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杀生

  漫天箭雨下。

  转瞬间就有大半马儿身上落满了箭矢，倒在了血泊之中。

  从山谷上方射下的只有普通箭矢。

  靠着从战场上磨练的本事，杀月军每人都能将箭矢挡开。

  那几个先天之境的神射手像是为了防备有人趁他们射箭的间隔，沿着山壁而上，是以并没有出手。

  可人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当自身内力和力气被近乎无穷无尽的箭雨消耗大半后，随即出现了伤亡，一个又一人人中箭倒地，顷刻间变作「刺猬」。

  「还真是无力啊！」

  作为一根长棍的江仁，只能眼睁睁的望着周围。

  这个无力，指的并不是周遭陷入绝境的杀月军，而是他自己。

  兵器的视角新奇且安全，但比起一人人来说，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太少，甚至无法打定主意自己的归宿与去路。

  此刻的他在无尘手中。

  化作无数黑化残影，如同密不透风的护盾，将好几名士卒与枣红马罩在其中。

  因炎火应付这些箭矢不只毫无用处，还会加速消耗真气，所以无尘并未唤出棍中炎火。

  「军长！」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骚乱。

  无尘一面竭力维持护盾，一面朝声线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眼便望见周孝治已从马背上落下，身上插着数支箭矢，其中一只正好从他左侧前胸处穿过。

  周遭正有数人奋力挥舞着兵器，帮他抵挡着那些不断落下的箭矢。

  其中一人更是满脸痛苦，不断念道「要是不是为了保护我，军长就不会中箭」之类的话语。

  「抱歉，是我害了你们……」

  弥留之际，周孝治并没有怪那人，否则他刚才就不会舍命相救。

  他只是恨。

  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天真......

  「军长！」

  「军长，你不是说过不会让我们做没有意义的牺牲吗？」

  「你给我霍然起身来，你对我们的承诺还没有兑现！」

  「大月鬼，为我们军长偿命！」

  「吾等就算身死，也会化作索命的厉鬼，将你们大月统统杀绝......」

  周孝治并没有撑过胸口那一箭，他的死亡顿时引得了极大的反应。

  原本士气逐渐低落的杀月军全体，竟是再次爆发出无畏的士气，全力运转轻功沿着山壁而上。

  这其中包括无尘保护下的那几名武功稍弱者，也包括杀月军中年龄最小的连少风。

  「为何会变成这样？」

  无尘并没有动，他只觉一股莫名的情绪从心底浮现。

  有点痛，有点难受，仿佛无法呼吸，就如同失去了何很重要的东西。

  「瓮中之鳖还妄想逃脱？」

  呼延瀚发出不屑的哼嬉笑声，厉声道：「给我杀！一人不留！」

  刷刷刷！

  山谷两侧之上，涌现出更多的弓箭手。

  这些人手中的箭矢也已换了个样，箭头都捆绑着易燃物，旁边还有专人手持火把，负责将即将射出的箭点燃。

  这时，此物每隔一段距离，又有一名身强体壮的力士端着火油洒下。

  不少火油沿着山壁而下，致使许多人杀月军士卒脚底一滑，重新落回山谷之中。

  而更多的火油，则是直接落在了一人个杀月军士卒身上。

  当第一支火箭点燃火油。

  失去了众多掩护，那好几个先天高手也在先天神射手的威胁下，重新跌回谷中，不少人身上更是中了数支足以穿透碑石的利箭，生死不明。

  火焰便飞速升腾蔓延，将谷中大半人覆盖其中。

  短短时间内。

  在接连的惨叫声中，雪白的山谷染上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红色。

  人身的血红，鲜艳的火红。

  见到这一幕，无尘晃神了一下。

  哧溜溜！

  陪伴他许久的枣红马身中数箭，倒在地面。

  「马施主！」

  无尘大声喊道，感觉自己又失去了何。

  却只看见枣红马眼中似对他又似对这世间的留恋之意，随后双眼逐渐失去神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心更加难受了，只觉里面有某种东西此刻正破土而出。

  「无尘大哥……」

  侧面消散的火焰中，传来一人细微的声音。

  无尘耳朵微动，挥舞着炎火长棍打飞的箭矢，飞速找到了发出声线的人。

  一具被火焰灼烧的看不清模样的焦黑之人。

  尽管已经看不清他的面容，甚至连声音都很是沙哑陌生，但无尘清楚此物稍有些许力场的人就是连少风，也只有他才会这么叫自己。

  「我抱歉……它……」

  连少风的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口中吐出虚弱的声线。

  无尘默然，他知道连少风的此物「它」，并不是山谷中的任何一人，只因他并没有抱歉他们。

  连少风口中的「它」，或者说是「她」，指的理应是那个与他定下婚约的青梅竹马。

  「作何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再一次，无尘对自己的内心发出了叩问。

  明明先前一切都是好好的；明明立下了无数赫赫功绩；明明就算被夺走了许多战果，也从未想着去反抗何。

  可是，怎么会还是变成了这样？

  无尘如同疯魔一般，不断挥舞的手中长棍，保护着一个个可能还有生机的人。

  不知何时。

  箭雨停了下来。

  这座被积雪覆盖的山谷之内，其中长达千米的道路满是鲜血和焦黑的尸骨，以及数量过万的箭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刚才近乎无休止的箭雨之下，即便是先天高手也饮恨当场。

  但还有一人。

  还有一人未曾死去。

  无尘满身是血地跪在了地上，身上插着十数支箭矢，似乎已经失去了力气，但因为牢牢握住一根黑色的棍子，是以才没有倒下。

  「作何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无尘低着脑袋，双眼无神地自言自语着。

  此刻的他生机业已所剩无几，按理来说早理应死了，但又偏偏没死。

  江仁叹了口气。

  现在这种局面，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治疗无尘的伤势。

  可当见证一人个曾经的战友死在自己面前之后，无尘不只封闭了自己的内心，甚至还封闭了意识和身体。

  这使得江仁无法通过意识接触他，更无法为他治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山谷之上。

  听力敏捷的随从听到了无尘的声线，并将那几个字告知了呼延瀚。

  「为什么？怎么会你们会落到这种局面？」

  呼延瀚忍不住发出大笑，开口说道：「看在你能活到现在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只因你们的目标和眼界都太小了，只知一人小小的雪门关。而我呼延瀚的目标可是整个乾国！」

  「太小了？」

  无尘抬起头望向呼延瀚，重复了一遍话语。

  「既然业已清楚了，那你也能够去死了。」

  呼延瀚得意一笑，随后对着身旁随从说道：「拿弓来！」

  随从快速递上一张强弓和一个箭筒。

  呼延瀚拾起强弓，并抽出一支箭矢搭在弓上，瞄准下方再次陷入无意识状态的无尘，道：「从此世上再无杀月军！」

  箭矢划破空气。

  直直的指向无尘胸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铛！

  随即，他颤抖着用棍将自己立起，并硬生生掐断、抽出体内的箭矢，看着手中之棍认真出声道：「棍施主，小僧今日欲破杀戒，不知可否相助一二！」

  无尘持棍一扫，将这次志在必得的一箭打落。

  血液从伤口中不断流出，但无尘却未露出丝毫痛苦之色。

  无尘很清楚。

  自己之所以能活着，是只因不知何时有了提升的度厄法。

  它将自己的一缕先天真气化为厄法之气，强行吊住自己的最后一丝生机。

  但若想要修复身体，甚至是做出更多的事情，则需要这根陪伴了自己许久的棍施主同意。

  「呀呀~」

  江仁回复了一声。

  看着这一刻的无尘，他清楚这个无尘已不再是原来的无尘。

  至于变好还是变坏？

  江仁不知道别人怎么认为，但他觉着此物变化，是向好的方向发展。

  「扫兴！」

  呼延瀚见一箭没有起效，也不再射第二箭，随手将长弓甩给随从，指着远处一个先天神射手：「你，给我杀了他！」

  对于自已，他有很清楚的认知。

  武功箭术本就普通，如果第二箭又被挡下，将会影响他在下属中的威严，反倒不如直接命令其他人解决。

  那先天神射手点点头，将一只箭矢取出，弯弓即射。

  箭矢发出一阵爆裂之声。

  宛如闪电般飞入下方山谷。

  铛！

  无尘再次挡下箭矢，一股幽蓝色的火焰从炎火之棍上熊熊燃起。

  短短时间内，他受损的血肉内脏恢复全然，重新填满的先天真气也在那一缕度厄之气的影响下，变得更为强横霸道。

  无尘双腿微微弯曲，双眼死死盯住上方的呼延瀚。

  「你是修士？」

  见到无尘棍上的火焰，呼延瀚先是一惊，随即又变得贪婪起来：「修士作何可以落到这种地步，这么说你那根棍子是个宝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刚要下令射杀无尘取宝，就听到「轰隆」一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见下方那人犹如离弦之箭一般，瞬间跃到数丈高的山壁上，短短几息就躲过了数支先天神射手射出的箭矢，来到了自己面前。

  「保护大将军！」

  呼延瀚身旁的随从连忙喊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刹那间，数支带着咆哮之声的箭矢射向了无尘。

  铛！铛！铛！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箭矢都被炎火之棍无情拦下。

  无尘望着面前因为恐惧而瘫坐在地面的呼延瀚，轻声出声道：「施主勿要担忧，小僧会将你性命留到最后！」

  紧接着，长棍一扫。

  「啊！」

  呼延瀚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双腿瞬间筋骨寸断血肉模糊，俨然业已废了。

  「杀了那个乾人！」

  「如果大将军死了，我们一人也活不了！」

  「保护大将军！杀了那乾人！」

  周围的大月之人顿时冲冠眦裂，纷纷拔出兵器杀向无尘。

  只因呼延瀚就在旁边，无人敢于射箭，就连那好几个先天神射手此时也置于手中强弓，手持兵器而上。

  无尘面色慈悲，犹如再世佛陀，将手中长棍挥舞出去。

  迎着无数的冲杀之声。

  一旁靠得最近的随从，整个人被扫得倒飞出去。

  助骨沉沉地陷入体内，扎进了心脉之中，落地的瞬间就已经毙命，脸上还满是迷茫。

  「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江仁看着前方的血能光点，飞速将其纳入体内。

  这是三年多来，他从未有过的见到血能光点。

  刚才为了帮无尘疗伤，他体内仅剩不多的器能已经消耗大半，定要要进行补充。

  无尘的实力虽又强了不少，但以一己之力面对数名先天高手的围攻，以及成百上千个精锐士卒的围杀，根本没有胜利的可能。

  但有自己的帮助，那就不一定了。

  杀戮进行中！

  之前还以猎人姿态出现的大月士卒，此时全都化作了猎物，一人接一人的死在了无尘棍下，死在了江仁身体之下。

  山谷下方是数百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山谷上方是上千被炎火之棍硬生生打得支离破碎的残肢。

  一刻钟后，山谷两侧之上俨然化作了人间地狱。

  一堆血肉之上。

  无尘满身是血的站立着，神情满是悲天悯人。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是他做的，他只是一人偶然路过的僧人，见此情景忍不住心生怜惜罢了。

  「阿弥陀佛。」

  无尘念了声佛号，回头转头看向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活人

  ——呼延瀚。

  「妖魔！你这个妖魔！不要过来……」

  呼延瀚满是恐惧地看着向自己走近的无尘，强忍着腿上的痛苦，用双手撑住身体后退。

  蓦然，他感觉一只手落在了空处，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方倒去。

  原来是他已经退到了边缘处。

  随着一道惨叫声，呼延瀚彻底消失在山谷上。

  无尘默默地走到边缘处。

  掉入谷中的呼延瀚像是是因为脑袋先着地，已经爆开了大半，死得不能再死。

  无尘一言不发的跳入谷内，动手将所有战友和战马的尸体堆在一起。

  江仁静静地注视着，没有发出声音。

  「小僧会带你们回去。」

  无尘看着身前蔽开的包袱，里面是他收集的所有战友的军牌，每张军牌上都刻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三百二十四个。

  一个不多，一人不少。

  「火！」

  无法燃烧具体事物的炎火，犹如改变的性质一般越烧越旺。

  无尘挥出炎火之棍，一团火焰飞出，落在了尸堆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还有一人！」

  无尘紧了紧背上满是军牌的包袱，转过身望向雪门关的方向。

  呼！

  狂啸的风雪下。

  无尘骑着一匹大月国的高头大马，消失在茫茫雪原。

  许久，山谷上响起一道苍老的叹息之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未至一载，便修出一缕度厄之气，本该是可喜可贺之事，可恨魔器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