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电话,郑乘衍搁下手机,敛上笔记本去开会,尤琳跟在身后方落下几步远。
进电梯时郑乘衍还要特意摁着开门键等了对方半晌,轿厢合上门开始下沉,他翻望着笔记本道:「你今日腿脚不方便吗,公司又没规定你定要要穿高跟鞋。」
言外之意是问她今天作何没跟上步调,尤琳忙解释:「郑先生,是您今日换了香水,我还没习惯过来。」
郑乘衍倒不会为这小事责备员工,他合住本子,问:「很难闻?」
尤琳没立马否认,只静心吸了口气,描述道:「苦感有点浓厚了,跟您本身的气质不太搭。郑先生,这香水是您自己挑的吗?」
郑乘衍偏过头理了下颈侧的领子,口吻跟动作一样随意:「雁书挑的。」
一人人对香水的选择根据场合而发生改变,尤其这个人是调香师,选香时必定经过更多层次的考量,尤琳开玩笑言:「看不出来,闻先生占有欲还挺强。」
郑乘衍的目光从会议纲要上走了:「怎么悟出来的?」
郑乘衍猜不准闻雁书心里所想,是以不答反问:「那中后调呢?」
尤琳说:「这款香前调挺有距离感的呀,闻先生是不是清楚您今晚有应酬才给您挑的这款?」
刚好电梯门开,尤琳笑了笑,也没答话,按住门边示意郑乘衍先出去。
郑乘衍从对方的笑容中读到了难以启齿,他突然想起闻雁书让他去饭局前再喷一遍。
与会人员已到齐,投影开启,郑乘衍不慌不忙让大家先就下周一面世的香水广告畅所欲言,自己坐在最前端查找身上这款萨德侯爵的香评。
也就五分钟而已,他调整内心暗涌的情绪,关掉工作机递给尤琳保管,站到台上清清嗓子,示意会议开始。
信息爆炸的时代,五花八门的广告让消费者麻木,而评价一支广告成功与否的要点之一是看它能不能顺利截流,与此这时数据是最直观的体现。
idr不是第一次接香水广告制作,所以这次的数据还要与以往进行比较,会议临近末尾依旧进入各抒己见的环节,创意总监说:「越严谨的甲方细节需求越多,对创意的挑战难度也相应升级,其实我还挺好奇纳斐利的标准。」
客户部的雷主管笑了:「纳斐利还没找idr合作过呢,你这就肖想上了?」
创意总监冲郑乘衍努努嘴:「也不是没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是吧郑首席?」
本质上就是借着开玩笑探口风,郑乘衍在另一边中间那排跟媒介部的组员谈话,闻言抬起头:「近哪个楼台得哪个月?」
创意总监看上司面带笑意看似心情不错,便放心接腔:「我看没准哪天纳斐利的调香部组长设计的产品就直接找idr合作了。」
纳斐利作为国际品牌,国内外不乏高口碑广告机构参与比稿,这事儿谁也说不准,郑乘衍也权当过嘴瘾:「真到那天,谁来当这创意执行团队的总监?」
答案不言自明,会议室内一时静默,郑乘衍神色如常,对除媒介部以外的员工抬抬手:「散会吧,下周一准时在这里集中,不许缺席。」
周五的时间过得很快,郑乘衍关电子设备前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雨还在撒粉末似的飘,但比早晨出门时小了不少。
尤琳下班前过来提醒,说司机业已在楼下等候了,郑乘衍应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那瓶香水喷在耳后,之后将香水放进抽屉。
这种打在身上不疼不痒的雨丝最难停,闻雁书下班途中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后在玄关处擦了很久的鞋。
摩卡一整天没被遛出门了,一见他进屋就往他身上扑,闻雁书接了他一爪子,差点被它扒拉走手里的袋子。
「不是给你的。」闻雁书侧身躲过,掏出袋子里的罐装蜂蜜放进冰箱。
锅里的饭菜只有一份,闻雁书猜郑乘衍应该事先跟家政打过招呼。
今天只有自己在家吃饭,他不担心身上的味儿影响别人食欲,便破例吃过饭再去洗澡,他刻意放缓了迅捷,但洗完出来也才八点刚过。
摩卡坐在飘窗前发呆,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流动的夜景,这个高度能看清什么,闻雁书揉了把它的脑袋,说:「回楼下去,在客厅等。」
夜深放大了绵密的雨声,这种天气使嗅觉功能变得格外敏感,郑乘衍从饭店出来到坐进车里的这段路,香水的中后调就不住地往鼻腔里钻,甚至要盖过酒精的味道。
司机收伞坐上主驾,启动前关心地问了一句:「郑先生,用不用帮您买个解酒药?」
车窗上盛着灯光的雨珠一并落入他眼里,他从后视镜注意到自己清明的眼神:「不用,没喝多少。」
司机应声,点着引擎驶入雨中。
手机响了一声,郑乘衍摸出来看,依然不用解锁就看完了闻雁书发来的消息:回家了吗?
他编辑一句「快了」,想了想,把这句话拆成两个字逐一发过去,显得很神志不清。
此物消息宛如隐秘的信号,郑乘衍回想闻雁书早上刮他喉结,到开会前查询香评的字字句句,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敲了敲。
不用费劲遐想,车子便已抵达公寓楼下,司机回头告知:「郑先生,到家了。」
郑乘衍神色无异,吩咐道:「扶我上去,告诉他,我醉了。」
说是扶,实际上从迈入电梯间到停在家门前,郑乘衍都走得平稳又利索,只在按响门铃后将胳膊往司机肩上一搭,周身重量卸下去,门开的一瞬,他的眼帘也垂了下来,鼻息间的酒气让每一分醉态都很逼真。
闻雁书戳在当间,只愣了几秒就张手把郑乘衍接过来,承受着对方压在自己身前的重量,问门外的司机:「他这是被灌了多少?」
司机看不懂跟前状况,只谨记说多错多:「我也不太清楚,郑先生从饭店出来就这样了。需要我帮忙扶他进去吗?」
对方话刚落,闻雁书只觉腰间被一双臂膀缠紧,他唯恐被看笑话,拎过司机递来的公文包说:「不用,你回去吧,辛苦了。」
郑乘衍的西装外套上沾着雨水,弄脏了闻雁书才换上的干净睡袍,他皱着眉想直接把人扔沙发上,又忧心郑乘衍半夜滚下沙发,最终还是半扛半拽将醉醺醺的人扶上二楼。
「你别抱着我。」闻雁书睡袍的带子绑得本来就不算结实,挤挨间被郑乘衍挂在环上的手蹭松不少。
耳根拂过滚烫的力场,闻雁书还没顾上将绑带的结打赶了回来,郑乘衍就枕着他的肩低声道:「雁书,我回家了。」
闻雁书长这么大哪试过这样伺候人,满心嫌弃被这耳畔的这一句搅成了认栽,他懒得跟酒鬼计较,摁住郑乘衍搭在他腹前的手只剩了个要求:「你别乱动。」
到二楼走廊,他拦住郑乘衍拐向右侧的步伐,抓住肩上的胳膊往左侧卧室拐:「这边。」
洁癖迫使他必须扒掉郑乘衍濡湿的衣裳才准上床,床尾榻旁扔着只皮鞋,闻雁书边自我崩溃边蹲身帮郑乘衍脱掉另一只鞋袜:「鞋底好脏,你次日让阿姨擦个地板。」
一只手掌揉上脑袋,闻雁书骤然抬头,那只手就顺势落下来托住他下巴,郑乘衍沉沉地望着他:「雁书,你真好。」
「你把我当摩卡了。」闻雁书站起来,弯身给郑乘衍脱外套,「这次打算向羲和讨哪个艺人?」
郑乘衍坐在床尾榻任由他摆弄,晦暗不明的眼神盯着闻雁书俯身时晃在他面前的胸膛:「何艺人。」
闻雁书丢开西装外套,转而对付郑乘衍的领带:「上次那亮闪闪的也去了?」
离得极近,郑乘衍抬眼望着闻雁书的眼睫,嘴边始终挂着清浅的笑:「谁亮闪闪啊,脑子里没搜到。」
闻雁书掠他一眼,低头继续解领带结,甚至后悔自己早晨给郑乘衍绑了这个繁琐的交叉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郑乘衍的目光随他的动作游走:「领带是你帮我系的。」
「我没失忆。」闻雁书总算把结给解开了,正要拽下领带,一股力道猛然牵制住他,他拽领带不成,反让郑乘衍薅住腰间的两根绑带拽向了对方!
身体失去平衡,闻雁书摔在郑乘衍的腿上,双膝堪堪抵住床尾榻,忙慌下他扶住郑乘衍的肩头寻找支点:「你真醉还是装醉?」
郑乘衍揣着恍然大悟装糊涂,正面回答是清醒的表现,他搂住闻雁书的腰,将脸埋在对方颈侧:「累了,抱一下。」
霎时间闻雁书的嗅觉系统辨出了许多味道,带有黑巧和烟草香气的佳美娜干红,香水中后调过渡时广藿香、劳丹脂和不凋花等香料混合的气味,还有些许熟悉的但他道不出名称的气息。
这股力场诱导他放空状态去思考,可不多时他就被打断了思路——
睡袍微动,郑乘衍的手从下摆处探进来托住了他的后腰。
一晃神,闻雁书眼前掠过种种画面,是被idr精心包装的执味新香、是上班时同事不经意的鞭策、是他的配方本上不完整的内容。
他难以理解为什么从雨夜归来的人手掌温度能这样灼热,刚抵着郑乘衍的胸膛推开距离,后者就仰脸转头看向他:「不让么?」
就迟疑了那么片晌,他就被郑乘衍托抱着猛然站了起来,他以为对方要凶,结果郑乘衍轻轻地把他放在了床上。
敞了条缝的窗口挤入初冬的风,拂开窗帘迎进了轻盈的雨声。
可他下意识的,不是抓领带,不是捂领口,而是攥住了郑乘衍撑在他身侧的手臂。
头顶的壁灯亮度适中,闻雁书陷在床褥中,被郑乘衍颈间垂下的领带扫到了胸膛,很痒。
记忆里唯一能清晰搜寻到的,是郑家的保姆说郑乘衍酒量好。
「作何这么不设防。」郑乘衍把嗓音扯得慢悠悠的尽显醉意,指尖从闻雁书的鼻梁滑下来,途经嘴唇时点了点,越过下巴和胸膛,在对方放松警惕时蓦地勾住绑带松垮的结扯开,「雁书,我不欺负你。」
闻雁书瞬间揪住了枕头一角。
他明知自己躯体每一处都在紧张,精神上却习惯性放松。
上次郑乘衍对他说这句话时,的确规矩地没碰他一分一毫,哪不由得想到在他摘下防备的今天,郑乘衍用行动为他演绎了身上这支香的中后调要传达的故事。
微凉的药感和干燥的甜香像郑乘衍特意留给他的强硬和温柔,他被对方抓着腿欺负,也被对方倾身吻着肩头,月白色睡袍在床上铺展,闻雁书仰着脖子将疼痛和舒爽咽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窗外漆黑的天际猝然裂开一道闪电,闻雁书彷如梦醒,推拒着身上的人,结婚两年以来第一次对他嚷那么大声:「郑乘衍,你是不是太禽兽了点?」
紧随其后的雷声卸掉了郑乘衍伪装的醉态,他报答闻雁书早上的馈赠般,俯首在对方喉结处吻了一下,保持着咫尺之近的距离笑问:「清楚我是装的,为何还乐意陪我演?」
头顶上方的灯光不知何时变得飘忽,闻雁书挣乱了一床被子,久不经事的身子有些吃不消,昏沉之际,只隐约听到郑乘衍伏在他耳边对他道了喜欢。
绅士的欲望是不可估量的,它平时被藏得太好,以至于到真正展露跟前的那一刻,闻雁书才惊觉自己早在郑乘衍不知餍足的征服欲中迷路。
他却感到有些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