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儿开始上溯源流把赵佗封其弟赵光为苍梧王的事情娓娓道来。这点上我只能作为听众,只是提及当年他被封此处时周遭还多有乱事时,不免余光划过一众南蛮小妹,见她们毫无反应,心中方稍定。不过还是觉着这段典故佩儿说得有些唐突。
「时值高后(吕雉)当政,对南越一贯有兼并吞没之心,佗封其弟,也是为置手足心腹于苍梧以保新道一线之安定。后光建苍梧王城,此或为其所藏,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还是佩儿聪明,她理应也意识到周边还有这样一些女孩子了,及时扳了过来。是以,我能理解后面半句意思,埋这么大而榔槺的东西在城池之外,阵仗没法太小,极易会被那些平时往来在山林中的南人发现,反倒不安全。选择埋在宫城里像是可以算是最安全的方法。至少事实证明,哪怕当年我汉军入城,进而置治数百年也无人发觉,若不是我这位拓荒的岳母嫌假山妨碍,假山下的土层又太浅,种不得菜,不知多少年后才会被人发觉。
这甚是牵强地说明了:稼穑农事实为社稷第一要务。
「为啥土层浅,就种不得菜呢?」我觉得还是需要答疑,毕竟石头缝里钻出草这种景象还是见过不少,菜不就是能吃且好吃的草么?
「土层浅存不住水呀,根也扎不深,长不高。」我的岳母大人像是丝毫不介意这些亮闪闪的家伙,却业已开始招呼人移箱子了。
我决定继续帮忙,岳母却拦住了我: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忙,下面就不累了,大家把这些金疙瘩先拿出来,随后箱子就轻了。
一番争执只不过,也不便拂逆,便只得站到一旁扶着佩儿望着。
好,正是所需之时。昔其取之于民,今我便还之与民。马上朝会看看有何需要用财物的地方。哦。佩儿。可惜发现晚了……咦,月令的事情,你可知道。今年可接济了。
哦,四弟问过我这个事,他不懂,我给他讲过了。仿佛后来听说挪了一笔南海张使君收上来的盐铁之赋填上的口子。
我忽觉背后发冷:「谁的主意,胆子这么大?」
「上面派来的那位贾大人。」佩儿很冷静。显然她明白此中厉害。
我也瞬间情绪稳定了下来,还能换个话题。
「夫人不光学识渊博,见识广博,这等往年故事也能将得如此娓娓动听,你看她们听得都入神了,怪不得雪儿和亦悦在你这个地方都很乖。将来我们的孩儿,听着你的故事应该也会既长了学识,也能成长得不多时乐吧?」总觉着我内心是想拍马屁。
夫人笑了,忽然她又故作神秘,不过她的表情却让我依然很放松,只是后面的话让我有些无奈:「其实据说我从小就喜欢讲故事,阿姆说我以前看完书就喜欢胡思乱想,随后编故事。听父亲说。我第一人故事就是给你讲的。我记不得给你讲过什么故事了。子睿还记得么?」
我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按夫人们给我共同编排的说法,我理应在穿开裆裤只能满地乱爬时见过她。
「为夫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佩儿。我们一起走走吧。」前面话题有引出伤自尊话题的很大可能,周边还有这么多外人,还是揭过去为好。
夫人笑得很开心。我总觉着怀孕的女人惹不得,连如此贤惠的佩儿都如此了,银铃那样真算给足我面子了。
我陪夫人只绕自家各进的菜园走了走,欣赏园中青绿可口的菜苗,有些业已颇茂盛,只不过我不太清楚它们是何,我比较喜欢它们裹肉,或者肉卷着它们的样子。要是觉得下面看厌倦了,不妨抬眼看天色,今天是个好天气,东南城头碉楼的影子已经映在宫城西墙上,现下估计议政厅外业已有人候着了。估计张叔应排第一个。
我总觉得自己以前太傻,竟想着让夫人坐在大臣中间,其实本不需要如此。这天,我便让她在屏风后等我,若累了烦了便回去休息。我只是穿了一身昔年上朝之服端坐其上,戴朝冠,未着衮冕。
只是想所有人清楚,我为汉臣。
这是我要传达给所有越国大臣的意思。
大汉再不能如此四分五裂,百姓万不可继续颠沛流离,我终要助其重归盛世,或许话说大了,至少理应还其一统吧,因为正是我们分裂了它。
我总觉着自己是个罪人。无论封疆裂土是不是我决策的,毕竟当时我在高位,我没能给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现在我能做的,只是传达我为汉之封臣而已。
只不过我知道有些老粗是不恍然大悟的。虽然他们朝拜礼业已像模像样。不知我走后什么时候起,他们居然人手一人笏板,虽然只是竹子的,然而还是令人欣喜。自然,我总觉着有些人拿了就是个摆设。
比如弓将军和她家的那汉子。只不过说到弓将军,我总觉着她会画点什么在上面;而她家汉子我就没指望他会写什么在上面,他别用笏板挠痒我就该庆幸了。倒是人群中小南似乎眼神在上面上下扫视着什么,令我很想去看看他画了什么在上面,他看起来似乎是长大了一般,沉稳了许多。
弓将军似乎养得白胖了些,看起来也显得比以前文静了些,尽管一身像是订制的南人将军装显得野性十足,但坐在那里却很是恭敬。倒是她家那个胖脑袋汉子,刚礼毕抬头就不时乱瞄自己夫人。
相对来说另一对新人就要好不少。华荣表情凝重,祝小姐面色恬淡。
「久违了,诸位。」我是如此开始的。
诸人一时肃静。
「还未恭喜弓将军的好事。」我打定主意忽略另一个,底下有人像是听出点味道,有些忍俊不禁:「还有太医令和祝将军的美事。不过现下只能先补个恭贺了。」
两对谢过我。我继续追问道:其他诸位,该成家,就成家;该接回自家的,也接过来;不够住了,我们再建。这次我从洛阳也带回了些赏钱,应该够。
诸人皆笑。
「徐大人的两位公子可在?」
张叔答曰此处皆为六百石以上官员,我点头示意明白了。
我在官员中注意到了贾大人。感到有些突兀。总觉得他不该出现在我越国的朝堂之上。不过他既然坐着,理应是义父大人的旨意或者老爹的安排。一番微笑问候诸人和各自工作的近况,才开始正题。我的大司马果然用词最少,与此相对右司马最多。
「今日下割裂……恐安和之日不久,时将有祸乱,诸君内修政事,外壮军势。以备不时之需。」我收敛了笑容,语气开始变得凝重:「平国夫人、司徒大人、左司马等人可能还需过几日才能回来。但有些事,定要得开始做了。」
「这段时间大家做得很好,我也能放心将越国交给大家。只因可能经常需上京复命,这来回时间便不一定,所以。我必须要将不少政事托付给诸位。诸位也是,自己休沐个两日,别人也能随时补上来,决计不让政事耽搁了,这便行了。」
忽然意识到孟德兄才先于德的缘由,莫非也因党锢而起?
我轻咳了一声,朗声道:「曾有人与我言,才先于德,方为乱世之重。智深不以为然。有德寡才。最不济尚可为德行之范,德至高则更可为一时之楷模;少德多才。不能善用则可能贻祸于民,德薄而才越高则更为荼毒。故吾欲从孔夫子所言,道民于德,齐民以礼,使其知耻且格。(非《论语》原话,原话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知耻且格)」
「嗯……所以,为官者当以民为重。今年月令济民,我却不在,能顺利布置下去,还得多感谢贾大人的帮忙。」忽觉自己走神了,赶紧先拱手施礼,贾大人忙回礼,口称份内之事。此事散朝还需问他,现下先让众人明了此事之必要和重要。
「平陵那事,你们定了我也不怪你们,但不要擅用民力,只需将男刑徒发去做做便是,不用赶工,不用做得太大,我还没那么着急用。」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的大臣们是不作何有城府。
「还有,你们的俸禄比朝内低了些,但是日子是能够过得很好的。家里添丁口了,来亲戚投奔了,把夫人接过来了,只要嫌住的地方不够了,能够给我上书,由咱们的小朝廷帮你安排。有什么难事,也不妨报给我。你们觉着我家庖厨好,到我这里吃饭,当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不妨。」众人多泛笑意,气氛轻松,于是我又开始把语气凝重起来:「但如果有人旷废公务,欺上瞒下,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我到后面声音渐渐地大起来:「别忘了,死在谢某人手里的人,或因智而死的人,几年前应该就可以堆满此物宫城,从城头溢出去了。多几个少几个对我早已没所谓了,皋陶公在上,定不怪我。」拿皋陶獬豸说事,对我来说已经是比较有效的手段了,反正传说中我和那位有无法说清的联系,我即便说清了,大多也没人信,我也就不要脸地忝列其位了。
且闻听此言,大家也能随即肃然,说明这种话还是很有用处的。
「我不清楚何时候又要再去洛阳,可能奉诏就得走。在此之前,我需要干几件事情,去拜会交趾士大人,南海张大人,平合浦、崖州,见天南王,走益州之南伐董。」最后一言,颇出了几声惊呼。
「大家莫惊,伐董之事,是我与百姓承诺。我们无实力全力伐董,也不能竭民力全力伐董,然而我得开始去整顿益州南边未被董贼占据之地,以为伐董之根基,勿使人说我失信于民。」我努力笑了笑,让大家轻松一点,说了点昨天才清楚的事情:「至少我们的大鸿胪做得不错,有好几个城已经愿意投效我们,其他也不会与我们为敌,我与天南王也是结拜的兄弟,董贼对他也是仇家,我们势力不大,与他便一定会是天然的盟友,应不会腹背受敌。况董贼为祸益州,民不与携。虽非定然帮我。然决计不会助逆。」
此下,我似唠着家常般,将各种事情布置下。
「尚书台拟个条陈,命武安的士大人将各郁林山寨周边数十里的荒地,丈量好,分给南人各部耕种,教他们稼穑。他们种个几年地,就该清楚稼穑之辛劳,也有足够吃的了,又能知安定之可贵,将心比心,不应会劫掠周边汉人聚落抑或互相攻伐了。」我依稀记得我最后一句是说给张叔的。只因他暂领尚书台。我忽然意识到他们为何将徐家二公子丢尚书台了,这样,徐大人就不便领尚书事了。然而让监察史权代尚书令,似也不妥,但我还真想不出更好的人选。
「好了,现在我要说的说完了,你们有事要奏么?」
我的大司马一如既往地没说何话,于是诸将基本也都很寂静。张叔默不作声。其他文官也不插话。
只有赵得利是个实诚人。我似乎注意到有人和他打手势,但他还是老实禀报了:「越侯大人。我派人调查,自己也去勘验,加上与南人多方打听,似乎前任越侯之死另有隐情,这个地方是各种勘察详情。」
我接过他递来的一大卷竹简。翻来一看,心中便是咯噔乱跳。
「好的,此事就这样吧,你先别管了。」似乎曾几何时,父亲和我说过最多的就是这句,没想到我也用上了。
只因,要是这些证据都没错,那么前任越侯可能是被朝廷害死的。而最有可能下此命令的就是最顶上的那位,但布置如何执行的却应是我的父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忽然想到了,尽管我不知道他是谁,但隐约听过他以前的封号,这位刘姓宗族这一辈上的不仅如此一位我是很熟悉的。身为解渎亭侯之子的他可为别人拥立(即汉灵帝刘宏),别人可以扶植另一人某某亭侯之子以取其而代之。他若在此物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为人扶植是很自可然的,此必为陛下之患,而我可能就是早就想好的那位继任。
我想这是只因围剿董贼不会用外人。而其他绝大多数人和董卓本无宿怨,完全可以联董以反我们。幸好,我前面所做种种,竟都有利于我封锁住董贼。只是我为何现在才想通当初老师他们的布置竟还有如此玄机。若不是这几位长辈支持,我大汉已不知将乱成何样,反倒是我还经常捣乱。
陛下其实才三十多,身体已经如此虚弱,我清楚是以前**所致,他老人家的恶行,说我没耳闻,也真是对不住天理良心。但只因他的恶行便推倒整个汉室江山,我却觉得毫无必要,毕竟,乱世百姓更受苦,这么大的天下又岂是说变就变的。这番群雄逐鹿,又不知要死多少人。所幸,自黄巾事起,加之洛阳内乱,据称陛下受惊不少,似已经断了那份心思,只要他老人家别再乱来,凭我等汉之忠臣维护,汉室社稷还有延续之可能,或能再中兴也未可知。
我忽然觉着我们应该限制陛下的生杀予夺的最大权利,他和我一样顶个虚名便行了。比如他为天子,我为獬豸。
收敛心神,看着众人。众人见我思索,也没人说话。忽觉着自己这样不妥,只得加上一句:「此事我需奏报朝廷,待陛下处置,此事就到此为止吧。赵大人办事果然得力,辛苦!」
我忽然想起当时有给他打手势的人,瞅了瞅大致方位,心里有了数,我这个小朝廷内还是有些恍然大悟大局利害的。
「东冶划归我越国管辖,尚书台拟个安抚民心的告示呈上来吧。」我忽然发现东冶开始有说头了,本来我要派驻大将的,现在发现还是不设防为好。尽管孙氏篡位,但他没有理由得罪我,我不示威其南,他应该也懒得陈兵与北,还是和刘繇那不孝子孙多打交道,从北边帮我看顾袁家那个不肖子为上。至少我现在很信任我的阎大鸿胪。竟然在我尚在洛阳之际,便趁天南王派人到我这里拜年之际,就把这条线给疏通了。
「我们的鸿胪卿何时候赶了回来?此番着实辛苦他了。」
左右谏议和张叔都说可能十天半个月,也可能好几个月,说他现在还在益州南部,但几日便会有封书信命人带回,好在天南国对我信使很是友善,有时甚至帮着护送。
我检视了番手臂,与众臣示意,并夸赞孟兄弟是个守义之人。还与众人言道伐董前。还要再拜会他一面。几位谋臣皆言善。
我说,那需准备些礼品,除了合浦珠,交州可还有何东西是特产,主要是山里没有的。
答曰:蜜蜡,珊瑚,海贝。
我不想表示自己的是个孤陋寡闻的人。但我的确不清楚海贝为啥也能算特产;珊瑚听说过,但不清楚啥样子,按道理说我在皇宫应该看过,但不清楚哪个对哪个;蜜蜡就完全不清楚用来干嘛的了,不知道是不是甜的能够吃的,味道又如何。打定主意先点头。说可以让纳兰准备购置些上好的,但要从我的私库出,不能从国库出。
今日刚好有一笔横财,我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忽见厅外阳光自前门正射入厅。广信城南北中轴走向略向西偏,此地我尽管待得时间短,这条却还拿得准。
「哎呦,此番已经这么久了。竟已过了正午。散朝吧!未时三刻我去尚书台看看过往文书。」就这样打发走了群臣。
但还有人留下。
有人是被我留下的。有人是自己留下的,有人是被人留下的。有人是互相商量了一下留下的。
这好几个人互相看看,似乎都在犹豫谁先说话,只有小南非常安静坐在原地,眼睛又瞄着手中的竹节,似乎他业已感到我想看他的笏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贾大人,您先稍作歇息,旋即我与君有话详谈。」我对离我最近的那位出声道,然后冲着后面:「弓将军,有何事么?」
「呃,越侯大人,这个,我家婆娘……」某男人插进话来,说道此处,自己打了一下自己嘴:「呃,是弓将军想请您有空时视察一下两支南人新军,提振士气。本来波大哥说要请的,然而我家婆娘……不,不,弓将军说她得自己请。」
「哦,好,明后日,看哪天得空便去。」心中忽然打鼓,主要是南人的女军不会有些有碍观瞻的景象吧?南人习俗与我等不相若,到时候真注意到些许不该看的,该如何应对,还是件麻烦事。还好,能够到后面问我那位万事皆知的夫人。
再后面两位看着那两口子走了,便坐上前来,一起伏倒。赶紧请起,祝小姐先说了:「越侯大人,小女子不知轻重,擅作主张,在外妄语,可能给您带来麻烦,心甚愧疚。」
「哦,没事了。华大人和我说过了,我想理应不妨事,有事我也在外乱说。你与我不熟,也怪不得你。况且此番出使,毕竟使四方南人与我心消芥蒂,诚心归附,大功一件。小事就不说了,应不妨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其实我很想清楚她在第一家说了什么,但总觉得现在就问,显得我还是有些在意。为了使其宽心,况且这番出使显然还是起了不小的贡献,两利相权取其重,何苦诘责一个功臣。
「那,最近看有空,就在我这里,我给你们补办一下。你父亲不在,我为主公,此事一定要办,否则我对不住恩公。只不过不会太奢华,还请祝小妹原谅。」
二人羞红了脸,拜谢离去。
走向小南,今日朝会时我已隐隐感到他的笏板上有点劳什子东西。
小南果然和我说起一个事情,我万万想不到是他说起来的。
「刚听大哥说您要去益州之南,大哥有没有想过,若您在洛阳,交州出事,您不受其碍。但若您在益州之南,交州出事,您肯定要受牵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如何不由得想到的?」我吃惊地说道。
「我之是以住在表姐家,就是因为若在上赐的安置封地,发生匈奴部族内斗之战事,汉人官吏多半不想管也不敢管,上面也不会追究何。若在汉人之地,匈奴各族也不敢乱造次,因为汉人官吏即便不想管也得管。」其实两件事情性质不一样,但里面的道理的确是相通的。
我嗯了好几声:「你说得对,我会小心。让我看看你的笏板。」
小南依言递来,上面歪歪扭扭,似是初习字一般,只不过上面的东西却不是我所能想到的。
「益州之南,远隔重山,最忌者。政令文书不畅。何如?」
「你如何考虑此物?」
「阎柔与我为好友,我自然考虑此事。」
「你和文文在一起,终究长进了。」我乐出来了,忽然感到有个地方有人选了。
未想他竟捏拳,努力压着腿,仿佛要逼迫自己说出什么。却只是抬脸望着我,淡然笑道:「文文走了。她嫌我不上进。」
我竟不清楚该说何了。只是这张脸似乎再找不到那无心机的少年模样,竟觉着心痛。
赶紧坐在他身前,拍着他的肩膀,还是说不出何。又拍了几下,问他现在住哪里。
知道以前他住他姐夫家,但我觉着他得自己一人人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说。他现在住军营里。请高升教他认字,请大司马教他些行军打仗。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也在考虑这两边的如何联络。一时心中无解,便按下此事。
我又拍了几下,换了兄长的口气:「好小子,是条好汉,哥下面有事交你做。先下去歇着吧!」
待得小南离去,我赶紧凑近去拉住贾大人的手:「大人私用盐铁款赈济百姓。智感激涕零。然此事涉及重大,大人不怕上面怪责么?」
「琮非自主。实乃陛下旨意。说交州盐铁之资,仍与越侯朝廷支用,只不过言明只可为越侯之用。昔日虽越侯不在,然此事为越侯布政之急,故琮斗胆先用,还望恕罪。」此人仪容庄重,声音洪亮,眼神炯炯,似是一个人物,应可大用,只是我像是也不便将其纳入越国小朝廷。
「陛下还有何旨意,如非难言,不妨明说,看智还能帮些什么。」
「陛下还让我在南海开盐场煮盐,供荆州之用。此事,卑职斗胆已经去做了。其他便没什么了。」我心中略有不明,然而只是点头:「既是陛下旨意,君只管做便是,我给张使君修书一封,与君多予便利。」
贾大人跪伏拜谢,便行告辞。
「如此还是要多谢贾大人,我即刻先与大人修书呈陛下御览,将盐铁赋收之事说明。」送别贾大人,我说干就干,不多时就成一篇,还表奏加其领刺史一职,以明我为汉臣之心。想着张何那边是否也要修书一封,觉着还是自己亲自去说一下比较好。
写完正检查之际,才发现夫人已坐到我身旁,静默无语,赶紧递过去:「夫人看如何?」
「佩其实不甚通政事,只不过今日一贯屏后,听夫君之意,见夫君之奏议,为明汉臣之心乎?」
「知我者,夫人也。」我忽然想起我们的身份,怕她对上面多有仇怨,赶紧叹口气凑近揽住妻继续出声道:「昔年我夫妻二人之父,原本不都是为了秉持天下正义,以图匡扶朝纲。今天下纷乱,民所能求者,唯平安耳。今唯明正朔,而为国之干城,除暴安良,则可令宵小不敢擅动,而安天下之民也。」
佩儿没多说,只是自己伏在我的臂上,动情道:「夫君一如往昔那般,果如父亲所言,真英雄也。」
心道:那是你没看见我和银铃在一起。
「哦,夫人辛苦了,我们赶紧吃饭吧,吃过饭,夫人休息,我去尚书台看看过往文书。」
那日吃饭,张叔、纳兰、霍兰陪着我们一起吃的。他们是我专门请的,首先得带他们去看后院的宝藏。未想箱子下还有箱子,下面箱中颇多奇珍异宝,像是就有所谓珊瑚,看来是我的岳母和那些南人丫头们一起干的,此刻它们都被归置进了库房。地面留出一人巨大的深坑,旁边的土都塌下了许多,像是塌了好几兜菜秧,加之岳母喃喃道如何填上大坑,是以情绪不高,正在发愁。
相比较而言客人们心情都不错,都觉着下面用钱起来方便不少。
不过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此物坑像是是隔水的。这个大坑晾到现在,竟然没有渗水进去,几步之遥便是那个水池。况且我记得广信的水位像是是很高的,这个水池自我住进来,似乎一贯是此物水位,没见高也没见低,很像有一个暗渠贯通。
一时想不清楚,暂时也没说出来。
饭台面上总体气氛还是很活跃的。只有霍兰似乎还为那事别扭着。(原事见185章)要说她恢复女装后。那小女人的性格作何也自可然上身了,一番劝慰后,我很不自然地提到:「霍小妹啊,你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寻个婆家了。」
霍兰眼光一冷:「越侯仿佛比兰小了不少。充什么大哥?」
似乎和我熟络的大多不怎么把我的地位当回事,也就佩儿对我很是恭敬。
果真,我夫人就赶紧帮我开脱:「子睿就是这般的。刚和祝小姐也称人家小妹。」
「霍兰姐别介意啦,子睿大哥就这样的,或许他把自己前世算在里面了。还有大哥就这毛病,没事就喜欢乱当媒妁。」
「只不过,小霍兰啊!要我说啊,喜欢人家。你就说出来吗。你也知道那人一天也说不出几句话的。今日朝堂上竟然除了越侯问话的回话也啥都没说。」
我霍然站起。必须解释一下我记下这句话就是指我不多时地霍然起身,并没有说霍然也站起了。瞧霍兰以前的烂名字,都影响到我简略地表述自己动作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们的大司马?」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干人都看着我,那一干透露着恶趣味的眼神着实恶心到了我,让我坐实了我的判断。虽然朝堂上什么没多说话的人不少,但前一句在我的朝廷里只有一个人。
我渐渐地坐回原处。
「张叔,次日请大司马一起来吃饭。」虽然和大司马吃饭有些闷,但这是个好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还是您去请比较好吧。」
「那就叫霍兰去请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不去。」我最看不得这种扭捏作态的。
「违逆主公。罚你去大司马中军帐充军。」我努力不笑出声来。
最终结果。经过软硬兼施,霍兰被逼无可奈何同意去请。
「今年春天好事不少。」我笑着将这段事情做了个了解。
饭没吃完。忽有人报说有一众南人求见。
霍兰忽然皱眉:「不好!」
「你仇家?」
霍兰很不满地撇我一眼:「很可能是你亲家!」
「我膝下尚无子嗣,义女也都年幼,何遑称我之亲家?」我表示毫无压力。
「可能是祝小姐去的第一家……」霍兰有些不自然:「她告诉我了。看来那家有人一贯等着你,就住左近,听说你回了,就来了。」
「到底何事?」
「祝小姐一时兴起,帮你攀了门亲……」这句话很简单,但她说得有些断断续续,高高低低,让我一时没缓过来。
「何亲?」但我还是感觉有些不妙的感觉。
「当时祝小姐不清楚您何意思,想着您有两个夫人,人家有一人寨主女儿仿佛看上您了。」她用您来叙述我,我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坚持听下去。
「随后祝小姐仿佛喝多了些,一时兴起就说,今我家主公已经有平国夫人,安国夫人,主公号平安风云侯,应是风国夫人,云国夫人之位尚缺……」
「她就帮我保媒啦?」我霍然霍然起身,心中都没顾及再吐糟一次某人的名字。
某人点头。
「这个地方有侧门么?我记得两边都有。」
「主公,你要作甚?」此人私下称呼我居然都用主公这个词了,我很不适应。
「东边那能不能通尚书房?」我决定直接切入正题,顺便瞅了瞅自己的手掌。
兰比较熟:「往日柴草,油盐蔬果都从西侧偏门进,东侧偏门虽不用,然而我在外面看见过,能够直通尚书房。」
「好,这样。」不得不佩服自己,我的急智能让我在要紧时瞬间想通整个问题,甚至随即编一个完美的谎话,同时兼顾祝小姐的胡言乱语:「我去尚书房,纳兰,霍兰扶着夫人先接见那家,要是她能看见佩儿的大肚子就放下点心思,也就是好事。随后,如果她家坚持要见我,就引她去尚书房。」
然后我与佩儿耳语几句。转身和纳兰霍兰出声道:你们就当何都不知道。
两个人很机灵:「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很想说:卖萌可耻。
言毕,我赶紧找到侧门出去。其实在找侧门时,我就该想着自己本应问一下纳兰侧门开的地方和尚书台具体位置的,但恬不下脸再回去。四下观察围墙外走道上无人。眼瞅前面就开着一道门。溜进去一看,还就是尚书台,天助我也。
这日正午无人值班,门都关闭,只有两个少年侍卫在大厅廊下阴凉处歇息。见我来,二人霍然起身,我赶紧吩咐。夫人来了便让进来。
这两个孩子很实诚,拦住了我,问我是谁。
我忽然发现我是做贼般猫着腰的。
赶紧站直身子,换上一身道貌岸然的正气凛然状。这两个小孩打量了一下,都不敢说话了。我直接进去,也不多废话。
才看几十个字,还尽是些许不知名的地点和人物的时候,外面便有些声线了。其实我业已看不下去了,我在将所想的所有细节自己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示一番。
还好夫人看来人缘很好。还不像某人作为主公都会被忽视。一番相让便推门进来了。
几个简单的几案间隔排放。旁边整齐排列的木架上大量竹简木牍。果然如雒阳一般,也分各曹,只是我们这个小朝廷都放在了一起。我赶紧各处查找我需要的东西,直到看到挂着客曹牌子的木架上有我想要的图案;其上简牍较少,便拿了几卷寻个正对门的几案装模作样地看起来了。
我很不要脸地继续作认真阅读状。
夫人温柔地唤我。我作不明真相状抬眼观瞧。佩儿正被另两位「不明真相」的女官——纳兰和霍兰搀扶着进来,身侧恭谨跟着几个南人头饰却着我汉服的南人。中间还簇拥着着一人十三四岁的小南蛮贵人。
「此是为何啊?」我沉默片刻,努力装出洞悉一切,这时很有礼貌地问询。我觉得这样应该会显得高深莫测。
「这位是郁林龙蛇寨寨主之女霍然林若。」尽管佩儿的声线是那么温柔,但我却想到的是原来这倒霉名字真不是一个人专有。
不过定睛一看,总觉得此物霍然有些熟悉,想起华容与我说过的话,忽然明白此物姑娘是谁了。
我站起,放下竹简,以汉人之礼敬之。
「则少寨主之来所为何事?」
「我看中何,便要何,最敬佩的便是英雄。」这个小姑娘很是爽快地说了出来,有点恶少的意味,只不过她的汉话却着实流利,浑不似上次就好几个字说出来,仿佛专门找汉人练了似的:「去年阿爸要我招赘,附近山寨的少寨主都来了,未想都是些脓包,没一个能敌得过我的一对双刀。我二爸说,或许只有北面一个汉人能击败我,那个人叫平安风云侯。」
我不清楚她二爸是谁,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先让她说完。
「我二爸是盘龙洞洞主。」
我忽然恍然大悟,猜测二爸估计是二叔的意思。
「我最佩服我二爸,我二爸在那一片山寨洞府之间无人能敌,更号称是天南第一的豪杰。我都是从他那里学得一手刀法,未想他却对那叫平安风云侯谢智的极为佩服。常说那平安风云侯谢智又是如何文雅,又是如何神勇,又是如何良善,又是如何仗义,如神人一般。」我很想表示你不太有礼貌。
「你二爸手好了么?」我插了一句,让她别张口一人我的名字,闭口一人我的名字的。
「嗯,没事了。」她似乎很开心:「我想见见你,后来就听说你到这个地方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心道,这些南人的消息会不会微微灵通了些。莫非他们在我们这里有探子。
「去年竟然下雪了。我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注意到雪。便跑出来玩,还想着顺便就到这个地方来见见你。没不由得想到荔浦时居然听说你刚过去,我便追过去了。」我们越国的保密工作是有问题。
「交完手才知道,原来二爸说的是真的,你像是根本没用力,我便输了。从此我心里都是你,日日夜夜都想着你,我就要你。」虽然小女孩一脸纯真,长得也算好看,作何说都还是挺招人喜欢的。就此物「要」字还是不怎么能让人接受。
「我问过你的使臣了……尽管你已经有妻子了是让我不开心,但是既然喜欢了。我还是要你。我想过了。我要做你的风国夫人,既然打不过你,便进你家门。」这女孩子的直接着实令人心中不安。
「呵呵,男女之情本讲究两情相悦。哪有说嫁就嫁,说娶就娶,说要就要的。」
「那你要我如何?」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其实问题不在这里。」我打定主意开始了。我似乎无可奈何地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身后木架隔板上的纹路:「霍然林若小妹。你有所不知,你该打听过我的前生后世吧?」
南人重鬼巫,啥伦理道德,纲常什么的如浮云耳,我就投其所好吧。
「嗯,那个外面两个小兄弟都进来。说的就是你们。」我把那两个还不认识我的新侍卫叫了进来。
「你们知不清楚我的事情?」我想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应该还是很有传播能力的。
两个小孩果真点头。
「嗯,少寨主小妹还可以派人出去问,你理应能得到同一人结果。」我开始变得自信了。
「何事情?」小丫头像是很有兴趣,但像是业已开始有些不安了。
「我当有四个夫人不假。」我打定主意帮祝澜小妹先洗个地。「但不是这一世。」
这位南人小妹表示无法理解。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你来看看这个。」我指着一个纹路。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是何?」小丫头果然不清楚。
我随便指着一人侍卫小孩:「你过来。」
「你告诉她这是什么纹路。」
「小人不敢妄称主公名讳。」这小家伙倒似乎是个读过书的小孩,语气用词都还文绉绉的。
「但说无妨。」
「……獬豸……」
她忽然很惊讶,随后努力地看。然后又看看我。
看她惊疑不定的眼神,我觉得像是已经起效果了。
「我本就是它的转世。因天下大乱。才重归人世。曾有仙人指点懵懂中的我,言我前世撑地之四肢。便为来世四妻,称平安风云四夫人,只是碍着今生为人,只有双腿,故只有两妻。我在人间尚有一世,到那时我的风国夫人和云国夫人才会来寻我。」
「这一生,我已不可能再娶妻了。」我淡然地扯完了谎。
小丫头似乎被我唬住了,大大的双眸睁着看着我,竟像是有泪在里面打转。
我决定继续煽情,向她摊开了左手,那个上面有一条极明晰的断痕。我还记得管先生看我手相时所指,便就势指道:「你看,此为今生,下为后世,天已为我定好。」
她咬着嘴唇,竟咬出了血,眼眶中泪珠竟流了下来,却一声不吱。
「你我如果命中注定,便等来世吧。」
「来世是何时候?」声音已在颤抖。
「要是我今日即死,明日投生下世,与你再见之时,可能也要十几年后了。若命中注定,待我死时,你来送我,我们相约来生吧。只是现时今刻,谢智还不能死。因天下仍大乱,我使命未结。」
她居然真被劝走了,只是顽固地留下了一句:「哪怕是来世,我一定会进你家门的。」
她用一人很奇怪的礼节向我告别,我仍以汉人礼回之。
她似乎对佩儿没何敌意,两手执其手用嘴亲了一下,不明其礼。像是还用南人语对佩儿的肚子说了些何,用手放嘴边一下,然后贴了一下佩儿的小腹,最后朝着佩儿一躬身,便以南人语号令手下离去,再没有回头。
我如释重负。
佩儿有些目瞪口呆。
「这些个话?谁教你的?」人远去了,她像是还有些不可思议。
「皋陶公!」我用竹简指了指天上。
随后笑着走过去拥抱了我的妻,同时号令其它人转过身去。
「常闻银铃赞你急智,今妻终得见矣。」佩儿似乎还没缓过来。
我却躬身对佩儿的肚子说起了话:「广儿,将来可莫招惹这种小姐;信儿,长大切不可学这般模样。」
心中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只因她那决绝的一句:「我一定会进你家门的。」
随即心中狠下决心:「绝不给汝可乘之机。」(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