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落水大雨磅礴,乌云密布,明明只是黄昏,却如黑夜般深沉。
城郊有一座看似悠久的破庙,孤零零的坐落在这片土地。庙中隐隐有火光透过墙壁上的残洞射出。看上去多少有些诡异。
「都怪你,爷爷。若是你能快些,是不是就能抢到刚才那间房了?害的我一姑娘家得在这破庙里呆上一宿。你看这些蚊虫鼠蚁,简直是数不胜数。作何能睡的下嘛。」少女用手指着破庙墙角的那几只瘦骨嶙峋的老鼠喋喋不休的抱怨道。
说来也奇怪,或许是没有比饥饿更可怕的事了,几只老鼠见有人在此依然还敢出来觅食。似乎对人没有丝毫的惧意一般。
老人闻言出声道:「行了丫头,多大点事儿啊。有破庙住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当年人魔大战之即有多少人埋骨荒野,多少人家流离失所。别说这般破庙,就算有片能遮住头顶的瓦砾那都是幸事。这点苦都吃不下还谈何闯荡江湖啊。」
「哼,现在毕竟不是当年嘛。如今正邪大战已然过去五百年之久。魔人更是被赶至蛮荒。你还以此教化与我。」姑娘抱怨道。
老人佯装微大怒道:「五百年?道祖以己身性命,换取世间五百年太平,如今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孩童又何尝知晓这其中惨烈,何其悲哀,何其悲哀啊……」
姑娘见爷爷面露凄然,心下有些懊悔刚才的不敬,随即拉住爷爷衣袖撒娇道:「爷爷,晴儿知错了。」
老人撇了一眼姑娘没好气的说:「知错就好,做人不可忘本……」
话未说完就听庙外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踏步声。抬眼望去就见雨中有一人急驰而来。慌乱中还不忘喋喋不休道:「这鬼天气,晌午时明明还晴空万里。现在却下起了大雨。看来今日注定又得住这破庙,还让不让人活了。还有你这泼猴,坏我生计,看我还给你吃食,今日便饿着吧。没人心疼你。」只见少年手持一片硕大荷叶遮挡头上雨水,只顾低头狂奔。脚下一滑,额头撞在了早已破败的门框之上。就连肩头小猿也是吓的一人激灵。
少年用力搓揉着自己的额头,刚要开口大骂,忽见庙内有火光照射而出,不由得向庙内望去。只见庙内端坐两人,一老一少,其中分明就有白日灯会上的那美妙女子。不由得大喜,转眼便忘却了额头上的那片红肿。
少年一步跨过石阶进入庙内,忽然发觉手中还拿着那片用来遮雨的荷叶,顿时觉着不妥,有失自身风范。慌忙将荷叶丢掷出门外。拂了拂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噗的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装作一本正经的道:「姑娘,可还识得在下?看来小生与姑娘注定是缘分非浅啊。」
少女早就已然察觉庙外有人奔来,见来人竟是白日花灯会上耍猴的少年,也是颇感意外。看到他那做作姿态觉着十分好笑,便有心逗弄他一番。随即也装作娇羞状回答道:「公子此话怎讲?你我素不相识,只是一面之缘而已,何来缘分非浅之说。
「俗话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世一次擦肩而过,如今你我二人更是一日之内连见三次,此时恰巧又在同一屋檐下避雨。更是有幸得姑娘馈赠的一锭银财物。这缘分何止是非浅,简直是深不见底。」少年单手负后一本正经的踱步到少女身旁满脸堆笑继续道:「敢问姑娘芳龄几许,家住何方,芳姓大名,有无婚配啊。」
少年毫无防备的被打了一下,吓了一跳,悻悻走开,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落座。小声嘀咕:「妈呀,这女子模样俊俏,脾气倒是不小,不说就不说呗打人做甚。这般厉害将来必定找不到婆家。」
少女方才还是和颜悦色的模样,突然变脸伸手一巴掌打在少年头上,怒声道:「我呸,你这无赖登徒子,年龄不大倒学人调戏良家女子,早知你是如此放荡轻薄之人,我便是将银子丢了也不会赠与你这泼皮无赖。还缘分非浅,深不见底。我看你是不清楚天高地厚,厚颜无耻。真是讨打。」
「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遍。」
「没,没何。我说姑娘你真是正气凛然,女中豪杰。」少年边说边竖起大拇指,一脸谄媚道。
早已爬上供台的赤目小猿见此情景,竟是与人一般无二,捧腹大笑。甚至笑言在供台上翻滚起来。吱吱吱吱的,煞是可爱。
女子见此场景扭头掩嘴偷笑。似春风中的杨柳,似夏日里的荷花,美的不可方物。迟暮老者并未理睬二人的吵闹,只是微微摇头便自故自的打坐修行去了。
沉默片刻,女子拾起水囊喝了口水,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喂,你那赤目小猿从何而得?」少年见少女又一次开口心生欢喜,慌忙坐近些许。
「什么赤目小猿?你是说来财物吗?」少年指着猴子诧异的回答。
「噗……什么来财物?它叫做来财物?是你给它起的名字?」少女闻言一口水还未咽下便全部喷在少年面上。一脸无可奈何道。
「对啊,这名字多霸气,多有型。叫起来也响亮。若不是我文采飞扬断然是取不出如此好的名字。」少年也不觉尴尬,抹了一把脸面有得意之色回答。
「有型?霸气?这名字还真是特立独行啊。堂堂赤目被你唤做来钱。还真是文采飞扬哈。」少女鄙夷的望了少年一眼开口道。
独自一旁玩耍的来钱听闻二人讨论自己的名号,噌的一下跃至二人身前两手捶捶胸,又拍拍地似作出抗议,无可奈何的姿态。惹的少女一振怜惜。伸手去将来钱抱入怀中,伸出玉手温柔的为其捋顺毛发。来钱竟然毫无反抗之意,并还有意无意的往少女怀中钻,在少女身上蹭来蹭去。
少年见状顿时眼红,指着来钱破口大骂:「死猴子,色猴子上辈子没见过女子不成。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见到漂亮女子连主子都不要了?亏的我与你相依为命这么久。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少女听闻此话觉得无语,无奈摇头虽是有些羞涩但也并没有放下来钱。
少年抱怨几句之后蓦然记起心中疑惑。便开口询问:「你方才说它是何赤目小猿?那是何物?我从未听闻。」
「此猴名为赤目,乃是上古荒兽。幼时与普通猴子无异,但待它长成可了不得,可开六只眼睛,而且六目皆是赤红,故因此得名赤目。打架甚是厉害呢。我也是昨日才听爷爷说起,故而好奇你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又无何特殊之处怎会得此造化。」少女解释道。
「姑娘你莫要诓我,这猴子与我从小便一起长大我倒也没看出异样。只觉着来钱像是比之其他猴子聪慧,通灵些许,力气大些许之外,其他的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之处。」少年听到此处觉着有些惊奇,细细端详了一下少女怀中的来财物,回答道。
来财物听二人谈及自己,像是听懂一般大双眸滴溜乱转,呲牙叽叽叫了两声,冲少年做了个鬼脸又把身子往姑娘怀里钻了钻。
「那你是如何得到它的呢?」少女忍不住好奇心追问。
老人听得此问,也睁眼望向少年。像是也想知道此事根源。
庙外,风逐渐停了,雨却越下越大。一道惊雷划过此时的天际,似把天际撕成两半。震天的雷声犹如九幽之下的恶灵呼啸而过。庙内篝火的光线打在少年脸上,少年面露凄凄,是孤苦,是寂寥,还是幽幽的伤心难过?他微微低头不语,摆弄着手中早已干枯的树枝。
少女见自己如此直白像是有些唐突,惹的少年面露凄然,顿觉不该,懦懦的说:「抱歉,是我唐突了。你我本不熟识,并无告知之理。看来你必有难言之隐。就当我没问可好?」
少年微微摇头,随即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回答道:「姑娘,无碍的。我只是想起了些许往事。其实也没什么不可告人之处。在下姓胡名蛮儿。并不知晓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家在何方。只清楚在我很小的时候有猎户自山里把我捡回村中,将我养大。赐我胡蛮儿三个字,说这名字好养活。从此猎户便成了我父亲将我养大。七岁那年我随父进山打猎被山中大熊追咬,不小心跌入幽谷。万幸的是我掉入谷中深潭没被摔死,但父亲却没我那么好的运气了。」
少年说及此事竟是眼眶微红。伸手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出声道:「待我醒来之时,这猴子便在我身旁了,我也不知它到底从何而来,反正自此便一直伴我左右,与我相依为命。后来村里其他猎户见我与父亲迟迟未归,便一起将我寻回。回村之后便吃着百家饭长大,在下无以为报只能靠着砍些柴火作为报答。直到三年前的一天清晨我照例起床上山推开门却见……」
少年掩面,分明就是痛苦不堪。
却见……全村人已被屠尽,无一幸免,只剩下我与来钱。」
少年长叹一声,擦去眼角泪水,苦笑不已:「从此啊,我便与来财物苟活于世喽。奔波劳碌,虽苦是苦了些,倒也过的充实。如今我倒也第一次听闻别人提及这猴子的来历,原来我家来钱这么大来头。还真是不一般啊。是吧来钱。」
来财物见主人心上凄苦,也再无玩闹之意。跳上主人肩头抚摸少年头发。
少女听及此事,更觉心中有愧,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沉默不语。半晌才幽幽开口:「那……我叫婉晴,这位是我的爷爷吴道子。是个很厉害的剑仙哦?」
「剑仙?能吃吗?」少年讶异道。
「啪」的一生脆响只见少年两手捂住额头搓揉不止。原来是吴道子丢掷的一颗石子打中了胡蛮儿的脑袋。引的少女咯咯直笑。
所见的是少女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只是这一看,便是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