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手谈有乐

对于这位曾在书院内对自己传授才学的恩师，李密先和他并不算如何亲密，二人本就都是面冷心热的性子，自古文人相轻，纵是师徒，也难逃此理。

对于宋进阳的提议，李密先百般拒绝，本不愿和昔日恩师相见，可一想到梁国朝中那位隐藏极深的高人，本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的原则，这才不情不愿答应下来。

二人在区云溪的护送下，乘坐马车，前往边陲重城宝玉城。

望江楼内，如今已年过七旬却仍形如壮年的轩辕策倚靠在窗边，手里拎着一坛烈酒，对面则坐着对外宣称养伤实则早已痊愈的大楚军神。

轩辕策笑追问道：「百里劲首战失利，不知军神作何感想？」

司空厉淡声道：「本将以为，百里劲首次为大楚领兵，掣肘太多，既想打个漂亮的胜仗，又想尽最大限度减少楚军伤亡，难免瞻前顾后，以致白白错失良机，虽有过失，但情有可原。」

轩辕策笑言：「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以来，鲜有百战百胜的将军不假，可这一次，与领兵才能，战略部署全无关系，司空你只看到了表象，但真相究竟如何，你还没有看透彻。」

见司空厉不解，轩辕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解释道：「那便是人心二字！对于你们这些征战沙场的武将而言，对手的评价远比战绩更能让人信服，单论战绩，梁国的叶百野远比百里劲更加耀眼，可事实如何，你心里比我这老头子更清楚，单论领兵才能，司空你稳居当世第一，百里劲、阿善弩二人稍逊一筹，紧随其后。可无论百里劲再作何用兵如神，也不是圣人，只要是人，就有私欲，心中自有亲疏远近，百里劲与我那弟子郭元交好，人尽皆知，而郭元和李密先又是死对头。如今郭元已死，二人孰高孰低，唯有等到李密先死后才能由后世盖棺定论，若是百里劲听从李密先的计策，拿下金狼城，甚至是一鼓作气拿下整个雍州都易如反掌，如此一来，作为三军统帅的百里劲和献策的李密先居功至伟，可大楚军中有你这位军神的存在，无论百里劲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也得乖乖排在你身后方，而李密先则不同，宋进阳老成有余，机敏不足，论真才实学，与李密先相距甚远，若是后者此番为楚国建功，便可一跃成为楚国首席谋士，之后翻云覆雨，将来成就必定超过郭元，而作为郭元挚友的百里劲，自然是不愿事态这般发展。」

司空厉疑道：「可如此一来，本就无甚根基的百里劲在楚国军中威望大减，我大楚尚武，一个败军之将之后如何顺利领兵？何能服众？」

轩辕策大口喝酒，将喝空的酒坛随意扔在地面，笑道：「这便是百里劲的自负，他坚信仅凭十万燕国旧部，仍可在将来大杀四方，建功立业。而李密先方才惨遭灭国，只剩下一个空负武力的区云溪，如何斗得过征战沙场多年的百里劲。」

「原来如此，司空受教了。」

二人一时无话，这时有守卫来报，大楚国师宋进阳求见。司空厉与这位大楚文臣之首交往不深，本想着从后门悄悄溜走，避而不见，却被轩辕策拦住：「军神且慢，宋家小子十几年来都不曾踏足这座望江楼，今日前来，必有要事，若老夫所料不错，同行之人定是李密先。」

不多时，宋进阳三人走上顶楼，见到李密先，轩辕策豪迈大笑：「小文昱，好久不见了，怎么像只丧家之犬？」文昱是李密先的字。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李密先没好气道：「在下也没不由得想到你这糟老头还活着。」

司空厉闻言，脸色一变，区云溪见状，上前一步，将李密先护在身后。见二人剑拔弩张，轩辕策笑意不减，摆了摆手，示意司空厉无碍：「都这么多年了，还记恨我这老头子么？」

李密先阴阳怪气道：「在下可不敢，老头子你学究天人，算无遗策，你打定主意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

轩辕策让司空厉又拿来一坛烈酒，笑言：「小文昱，你这可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啊。」

李密先这才想起此行目的，冷哼一声，不再针锋相对。

宋进阳赶忙出来打圆场，作揖行礼：「进阳拜见先生，今日多有叨扰，还望先生海涵。」

李密先见好友吃瘪，高声道：「老头子，你可知道冯靖全背后是何高人献策？」

对于毫无礼数的李密先，轩辕策还会回应几句，可对于尊师重道，恪守弟子礼的宋进阳，却是连正眼都不瞧上一眼。宋进阳深知师父向来不喜自己，微微苦笑，退到一旁。

轩辕策笑着回道：「老夫自然清楚，不急，先与老夫下一盘棋，让老夫看看这么多年了，你这臭棋篓子可有长进。」

李密先虽不情愿，可他毕竟有求于人，只好勉强答应下来。轩辕策亲自搬来棋盘棋子，正襟危坐。区云溪是从未有过的见到李密先的师父，见他行事乖张，放浪形骸，原本心中不喜，可见他坐在棋台面上气势浑然一变，也不禁侧目。

二人对弈三盘，李密先执白先行，前两局不到中盘便主动投子认负。轩辕策冷笑言：「小文昱，你若再不用心下棋，可别想从老夫口中问出什么话来。」

李密先深知轩辕策的脾气，整了整衣襟，也和师父一般正襟危坐，二人神态动作如出一辙，轩辕策见状，眼中满是欣慰。

最后一盘棋，李密先用尽全力，最终在收官之时以一子之差落败。宋进阳扶起浑身大汗淋漓的李密先，后者大口喘着粗气，好似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一般，呼出一口浊气，自嘲道：「在下机关算尽，仍是输给你看一子，老头子你棋力之强，当世无双，凭这一点，我李密先心服口服。」

轩辕策癫狂大笑：「能让小文昱开口夸赞，当浮一大白！」说着将第二坛酒一饮而尽。

李密先胜负心极强，见状冷哼一声：「棋也下了，酒也喝了，答应在下的正事，别再拖延了。」

轩辕策随手颠着酒坛，笑道：「小文昱，你若还是这般浮躁，当真对上那人，必败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