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甲卷 蓼花繁 风渐起

第21章 甲卷 蓼花繁 风渐起

从蓼县县城回固镇，再从固镇驿到元宝寨，八十多里地。

听起来不算远，但是只有本地人才清楚里边的深浅。

县城到固镇驿五十五里地，前三十里都还勉强不错。

尽管是山路居多，但是从固镇驿此物驿字就明白，这是一条古驿道，路况还算过得去。

现在的驿道直接从竹沟关往北不再走固镇驿那边了，尽管绕了一些，但好走许多，而且距离禺山的腹地要远一些。

然而过了竹沟关到固镇驿这一段，路况骤然转差，而且山路也越发险峻，这也是怎么会固镇驿变成了古驿道通过，而非现在驿道通过的缘故。

这也是商道宁肯绕行的缘故之一，好歹距离绝域禁地远些许，安全些许。

禺山三千里河山，绝域禁地太多了，所占面积太大。

虽然这几十年里山中的妖兽们像是也还算安静，然而却始终是一大隐患，谁也无法断言这些妖兽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老百姓们也没办法，世代居于此，能往哪里去？

哪里的牛鬼蛇神都要吃人，有些时候人比妖兽邪祟更凶恶更狠毒。

如果说从竹沟关到固镇驿只是路难走，那么从固镇驿到元宝寨这一路，你也可以直接说没路也没错。

就是纯粹的猎人山民们走的山径，寻常俗人是吃不消的。

从县城到固镇驿，陈淮生自认为走得不慢了。

他没用健步符。

没有必要，也得要省着点儿。

这一趟回乡，按照派中说法，他们一帮人估计还得要在县城和卧云铺那边逗留，查访凌云宗弟子被杀线索一段时间，而蜂桶岭这边就要交给自己私下去打探了。

自己现在就是一边苦修争取早日悟道入道，一面了解情况，身份暂时不暴露。

就是一人眼见得在外游历入道无果的道种回乡，准备接受现实在乡间厮混了。

从县城到竹沟关一段，陈淮生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了。

路上比起六年前自己外出游历时，行人少了许多。

他一路行来，从早到黑，就没有遇到好几个寻常俗人，商队只有一家，况且明显也有两三个道种跟随押队。

这在以往像是是不可想象的，最起码也理应有三五家商队经过才对。

县城经竹沟关到固镇驿，如果说是竹沟关到固镇驿这一段走的人少，说得过去，毕竟驿道不过固镇了，但县城到竹沟关这一段却是蓼县到北面西阳县必经之道。

抵达竹沟关时，天色业已黑尽。

竹沟关听起来名头大，像是一人关卡，其实根本不算，十来户沿路而生的草屋瓦房，除了驿站略微像点儿样子，其他都是寻常俗人所建。

透过夜色可以模糊注意到一个古关隘在前方的山垭处，两边长满了幽篁竹，竹沟关因此得名。

古关隘早就裁撤了，残破不堪的关门坍塌了半边，六年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驿站可供投宿，但主要是接待来往公事驿卒，但也兼私宿，条件更好些许，价格更贵。

陈淮生选了私宿，都赶了回来了，不委屈自己。

经营驿站的一看就清楚是个老道种，五十开外，但陈淮生印象中六年前自己在这个地方投宿时不是此人。

挨着驿站的是一家草药铺兼矿铺，一家茶肆兼炊店。

还好茶肆兼炊店的老板没换，还是罗汉堡周家的周春平，陈淮生有印象，就是不知道对方对自己还有没有印象了。

「周三哥，还在忙？」

靠着柜台，陈淮生很随意地抓起柜台上一把落花生，剥了一颗丢入嘴里。

「你是……」被唤作周春平的灰袍男子讶然地看着此物陌生的青年。

他记忆力很好，基本上过往商旅他都印象，但对此物方面大耳剑眉朗目的青年却没有了印象。

竹沟关是固镇与曹集镇交界地带，两镇有些头面的家族都会在这个地方落足扎点。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无论大小深浅。

陈淮生所知的二十年中，大概固镇子弟入道的也就只有五六个吧，都再没有回固镇，都去了大都市打拼，最不济也要落足县城里。

以固镇为例，每年都要走出二三十个道种，其中先天道种也能有六七个，但真正能悟道入道的一个不到。

乡间这种大姓也有很强的势力，但这仅止于凡俗人而言。

县城镇甸里的大家族就无法称之为世家了，也就是一个姓氏的宗族，在某村某寨凡人占据多数罢了。

要是此物家族能时不时出一人道种，甚至也还有那么一两个悟道入道的子弟，哪怕没有回乡，也能称之为乡野豪门了。

比如元宝寨的陈氏，也是大姓。

元宝寨近六百户四千人，陈姓大概有百户左右七百余人。

但陈氏近二十年道种出过六个，一人就是陈淮生，但从未有人入道。

但罗汉堡周家情况不一样。

罗汉堡八百多户四千多人，周家占据三分之一，而且周家近二十年道种起码出了十来个，两人入道，其中一人就是凌云宗弟子。

「我是元宝寨陈淮生，六年前出门游历求道，在这个地方住了一晚，你还鼓励去汴京、洛邑和江陵去看看呢。」

陈淮生满脸笑容，只是眉目间的沉郁落在周春平这种每天都要面对无数人的角色眼中，自然就能揣摩出一二来。

「是么？元宝寨陈家？我有点儿印象了。现在赶了回来了？平平安安赶了回来就好，年少时候出去闯荡见识一番就好，回乡来踏踏实实做点儿事情才是正经，……」

说实话，他对陈淮生没啥印象了。

每年每天过往这个地方的人太多了，除非能让他有深刻印象的，其他的顶多也就是眼熟而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里地处固镇和曹集镇的咽喉要地，大多数要进出山的人都会选择在竹沟关歇息。

两镇加起来三万多人，就算是大部分人终年不出乡里一步，但也还是有许多人要过往这里。

尤其是那些渴望去外边见识的年少人，嗯，道种们，更是如此。

不由得想到这里周春平也有些唏嘘，自己当年不也一样么？

满怀雄心抱负奔波数年却一无所得，还是只能灰溜溜回乡。

不是每个道种都能入道修行的，这么些年来碰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偃旗息鼓回乡的还少了？

曹集镇也好，固镇也好，哪年没有好几个？

陈淮生也听出了周春平话语里的安慰之意，笑了笑：「是啊，还是乡里好，总归要赶了回来，只不过周三哥，作何我从县城到这里，这一路商旅少了许多啊。」

这话一下子就勾起了周春平的心思，正巧这会子店里也没有客人，他便坐在柜台后，和陈淮生唠叨了起来。

「……，不清楚究竟是作何一回事，这几年天气一下子冷了许多，尤其是秋冬更是如此，伱是元宝寨的人，酉河知道吧，以前是从来不封冻的，但大概是四五年前吧，开始要封冻了，尽管只是表面很薄一层冰，但这也是一直没有过的，冬天雪也积得久了，原来大雪封山只要太阳一出来，两三日就化了，现在不行了，动辄十天半个月都不化，……」

周春平一面咂嘴一边唏嘘，「这天时也不清楚作何了，……，后来，从山里深处出来的野兽就多了，你该清楚山里深处那些东西，……」

陈淮生一凛，「哪些？是玲珑兔这些么？」

「呵呵，真都是玲珑兔这种那大家还不乐开花？可还有鬼喙山雀，火鬃野猪这些东西。」周春平苦笑，「半个月前，我一个堂兄在罗汉堡北面二十里的半截崖被一群鬼喙山雀袭击，一只手被啄得只剩下骨头，瞎了一只眼，面上满是伤，但还好，保住了一条命，……」

「七月，蜂桶岭的雷家子弟两人，一人先天道种，一个后天道种，在鸡冠岩遇上一头秃尾诡狼，两个人都没逃脱，只剩下一堆人骨，来救援的好几个人动用了赤火法箭围剿，也没能杀死，被那畜生给跑了，现在蜂桶岭那边还在呼啸声鹤唳，……」

陈淮生也被震住了。

鬼喙山雀他是知道的，一阶妖兽，若是要说其有多危险，算不上，而且攻击性也不强。

单个一只，先天道种勉强能应付，但要说杀死或者捕捉到对方，不可能。

若是一群的话，一人道种是肯定要吃亏的。

真要惹恼了这种看上去只有拳头大小的妖鸟，犹如马蜂一样围着啄你，速度奇快，你还真的吃不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这秃尾诡狼就麻烦了。

诡狼有两类，一种赤尾诡狼，一种是黑尾诡狼，都是行迹诡秘，喜欢藏于暗处袭击猎物，算是一阶妖兽。

只不过赤尾诡狼一般在山腰山上生活，而黑尾诡狼则喜欢在河谷区域生活。

但秃尾诡狼不一样，秃尾诡狼不是一类，而是赤尾诡狼和黑尾诡狼中被逐出领地的独狼，比起寻常赤尾和黑尾诡狼更为凶悍狡诈。

成为独狼后，越发凶厉，存活超过百年后，狼尾毛会渐渐蜕掉，只剩下不到一寸长的刺毛，也成为秃尾诡狼的一人极其危险的武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秃尾诡狼业已算得上是一阶妖兽中相当厉害的了，凡俗人不必说，就算是道种遇上纯粹都是送死。

练气一二重的修士也未必能讨得了好，练气三重以上的修士才有资格说狩猎这等妖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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