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芳妈妈

折腾了一场，此时天差不多全亮了，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踏步声——江老夫人听到消息赶来了。

老太太在江妤面前落座，望着自家的孙女儿面色苍白没有血丝的脸，总觉着瘦了一大圈，奄奄一息，叫人打心眼里疼的慌！

她拉过江妤来，伸手探她的额头，没有察觉热度异常，眼圈儿却又红了，「简简儿，你可有觉着哪里不好？」

江妤摇摇头。

此物老太太像是比头天看到时少了几分威严，面上也多了几分疲惫，想来头天夜里就没休息好——江妤总算发现了哪里不对，江老太太一头花白头发只是严整挽起髻，一点珠饰点缀也没有，随意系了一条抹额就来了。

江妤装作不经意地把手放到江老太太手里——太亲近的动作她还做不到，这一点，就当是替简简小姑娘安慰一下这么疼爱她的奶奶吧。

江老太太握着孙女儿小手，愈发感觉她瘦了，心里一阵火起，冷冷地瞥了一眼赤樱和盈翠，又回身瞅了瞅屏风外跪着的一群人。

金芳妈妈恭谨地应了一声：「不敢托大，但既然是老太太吩咐了，金芳少不得要班门弄斧一套。」

随即江老太太和颜悦色地转向站在她身侧的一位约莫四七许的宫装妇人，笑言：「芳妈妈，我老婆子这几年人老偷闲，让你白白的看了笑话，你既得了这个便宜，说不得也得教教他们规矩，让下人们开开眼，学个恍然大悟。」

金芳回完话之后望着江老太太笑了笑，江老太太也蔼然点头。

卢妈妈听完这话，平素保养得当的脸上只剩下浮在表面的脂粉色，油腻腻的，表情惊恐至极，拼命看向江妤，像是想说些什么，又不敢。

金芳妈妈扫视了一眼站在床边的盈翠和赤樱，淡淡说：「盈翠，你去看看老太爷作何还没来，赤樱去厨房吩咐下去，妤姐儿才醒，肠胃还弱，不要在粥里放她爱吃的核桃杏仁，多加点薏米，她不吃有我担着。」

盈翠和赤樱最后按了按江妤的被角，随即答应着去了。

江妤总觉得此物金芳妈妈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只是个不引人注意的仆人。

虽然是贴身一等丫头被使唤着做了传信小丫头的事，但她们神情上没有一点儿不愿，反而七分信服。

金芳妈妈接着让小丫头请老太太去黄花梨的老太君椅上坐了，又放下了江妤的幔帐，再命人撤去堂中央的屏风，收拾了碎片并铺上一层缀花织锦羊绒地毯。

众人来来往往，搬家具的搬家具，收拾室内的不敢发出声线，铺地毯的更是轻手轻脚动作敏捷，尽管略繁忙却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待这一切做完时，金芳妈妈淡然地回身看向匍匐在地上的丫鬟仆妇。

众人已经被她这一套行事弄得惶恐起来，大气都不敢喘，心里隐隐畏惧。

金芳妈妈瞅了卢嬷嬷一眼，缓声说：「昨晚该在妤姐儿房里当值的小丫头出来。」

跪着的人里随即有两个人跪着行到她面前，是两个粗使的小丫头，平日里只是在院子里洒扫跑腿，到底没见过何世面，如今只是听到叫自己出来，便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静静跪了片刻，两个小丫头中左边那个稍年幼些，终于撑不住，哭喊起来：「姑姑，我错了，我不该睡着，我·····听到响声的时候我也是第一人醒的——」

金芳妈妈看也不看她们，而是朝立在门旁的一个模样儿利索干练的仆妇出声道：「张家娘子，此物吵闹的，拖出去贱卖。剩下那个革了三个月例钱，调去洗衣房。」

张家娘子是府里张管事的娘子，眼力见儿最是一流，早在几天前金芳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来到江家的时候，老太太的态度她就揣摩明了，虽然这个妈妈连日里来都十分和蔼，但一看便不是简单的。

如今老太太就坐在上头看着，她也如此大方问责，想来她的意思便是老太太的意思了。

便一阵风似地回身招呼小厮们把小丫头子拖出了院子。

「芳妈妈，饶了奴婢吧！奴婢们知错了······」

两个小丫头细细哭起来，只敢低声哀求，再不敢高声闹，不愿离开最终被人半抱半拖着出去了。

一出院子，哭声骤然惨烈了，正巧遇上前来探望的三位夫人。

金芳妈妈充耳不闻，又转向了卢嬷嬷，「嬷嬷昨日夜里安睡？」

卢嬷嬷闻言脸色未变，但心里早知不好，连声哀叹。

昨夜她只不过是和往常一样，知道大小姐睡下之后，同二房几个相熟的嬷嬷们赌了几把而已，谁清楚才回去睡下，眼还没合上，天才微亮，就有小丫头子慌慌张张的说大小姐不好了。

这要死的霉运。

旁人见她出神，忙推了她，提醒道：「嬷嬷，芳妈妈同你说话呢。」

卢嬷嬷定了定心神，朝外头看了一眼，隐隐发现有人进了院子来，走在前边开道的似乎是二夫人的陪房，她于是仔细回话：「金芳妈妈说笑，大小姐生了这样大一场病，我又是她的贴身嬷嬷，看着她自幼长大，夜里只有翻身睡不着的，一日不望着小姐好起来，我这做下人的哪还能安心睡觉呢？」

江妤在幔帐内闭目听着这声线，觉着极其老实中肯，可跟她看到的全然不同。

就简简小丫头的记忆来看，她是很信赖这个老嬷嬷的，老嬷嬷平日里一派良善最护着她，私底下何事都由着她，有时候甚至撺掇着小姑娘去给自己出气。

简简小姑娘分不清好坏，但江妤看她的记忆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哪还有个不恍然大悟的。

这分明是个最奸猾只不过、利用主子年幼好骗的悍仆。

不知道这金芳妈妈要如何待她。

刚不由得想到这儿，就听到外面金芳妈妈嗤笑了一声，之后声线寒浸浸的，话里也带着冰渣子。「原来卢嬷嬷是日夜为了妤姐儿忧心才睡不着觉，同人斗牌到天亮的啊。」

她昨夜还是故意遣散了小姐房外的所有丫头才走的，一起斗牌的那好几个人都是她亲戚，老太太禁下人赌，谁敢偷偷说出去！

金芳是作何清楚的？眼皮猛地一跳，卢嬷嬷颤着嘴唇，刚想分辩些何，就听到大夫人的声线，「母亲，您在妤姐儿屋里，可是······妤姐儿怎么了？」

她不禁眉眼带起喜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