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山城夜雨

八月。

山城进入雨季。

青山加油站迎来一批神秘过客。

他们个个穿着宽大的雨衣，戴着斗笠，一晃眼看去，还以为回到了上上个世纪。

领头的那个身形虽然高挑却很纤细——这是个女人。

嘿呦，这可不得了。

要清楚今时不同往日，这世道可少见女人能走在男人前头了。

加油站内散坐的几支队伍隐晦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的眼神一触即分——这群人进来了。

「一、二、三……」

好家伙！这队伍足足有十个人！除了最近新兴的几个大型佣兵团，很少有队伍有这么多人吧？

一人中年男人率先解开雨衣，怀中跳下个扎着双马尾的可爱小女孩。这人怀里竟还抱着个孩子！

众人心中愈发认定这队伍深不可测，现在敢带孩子外出行走的能有几人？

其余人也纷纷解开雨衣。

众人惊掉了下巴。

这何配置啊？

中年大叔、低龄稚童、半大少年、羸弱少女、苍白男人……这么组队是认真的吗？

众人不禁又对之前的判断产生了动摇，说不定就是不知人间险恶的傻缺呢？

他们纷纷移开目光，自顾自的事去了。

……

……

她一抬眼，就见谢仓玉固执地站在外圈，并且回绝了赵穗想要帮忙的好意。

朱鸢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将雨衣折好塞进包里。

朱鸢知道，他是不想脱下雨衣叫人看见他缠着绷带的十根手指。

他怕人误会他是个残废。

顾教授不想他进行研究却又痴迷于他丰厚的知识储备，便将他手脚都用铁链锁住。饶是如此，多疑的顾教授依旧不放心，又用强力胶水将他的十指都粘了起来，以绝他再上实验台的希望。

铁链好解决，可这双手就难办了。

朱鸢至今想起被暴力分开的手指血肉模糊的样子都还是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众人都落了座，默默地啃起面包，谢仓玉被人三催四请还是固执地站在彼处一动不动。

朱鸢叹了口气，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吗这不是？

她将面包三两口塞进嘴里，轻拍手上的碎屑。霍然起身身来朝着谢仓玉走上前去。

「我现在不饿……到晚上我的手差不多就能够拆……」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股巨力拖拽着一屁股坐到了角落。

雨衣上的水使他的裤子湿哒哒地粘在屁股上。

他的脸色倏地黑了。

图什么？就问你把人推到图的是什么？就叫他站着独自美丽不好吗？

作何会有这么不体贴的女人？女人中的泥石流吗？

这泥石流还自以为很体贴地找了个话题，「你这雨衣还挺合身的哈？」

谢仓玉连个眼神都不想给她。

朱鸢干笑两声，「今日的面包还挺新鲜。」

要是能打字，谢仓玉一定会回她三个。。。。

气氛一度很僵硬。

半晌，朱鸢又问，「你确定不回帝都？」

谢仓玉拉着一张脸，「你清楚多少个人中才会出现一个与科研相契合的吗？」

朱鸢挑眉看着他。

他的火气略平息了些，「十万分之一的概率。而我，契合指数是99%。在我之前只有两个人达到此物指数。」

他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话语中却不自觉带了几分悲凉，「你们普通人，有资格拒绝个人全面检测安排的道路。但我们不行。」

「如果我回了帝都，无论研制出解药与否，我的人生都不会再有一成变化。」

「实验台，实验报告、一人项目接着一个项目。」

「系统、鬼域、时空穿梭……你不觉着这些更值得研究吗？」

朱鸢眨了眨双眸，「这也能研究？」

谢仓玉颇觉是在抛媚眼给瞎子看，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朱鸢小姐，那么请问你选择这条路是为何？」

朱鸢愣了愣，她认真思索了半晌，「我……可能是想要一个真相吧。」

还不待谢仓玉说些什么，周桂那边又有了新问题。

「愿姐！快过来！」他朝着朱鸢使劲儿摆手。朱鸢对着谢仓玉微微颔首，又挪到了周桂身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仓玉活动了一下他被包裹着的手指，还是一阵钻心地疼。

他喃喃自语。

「真相……不靠研究作何能得出真相？」

……

……

夜沉如水。

夏雨淅淅沥沥地拍打着玻璃窗，大多数人都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雨天总是最适合入眠的。据说这是千万年来形成的遗传规律。

众所周知，雨天是最不便于捕猎的。

早在远古时期，人类刚进化为智人，懂得筑穴而居，在不适于外出的雨天，就会躲在洞穴之中。

这就成了难得的宝贵时间，可以用来集会、交谈、忙里偷闲，难得可以不必为了食物亡命奔波。

久而久之，人类进化旅程就将这一项偏好保留了下来。

雨天＝睡个好觉。

但朱鸢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她清楚的清楚她出现了问题。

围城之战中，一场及时的雷雨将她从暴走的边缘拉了赶了回来。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九号域主究竟对她做了何？

她对于战斗有种近乎执念的渴望。不，这样说不够贴切。她渴望着的不是简单的战斗，更准确地说，是鲜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的长刀从末路联盟施粥那保安的前胸拔出那一刹那，将施粥那女人头颅砍飞的那一人瞬间……她听见了她心中的呐喊。

若不是那场雷雨，她心中对于那小萝莉的大怒可能就会蚕食她的理智，她也不知道那将会释放出何样的凶兽。

她怎么会会变成此物样子？

朱鸢首先想到的是第九中学血染的操场。

她心中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后怕，她杀了那么多人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那不是人。

那作何不是人呢？温热的血液，熟悉的容颜。

甚至包括她的母亲。

不……我没有杀我的母亲！她……不是我杀的！

朱鸢猛地惊醒。

原来她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长大了嘴巴，前胸剧烈起伏。她……做噩梦了吗？

她在黑暗中瞪大了双眸，木木地盯着加油站挂着灰尘的天花板。

一盯就盯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