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第十四章 海棠依旧

「姑娘，可有伤到？」

我抬头望向眼前人，他与我一样带着一副面具，遮住了整张脸，露出的一双细长丹凤眼，言笑晏晏，目光流盼间添了一丝不羁洒脱之感，深邃黝黑的眼眸似旋涡让人不禁会被深深卷入。

「姑娘？」温润的声音再起响起。

收回了神，我急忙回应道：「啊，我没事，抱歉！」

我顾忌身后方的落梅他们会找到我，急于继续逃离，慌忙点头说了句：「多谢公子。」便绕过这位白衣公子接着「跑路」。

他似乎微微一笑，眉眼弯弯，温馨提醒道：「无妨，姑娘行路小心些。」

呼，跑了好长一路，回头看看身后，终于成功甩开了落梅三人。

我定会小半个时辰就乖乖回府的，原谅我现在一时的放荡不羁爱自由吧。

我左跑跑右跳跳，看了师傅做糖人，凑热闹猜了灯谜，可惜智商压制没猜出几个，准确地说……一人都没猜出来……幸亏带着面具缓解了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默默拨开人群走了灯谜会场。

现下只好选择跑去和那些精心打扮的姑娘们一起穿针乞巧，剪裁窗花。

望着身旁的一人个女子行云流水般地穿针引线，那帕上的鸳鸯栩栩如生，连带浓浓情意都扑面袭来，我汗颜地放下自己手中乱成一团的针线，心道不妙，还想着为陆子修绣一人荷包呢，这样看来，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此事再议，再议。

他的「修」字笔划又太多，复杂了些，如果绣一人「子」字会不会显得不够有诚意？

低头走在人山人海中，心中不禁盘算着，原本想为陆子修的荷包上亲手绣上一双鸳鸯，看来如今只能绣简单的了，比如名字？

思考这事真是煞费心力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放逐花灯的河流旁。

流水漫漫，花灯展展，点点烛火用尽余生照亮着每一个放灯人的祈愿。

一展展花灯转着微微的水花，在我跟前悠悠滑过，逐渐飘向远方，远方是千里婵娟，朦胧清冷，映照了多少离人的悲欢。

此情此景却也让我感怀万千，我买下一只花灯，花灯内有一白纸，可在上方写下放灯人的祈愿。

河流边是石子岸，我寻了一处较为平坦的石头路屈膝坐下。

默默望着脚跟前的漫漫流水，深思了好久……

最终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与子同修。

写好了纸条，归还了毛笔折返石子岸，我将纸条折叠起放入了花灯灯蕊处，微微地将花灯放入了河流。

看着它带着我的执愿缓缓漂远，我闭上眼，对着花灯，对着远方的那轮清月双手合十许下了心愿。

与子同修……

等我睁开眼，却发现一花灯搁浅在了石岸，安寂静静地停留在了我的脚边。

我鬼使神差地拾起了花灯，自可然地从灯芯内取出了白纸，渐渐地展开，刚劲的笔锋，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纸上书：

花间未向晚，海棠可依旧。

我拿着纸条，细细琢磨着其中的深意，毫无察觉自己拿着的是别人的花灯。

忽然耳畔响起浅笑的温润声音，这才打断了我的思绪：「在下这点笔墨功底让姑娘见笑了。」

「啊！」我惊得扭头转头看向位于左侧的来人，竟是之前无意撞到的那位白衣公子。

依旧带着面具，一袭白衣翩翩，头发不扎不束，因微风而轻轻飘拂着，淡雅清华中却也带着一丝洒脱不拘。

我慌忙起身，连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清楚作何就……」

不知作何解释，手里抱着他的花灯，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只好无措地低着头冥思苦想对策。

「哈哈，无妨。」白衣公子爽朗一笑，调侃道：「姑娘成功摆脱了家丁追捕了？」

「额……」被看穿逃跑计划，我只得打哈哈地转移话题：「哈哈，是呀，一个人才自在呢，公子也是一人人吗？」

白衣公子眉眼弯弯，点头示意：「恩，宫中议事结束，我便来此凑凑热闹。」

宫中议事结束？！是陆子修昨天所说的议事吗？

「宫中议事结束……」

「……」白衣公子有些疑惑地望向我，淡淡微笑着，并未回应。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就结束了……

所以，宫中议事会早早结束，陆子修本可以同我来七夕灯会，只是他不愿意罢了……

我电光火石间失落了下来，低垂着头，了无兴致。

定是察觉了我突然低落到谷底的情绪，白衣公子疑惑道：「姑娘作何了？」

「没事，没事。」我漫不经心地回应道，转过头不再看他。

微微蹲下，将白衣公子的花灯重新放回了溪流中。

放回了花灯后我却久久不愿站起，就这么蹲着，愣愣地望着河面发呆。

还是无法接受吗？

陪一人寄生在自己爱妻身子里面的人，任何事都是折磨？

……

身侧的白衣公子仰头望着星辰明月，自在逍遥地享受着这美好人间。

而我在一旁毫无生气地蹲着，默默无语，抑郁烦闷。

不知过了多久，白衣公子忽地开口：「姑娘，你看。」

我站起身顺着白衣公子的眼神向左方望去，一望无际的河面上是千千万万展寄托着美好祝福的花灯，顺着河流微微地飘向远方，星星点点，犹如耀眼星河。

而在花灯的上方，广阔天空里万千孔明灯在此时同一放飞，带着满满的祈愿奋力升上高空，缕缕星火点缀了整个天际，绚烂了整个黑夜，甚是壮观。

身旁的人们开始欢呼，有的互诉衷情，有的低头祈愿，有的高声呐喊，大家都在期许着最美好的生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望着万千孔明灯，不断升高，飘远，烛火慢慢变得遥远细小，如同点点星光……

原来所有人都和我是一样的，都带着祈愿与执念自欺欺人地活着……

白衣公子转身望向我，豁然通达地出声道：「灯火黎明，心之所向。」

我望向白衣公子，不明所以，带着面具的他所见的是深邃黝黑的眼眸里是浅浅笑意与善意。

白衣公子停了一瞬，似是在等我理解，而后语气轻柔，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道：「我不知姑娘经历了什么，但你知为何人们明知祈福求愿没有真正的用处，却依旧不断地祈愿寄托？」

说完白衣公子转头望向漫天明亮的孔明灯，坚定道：「只因，他们相信自己有选择的权利，对未来的期望，对现实的挣脱，愿望即在彼处，便有改变的可能。」

选择的权利……

现实的挣脱……

灯火黎明，心之所向……

我所期望的晨曦破晓，可有容得我选择的余地？

我真的能够有摆脱现今困局的机会吗，我真的能够重回那一月的时光吗？

来到这世间，兜兜转转，被一人陌生人开解劝导，我是不堪的，但，也是幸运的。

我久久不知所言，低头沉思着，抬头想要感谢之时，却看见不远处建立在河流上的一座长廊深处似有落梅的身影，看来得去和她们汇合了。

我微笑地对白衣公子感激道：「多谢公子的开导，我定会好好去思量。时候不早了，那我便先走了。」

说完，我抬眸看白衣公子，长身而立清朗若风，仅可见的双眼浅笑，洒脱随性，澄澈黝黑的眼眸有高悬明月之清明，亦有远方星辰之明亮，微微向我点头示意。

「愿公子乐兮乞巧。」我向他颔首弯腰，以示感谢，便匆匆向着落梅的方向走去。

此物时候了，人潮还是很多，我艰难地拨开人群，下意识回望方才与白衣公子所站之处，白衣公子业已离去。

我气喘吁吁跑到长廊处，拿下面具随手一搁，边走边踮起脚尖寻找落梅的身影。

终究看到落梅那浅紫色的身影了，我开心地走向她，还没走几步，惊觉落梅身后方高大的玄衣身影竟然是陆子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吓得止步不前，目瞪口呆在原地。

陆子修最先看见了我，绕过落梅向我快步走来。

至我身前，无甚波澜的双眼盯着我，声线带着隐忍的大怒：「去哪了？」

我低着头支吾道：「一时兴起，到处转了转……」

「一时兴起？一时兴起需要摆脱护卫，支走丫鬟吗？！」陆子修语气不悦，蹙眉冷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只是……不习惯有人跟着……」

「不习惯？还是说有何私自隐密之事？！」陆子修严声质问。

「何？」我惊呼，不可置信地望着陆子修，气恼道：「我可没何私密之事要去做，不知陆大将军又是有何私密事，明明早早就结束了宫中议事，却就是不肯和我一起来！」

我红着眼瞪着陆子修，估计是方才白衣公子的开导启发让我铮铮骨气在身体里作祟着。

陆子修一愣，默默望着我。

所有解释理由都已枉然，我气得扭头便走，背对着陆子修大跨步回将军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原来拒绝一次，和拒绝一百次还是有区别的。

当你拒绝九十九次时，我会千方百计地想尽各种理由为你开脱。

而当我再也想不出理由时，第一百次的拒绝便有可能成为了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