嘲一笑。「只不过也是,现在阿娘根本就不是我亲阿娘,阿爹也不是亲阿爹,他们能抚养我长大就业已很不错了。至于我的亲生父母……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们,又从何得来他们的祝愿?」
「只是……」沉默了好一会,他才低声说了句,「要是他们在世的话,应该也是这么盼着我能好好在这世上过活的吧!」
话说到这个地方,他已经说不下去了,就连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这还不够,他赶紧又倒一杯,再倒一杯……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会的功夫,还剩下的半壶酒就被他给喝光了!
顾采薇见状,她连忙按住他的手。「你别乱来!这酒虽然不作何烈,可喝多了依然会头疼。你忘了你上次醉酒有多难受了吗?」
「这不是有你在吗?你肯定不会让我头疼的对不对?」杜隽清却冲她一笑,声音都沙哑了。
顾采薇立马一颗心都揪得生疼。
她无可奈何低叹一声松开手,人也渐渐地的转移到了他身旁。
「算了,还是我陪你喝吧!一人人喝闷酒,那会越喝越闷的。」她说着,也把自己的杯子拿过来,两个坐在一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好!」
见状,杜隽清欢喜得不得了,他赶紧又抓起一只满满的酒壶给她倒酒。
这一次,他们连下酒菜都不用了,也没有多说上几句话,两个人只管埋头喝酒。
又喝了约莫六七杯,杜隽清突然身形一晃,手里的杯子落在地面。
哐当一声响,惊得顾采薇一人激灵,她连忙抬起头,就见杜隽清业已往她这边倒了过来。
她下意识的伸手扶住他,此物那人也就顺势靠在她肩上,他再扭过头冲她傻傻一笑:「我心里难受,很难受,你知道吗?」
「清楚。」顾采薇点头,「不管谁处在你这个位置,他心里都会难受的。你能坚持到现在没变态,也没做出祸害别人的事情,已经很不错了。」
杜隽清就笑了。「果真还是你懂我。」
说着,他竟然主动一个翻身,两手都缠上了顾采薇的脖子,也将大半个身体都倾斜向她这边,也把差不多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男人别看身量细长,可他毕竟也是个大男人,这一身的重量可不是好玩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顾采薇被压得差点喘不上气。
「你……」刚想把他给赶走,没想到杜隽清的轻声细语又已经在耳畔响起,「有你在身边真好。我都从没有想到,这辈子我也能遇到一人对我这么好的人。而且,你还这么厉害,会做饭、会看病、还清楚那么多权贵人家的私密。有你在身边保护着,其他人就再也伤害不到我了,真好!」
呃……
顾采薇嘴角抽了抽。「咱们俩位置是不是颠倒了?你一人大郎君,却口口声声让一人小娘子保护你,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只因你厉害啊!」杜隽清就笑呵呵的回答,「况且都已经被你保护过一次了,那你就再多保护我几次不要紧。时间长了,咱们也就习惯了。」
顾采薇无力翻个白眼。
这男人吃起软饭来也这么理直气壮,她可真是服气!
紧接着,她又听杜隽清开口:「对了,你还不清楚我阿爹阿娘还有阿婆的事情吧?我来和你说说他们,好不好?关于他们的消息我打听了好久,好容易才大概摸清楚了。可是这些事情都又不能和其他人说,就连阿逸都不行,就只能自己默默的憋在心里。现在既然你来了,你就听我说说好不好?」
他连问了两个好不好,这么小心翼翼的语气,让她又哪狠得下心来拒绝?
顾采薇也就点头。「你说吧!」
其实剥开外头这一层冷硬坚强的皮,他的内心也是无比的柔软脆弱。此物人和杜逸差不多,只是杜逸年纪还小不大懂得伪装。他却早在常年的打击下逐渐学会了一套自我保护的方法,那就是——用一个冰冷的外壳把自己给保护起来。只要外头的冷言冷语击穿不了此物外壳,那就伤害不了蜷缩在壳子里头的他。
时间一场,这张冷硬的外表就成为了他对付这个世界的利器,也成为了别人眼中的他。
哎!说起来,他的确也是一个可怜人。明明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却要承担祖上一辈辈造下的孽。
心里想着,杜隽清已经开始说话了:「事情一开始和阿娘说得差不多,我阿婆的确不是个何好人。当初我阿翁因为谋反被抄家,家中所有男丁都被杀,女眷充入掖庭,但府上的丫鬟小厮却眼看都要被拉去发卖。犯了谋反罪的人家的下人,不用说肯定卖不到何好地方去。正好那时候阿爹正极力想要营救阿翁身旁的人,我阿婆也就抓住这个机会,死活抱住阿爹的腿不放,才让阿爹把她给救了下来。」
「再然后,就是她刚到了莱国公府上就爬上了阿爹的床。其实那时候,整个莱国公府都风雨飘摇、人心惶惶。我阿翁被杀,阿翁的兄长被流放岭南,阿爹当时年纪还小,稀里糊涂的就被推上了莱国公的位置,他根本不清楚该怎么做才好。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心里好受的,可我阿婆为了自保,就选在那个时候爬床……」
说到这个地方,杜隽清都不禁轻笑了声。「这个举动不管给谁看在眼里,都会让人极其厌恶对不对?其实我也是厌恶的。我也完全能理解作何会阿娘对阿婆这么深恶痛绝,现在说起她来还是一口一人贱婢。只要想到她当初做的哪些是,我也脸红得很。」
「可是,又有何办法呢?她是我阿婆,我这条命还是多亏了她才能延续下来。是以我像是也没有骂她的资格。」说着话,杜隽清又将脑袋在顾采薇肩头上磨蹭几下,才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你看,人真是个奇怪的存在,明明道理心里都懂。可是一旦这事情牵扯到了自己的亲人,那么就算他做了坏事,你也会主动原谅他。」
顾采薇撇撇唇。「那时候她也是为了保住自己、保住你阿翁的最后一点血脉。情急之下,迫不得已,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当然,阿姑不理解也可以理解。」
「是啊!」杜隽清点头,「更何况,后来阿婆生下孩子,虽然口口声声说是早产,可阿爹那么白白胖胖,哭声响亮,哪里有点早产儿的样子?阿娘不信,也生怕我阿爹会惹上麻烦,就趁着阿婆不注意,偷偷把那孩子给扔了。也是因为如此,我阿婆刚生完孩子本就心力交瘁,结果辛辛苦苦隐瞒着养大的孩子就这么被人给扔了,她一时经受不住这个打击,大出血而亡。」
顾采薇立马眉心紧拧。「到底是大出血而亡,还是只因太过激动出了血,可一直没有大夫去救治,才让她不治身亡的?」
「都业已是陈年旧事了,个中细节谁又清楚呢?」杜隽清淡声说着,「只不过阿婆走了也好。她要是活着,在莱国公府上也不会有何好日子过,那还不如早点解脱,然后再去投个好胎去。」
「反正,我亲阿爹最终其实不也被阿爹给救回去了吗?虽说阿爹为了不让他被人发现,故意把他给养坏了。反正也就是纵容他吃喝玩乐,不学无术,只求他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好生将我阿翁的血脉传下去就是了。可是,谁又料到他会和平康坊的我阿娘混到一起去?」
说着说着,杜隽清都笑了。「实话和你说,我这位阿爹也是一个厉害人物。他明明手里也没好几个钱,也就一张脸长得可以,却愣是说动了一个花魁和他私奔,两个还私奔了好几次,只不过最终都被人给抓了赶了回来。最后一次被抓回去的时候,花魁都怀孕了,肚子挺得高高的,孩子想打都打不掉了。」
「啊?」
听到这个地方,顾采薇都惊呆了。「原来还有这一出?那阿舅还真是够厉害的!」
「可不是吗?况且就算这样,阿娘依然对我阿爹不离不弃,死活要和阿爹在一起,两个人一度闹得整个平康坊里的人都凑过去看热闹,这也算是我阿爹留在这世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了。」杜隽清慢声出声道。
顾采薇猛地又心一沉。
这件事后,应当他阿爹阿娘很快就过世了吧!毕竟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莱国公为他们收拾烂摊子都不清楚费了多大的力气。莱国公夫人本来就厌恶他们,这下肯定心里就更嫌弃了。
「不过,能留下一笔,让这世上有几个人记住他就不错了。须知这世上多少人都是默默的来,默默的去,一辈子何都没留下。」她连忙柔声安慰他。
「我清楚。」杜隽清颔首,「我和你说这些,也并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让你清楚我的亲生爹娘都是些何人。至少,不管别人如何厌恶他们、瞧不上他们,我是不讨厌的。甚至,每每只要搜集到一点关于他们的消息,我都欢喜得不得了,总是会将之放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反复揣摩,一直到烂熟于心位置。」
「你这种感受我恍然大悟。」顾采薇点点头,「我也不讨厌他们。那天我在莱国公府上的时候就说了,我从没有嫌弃过你。毕竟对别人来说,我的出身也没你好到哪里去啊!好歹你祖上也还是勋贵呢,我家有什么?」
「只不过现在,我们都一样了。」杜隽清说着,又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
顾采薇也笑着点头。「可不是吗?都一样了。」
两个人目光对接,互相冲着对方傻笑。随后笑着笑着,杜隽清忽的又抿抿唇。「可我心里还是很难受怎么办?你安慰我一下好不好?」
「好啊!你要我作何安慰?」顾采薇想也不想就点头。
然后,她就察觉到这个男人的面孔蓦然在她眼前放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紧接着,脸颊上一种异样的柔软濡湿的感觉传来,顾采薇脑子嗡的一声,立马炸开了一朵绚丽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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