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相逢本不识，何处话凄凉 第二十八章 广陵散（上篇）

将这给容予的最后一封信送往了清音居。

我回到府中嘱咐落梅：「若是将军回府了，便说我累了，先睡下了。」

说完我走回卧房，抱膝坐于榻上，无神地发呆……

只有一人月了，短短三十日，就要与六年多痴心妄想的陆子修永别，我现在却一分一秒都不想见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日暮降临，星星点缀。

陆子修终究赶了回来了，来到了卧房前，听到落梅的转述，未说一言，静静站了片刻，回身走了。

我望着窗外陆子修倒映的身影，如此熟悉，却如此陌生……

陆子修，我曾想过千万种与你相遇的故事，却没有一种是如愿的结局。

我们之间或许总是欠缺着何，就是那千百年的时光吧……

第二日清晨醒来，我用剪刀划破手指喂养碧血七叶花，绿芽似是又长高了一截。

推开卧房门，想看看明亮晨辉。

门前的繁花下，陆子修身着玄衣，转身笑意浅浅，唤了一句：「槿年。」

这一幕，是我七载的梦……

可是来的却太迟太迟……

我怔怔地望着陆子修，他跨步至我跟前，柔声道：「槿年，昨晚回来听落梅言你先睡下了，我便今早在房大门处等你，身体感觉如何了？」

如此的陆子修，我却想逃得远远的。

我伸手欲关上门，陆子修急了抵住大门处，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陆子修微微蹙眉：「槿年，李总管与我说你昨日去见了巫师，而后巫师便不辞而别，发生什么事了么？」

我不想作答，只是微微摇头叹息。

陆子修不依不饶追追问道：「到底怎么了？巫师和你说了什么？」

见我依旧没有回应，陆子修缓和了语气，手微微覆上我扶在门上的手，哄道：「莫怕，告诉我好吗，我会想办法……」

「他……什么都没有说……」我怕极了陆子修如此柔声细语，我怕极了他用对木清儿的语气神态对我，我想要逃离，逃得越远越好，我向后退了几步，低声恳求道：「你让我一人人静一静好不好？」

陆子修站在原地未上前也未离去的意思，他身后的晨光映射而来，我却觉着冷若寒冰。

良久，陆子修轻声道：「那好……你先休息一会，我晚点来寻你。」说完拉上了门，慢慢离去。

陆子修，我们便这样吧……谁都不要再招惹谁，谁都不要再亏欠谁……

既然无缘，何须誓言，既已末路，便莫再情起……

一连几天，我都以各种理由婉拒了陆子修的探望询问，陆子修便也只是每日在房外等候一两个时辰，再自顾自地同我说说话，虽我并不会回应，他却依旧坚持着。

他会同我说说战场的事，沿途所见的风光，今日的天际，纷飞的纸鸢，繁花的锦簇……

我默默地听着，身子一日日感觉虚弱起来，总是有气无力的。

这日，陆子修如故在门外与我说话：「槿年，今日天朗气清，和风徐徐，可想去放纸鸢？」

在过几日便是顾临疏最后一次施法，幸好还没有虚弱到缠绵病榻，还能够前往木易教，我定要说服他先行回乡，不必等我。

「再过些时日，便是端阳，城中必定热闹，想去看看么？」

「八月未归，没不由得想到庭中的枇杷树已亭亭如盖了。」

「槿年，等有礼了些许了，可以同我讲讲你曾经的故事么？」

晚膳时分，落梅将饭食送至卧房，我用膳后再收拾走了，陆子修便在门外等着，看到我乖乖吃完了饭菜后，才走了去了书房。

陆子修不会子时后来看我，理应不会暴露顾临疏的。

我起身梳洗打扮，在卧房后窗处等候顾临疏，窗外是一轮皎洁圆月，繁星璀璨，像是为顾临疏送别而绚烂。

这是与顾临疏的最后一次相见了吧，尽管平日里他总是高高在上睥睨一切，时常冷嘲热讽令人窝火，但终究我也不想再提何孰是孰非，毕竟他曾想要带我一起走，想要助我脱离困境。

他乡遇故知是幸事，顾临疏虽算不上故知，却是能够与我共同回忆的人，前次施法偶与他提起童年的往事，童年的歌谣，我竟然还不自觉唱了起来，唱了好久好久，他便静静地听着。

能够顺利送他离开，便也是我在这世间做过最完满的事了吧，今日我想好好送送他。

子时一到，顾临疏便来了，我并未注意到他飞越屋檐的身影，他便来至了窗前。

顾临疏也没有想到我就站在窗口等他，有些诧异，挑眉淡淡道：「怎的今日如此迎接我？」

我向他轻轻一笑，说道：「走吧。」

将我接到木易教，顾临疏便开始了最后一次施法。

我追问道：「你说你等我一起走，可今日你的施法已是一年期满，意思是施法完成，能够随意选择回去的时间？」

顾临疏滴着自己的血在碗里，抬眼望着我道：「蠢女人，等你的两月需每月同样施法，此施法不可中断。」

不到一月后我便要离开此物世间，若是顾临疏今日不走，施法必定下月无法进行，如果中断他便回不了家了……

我心下着急，想着劝服他的理由。

顾临疏为我包扎伤口时，蓦然道：「你手指作何了？」

手指上是今晚划破滴血，喂养碧血七叶花的伤口。

我不好解释，只得转移话题道：「没事。今日施法完，你便走吧。」

「作何？」顾临疏头也不抬地不屑道：「陆子修一回来，你就给我弄幺蛾子了？」

「不是……我找到了回乡之法，一月之内便能够走，不能助你下次施法了。」

顾临疏此刻正为我系布帛的手一顿，抬眸蹙眉问：「你说何？」见我没有回应，顾临疏责追问道：「蠢女人，你在搞什么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是嫌你施法时长太长，我血都不够用了。我自己找到方法了，不必你操心。」

顾临疏直起身子，直直盯着我的眼厉声道：「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你快施法走吧，我送你！」我急得催促道。

顾临疏蓦然双手抓住我的肩头，质问道：「我在这世间五年之久，都没有找到其他方法，你才一年就找到了？！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我抬手推开顾临疏的手，急道：「你不要问这么多了！你今日若是不走，就永远不可能了！」

「说清楚到底作何回事！否则我现在就把你关在木易教，两月后老老实实跟我走！」

「你！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我急得直跺脚！

顾临疏倏地正色，极力克制怒火道：「苏槿年！你难道还想着替那木清儿守着陆子修？！」

「不是……」我有气无力地回应道。

「那怎么会不跟我走？是只因恨……」

顾临疏还未说完，蓦然大殿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木易教的教徒未至殿内就大喊道：「教主！不好了！陆子修好像带着数十侍卫在山间搜寻！」

糟糕！难道陆子修发现我未在房内，出府寻找？

我回身对顾临疏嚷道：「你快让教众撤离，我出去拖住他们，你也赶紧施法回家吧！」

说完刚欲转身，顾临疏忽地紧紧拉住我的手，眼神灼灼地望着我，用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一字一句出声道：「苏槿年，你若是敢做何蠢事，我绝不会放过你！好好在将军府待着，我定会来带你走！」

我甩开顾临疏的手，狠下心怒斥：「顾临疏！今日是你最后的机会！爱走不走！」

我狠狠瞪了顾临疏，回身向山洞外跑去，身后是教众慌乱的呼喊：「教主，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牟足力气向山下跑去，气喘吁吁间恍惚不由得想到几月前我是如何含着委屈痛苦跑下山，几乎哭到昏厥。

而今日没有委屈，没有痛苦，却是一片坦然豁达……

快至山腰，听见马蹄声，我停下脚步大喊道：「陆子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低下头，毕竟心虚不已，嗫嚅道：「没……没事……」

随即马蹄声转向而来，愈来愈清晰，陆子修骑马从斜前方一条小道疾驰而来。

翻身下马，急急向我走来，来至跟前，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而后松了一口气似的追问道：「槿年，你去哪了？没事吧？！」

「那为何子时之后还要出府，来这么偏远之地？」

陆子修顿了一瞬，柔声安慰道：「槿年，莫怕，和我说发生什么了好不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陆子修的担忧和好言相劝，是不是怀疑我出府与西南巫师有关？

心生一计，我只好扯谎道：「你放心吧，没事的，巫师约我今日来此见他而已……」

「见巫师？！」陆子修惶恐追问道。

「恩，是的……」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似轻松愉快，巧笑倩兮地望向陆子修说道；「子修你放心，不到一月的时间，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如愿以偿的……」

「一月的时间？巫师让你做何？」陆子修不放心地蹙眉问道。

我努力做出微笑憧憬的模样，柔声道：「这一月，我只需要受一点点病痛之苦，之后一切都会回到起点，所有事情都将往正确的方向延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陆子修迟疑思索着，喃喃道：「回到起点？何意？」

我已再难继续伪装下去，原来心里尽是悲伤遗憾，表面却要装作愉快轻松，太难了……

我艰难苦笑，悠悠说出：「便是子修期望的那样。」

我缓了一缓，捂着前胸道：「我有点难受，子修能够送我回府了吗？」

陆子修面露忧心，欲言又止，终是无声地默默弯腰将我抱起，放至马上，将我环在胸前一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