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离别

不等裴谢堂多问，就被人领着出了皇城。

她站在宫大门处，回想起方才的一切，方觉后背业已全然被冷汗湿透。如今宣庆帝处在崩溃的边缘，方才那些对答并非没有恐惧，她之所以诚实，也只不过是跟自己打赌，赌她认得的宣庆帝是个明君，赌她尚且还有一丝生机，好在她又一次赢了。

内监回去了，护送的禁军却没走，宫门口等着黎尚稀和陈舟尾，见她出来，两人双双抢上前来：「主子，怎样，陛下没有要问罪与你吧？」

「回去吧。」裴谢堂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方才没有追究，凭着宣庆帝的人品，以后大约也不会再追究。

陈舟尾有些紧张：「陛下那边……」

「没事了。陛下没为难我。」裴谢堂咧开嘴笑了笑：「要是不出意外，以后，他也不会再为难我了。」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黎尚稀率先去赶车，陈舟尾自然而然的走到裴谢堂的身后方去，可等了片刻，却不见裴谢堂动动脚。他疑惑的抬头，就见裴谢堂一脸无辜的望着他：「你扶我一把，我脚软，动不得了。」

「……」

回到淮安王府，朱信之还没醒来，倒是门口等着的文臣武将已有几十人，都焦急的要探病。裴谢堂撩起车帘看了不一会，哼了一声，让陈舟尾赶着车从后门进。

「这些人一大早就来了，也不知道围着王府能有何好处，难不成王爷就能醒来？」黎尚稀冷笑。

裴谢堂垂下眼：「他们也未必就是真的来探病，这些人只不过各怀心事，想来探探王爷的口风罢了。他们中有些人是太子一党，有些人二皇子一党，不过是想来看看王爷是否真昏迷不醒，这件事善后的事情是否落在王爷的头上，要是不是，他们便好从中做些手段。」

「陈家的事情未必牵连不到自己，命都快没了，还想用什么手段！」黎尚稀不齿。

裴谢堂抿唇，想笑，笑不出来。

太子的事情还是秘密，这些人只清楚太子被扣押天牢，具体是为了何事情还不清楚，如何会知道关系重大？他们想自保也是无可厚非。

一行人进了府门，刚回到主院，长天就来通报，长公主带着高行止来探望朱信之。

既然是长公主亲自来，还真不得不见。

两人是从后门来的，避开前门那些官员悄无声息的进了淮安王府，瞧见朱信之昏迷不醒，长公主忍不住掉了些眼泪，但听说朱信之并无性命之忧后，长公主明显的松了口气。

裴谢堂望着她：「长公主今后作何打算？」

她在中秋宫宴上搅和了这么大的事情，如今宣庆帝还没反应过来，但明白过来后，想起长公主多年的欺瞒未必没有厌恶，长公主在他跟前晃荡一日，便等于是日日提醒他太子不是亲生儿子的屈辱，以后，长公主的日子不会好过。

长公主却仿佛松了口气一般：「我今日已上书请罪，向皇兄认罪，并请旨出家，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便罢了。」

「陛下同意了？」裴谢堂问。

宣庆帝是长情之人，就算恼恨厌恶了长公主，念着长公主的悲惨过去也未必真会做绝。

「是。」长公主微微福了福身，直起腰来笑言：「陛下在奏章上已经同意了。只是，他终究还念着与我的同胞情谊，又私下给了我一封密诏。」

她将怀里的东西递给了裴谢堂。

裴谢堂接过去看了一眼，登时睁大了双眸：「这是……」

「我已打算同母亲一同回秦岭。」高行止的笑容有些轻松：「皇舅舅答应放我娘自由，她跟我爹分开已有十几年，我要送她回去夫妻团圆。」

「还回京吗？」裴谢堂抬头问。

裴谢堂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还包着纱布，她的目光顿时疼痛起来，高行止微微将手放到身后去，避开了她的目光：「老谢，你从前说想同我去游历山海的那些话，如今看来难以作数，我这些天在地牢里也想了很多，也看明白了不少。你不应该属于我，你是大漠里翱翔的雄鹰，是海里能腾飞的苍龙，埋没在我手里太过可惜。以后的路，我便不陪着你走了。」

高行止的笑容一顿，之后才笑起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什么意思？」裴谢堂蹙眉。

高行止笑了笑：「别为难了你，我也放自己自由，挺好。」

他在皇宫之中时，就看明白了一切。

她的心在那个人身上，在这江河社稷，就算跟他走了，也不会再鲜活生动。而他在这一场皇室的变故中，也终究恍然大悟他的渺小和责任。

情爱，并非他的统统。

脆弱的母亲，等待多年如一日的父亲，破散的隐月楼，碎掉的生意……还有无数事情等着他去做，他没有时间和理由继续停滞不前。如果他仍旧纠缠，或许能得偿所愿，可那样的结果未必是他喜欢的，与其那样，还不如一开始就洒脱一点。

当他想通的那一刻，跟前就豁然开朗了。再看那些过去看不懂的东西，他也透彻了。

裴谢堂愣了愣，之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眼中涌上一阵温热，不等落下，高行止的手指已将那抹温热擦去，他含着被泪水打湿的手指轻笑：「老谢，别哭。以后你需要我，我还会回来同你并肩。要是你还能想得起我此物兄弟，等我下次来京城时，我们仍旧在酒楼上豪饮一场，到朱雀楼上醉看江山。」

「好，我等你。」裴谢堂缓缓笑了。

她没理由一辈子都拖着高行止不放，这般，也算好。

高行止和长公主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没几天，京中便传闻长公主奉旨出家，随后一病不起，没两天就撒手人寰的事情来。而就在那时，一辆低调的马车从京城出发，晃晃悠悠的去往秦岭。在那儿，日日在山崖上瞭望的高家家主仍旧日复一日的等待着，等待着多年不见的妻子归来，等待着出去闯荡的儿子回家……

裴谢堂的心在外面一片焦灼中渐渐安宁下来。

朱信之睡了两天，她便守了两天。

外面的事情，她半点都不想过问。

但消息仍旧是源源不断的传来。

这件事牵扯太大、太广，朱深见的身世是宣庆帝的耻辱，当日在场的皇室紧闭朱唇，从照得殿出去后，几乎人人立了遗嘱，就怕被宣庆帝赐死。等待了一日并无消息后，大家的心才稍稍安稳，可接着，风言风语开始在民间流传。尚书令主管此事调查，廷尉府、大理寺负责协理，御史监察，足见宣庆帝并不打算善了。大家费心保存宣庆帝的颜面，终究逃只不过颜面扫地。

宣庆帝还算看得开，仍旧是被气得吐了血，宫里连着几天都在召太医。

祁蒙连着在宫里待了三天，出来后，又马不停蹄的来到王府拿了些东西，接着回了宫里。

在这种情况下，祁蒙被放了出来，宣庆帝圣旨下去，祁蒙跟祁黔对外宣称的义父义女关系强行解除，按照祁蒙的心意，跟着母亲姓林，由工部侍郎林又沢收为女儿，以后也将从林家出嫁。

第三天凌晨，朱信之睁开了眼睛。

像是睡了一场绵长的觉，他愣愣的盯着坐在裴谢堂看了许久，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入手温软，呼吸绵长，她怀着身孕睡得沉愣是没反应，只微微向他靠近了些许，朱信之依恋的靠着她，终究笑了出来：真好，她还没走，真好！

他的伤很重，但事情太多，他不过问也不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裴谢堂睡着，他撑着下了地，运转了一番内力，悄无声息的开门出去。在门口守着的长天和孤鹜吓了一跳，两人跳起来要说话，朱信之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示意两人跟着他到了书房，关上书房的门，朱信之问起事情的进展：「都如何了？」

「太子一党都在牢里关着，刑部在审。陈家统统抓了起来，陈皇后被关在宫里慎刑司，恐怕要等陈家的消息出来才会发落，祁家也关了起来，只不过，祁黔一贯在说自己冤枉。二皇子那边有不少动作，看来是想借此翻身，其他人也不少在奔走，不清楚是为了何。陛下那边是个什么意思，到现在也不明，他只处置了一人薄森。」长天回。

朱信之点点头，咳嗽了两声，才说：「如此轩然大波，父皇劳心也在情理之中。给他些时间吧。」

「还有，如今民间关于太子的身世说法纷纷，怕是瞒不住的。」孤鹜又说。

朱信之嗯了一声。

当日在殿中人多口杂，这么大的事情怎可能一点传闻都不会有？

他想了想，便道：「启用藏身民间的眼线，编一个陈皇后和陈昭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洒出去吧。」

「陛下那边……」长天迟疑。

朱信之敲着桌子：「我去说。」

「可是眼下此物关头，谁去说都是惹怒陛下的下场，宫里业已被撵出来好几拨大臣了！」长天急了。

朱信之背负两手站着：「那又如何，这世上谁都能够退缩，唯有我不能。哪怕父皇会因此迁怒与我，我也不能只因贪生怕死便不为君分忧。」见两个侍卫极其担忧，他又笑了笑：「更何况，父皇如今气愤上火一方面是难过，另一方便也是因为无法保全颜面，我若能为他分忧一二，或许会好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