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第三十七章 知否知否
一回到审香阁,洛榬立即找人为我的两手上药包扎。
我颤动着两手,宛若孤苦无依,无助失魂了的病儿,只能把所有希望托付在大夫手里,眼睁睁地任由他在我手上涂抹厚厚一层层膏药,随后用纱布一层层包裹起来。
从未有过的恐惧,抖着声小心翼翼问向大夫:「我的手……还能不能再弹曲的?」
大夫一根根指头细细检查后道:「没有伤到筋骨,姑娘放心吧。不过要休养两三月才可自由无碍活动。」
恍若释下了重负,我重重喘息一声,喃喃道:「感谢……感谢……」
似在劫后余生里注意到了仅剩的光芒,在暗无天日中遇到那么一束光,微弱渺茫,却让人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大夫包扎完成后,我依旧抬着的手,不敢有任何动作,就那么维持着抬臂将手悬在半空中的姿势。
站在大夫身后方的洛榬走近,轻轻按下了我悬在半空的手肘。
我的两手便随之轻放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洛榬开口郑重道:「你这几月便好好休养,此事是审香阁有失,定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委屈!」
我没有言语,默默望着包扎好的双手,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涕零,是恍然醒悟的决绝希望。
心里只有满心的感激,我的手还在,我的手还能弹曲,我或许还能见到他……
房内人逐渐离去,我躺在床上偏头望向窗外的星光……
点点光亮是亿万年前的星河,经历了多少光年来到了人间,让凡人得以注意到……
那我呢,跨越了多少年岁,来到此世间,又是为了与谁相遇?
我想,一定是容予吧。
所以上天才让我们在君山寺结缘,在一句「一己之心,尽了人事」中彼此相通;在一曲曲琴音间知音难觅、心心相惜;在一封封书信间相知难寻、互诉衷肠;在一遍遍凤鸣中有缘无份、痛彻心扉……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一贯在错过,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是我一步又一步酿成今日的局面……
而今,可还来得及回到起点,可还来得及与你相遇,可还来得及就为你弹奏一曲凤鸣?
而后的每日我都需要重新涂抹膏药,又一次包扎。
双手还是火辣辣地疼着,只能靠清荷每日起居照料,一口口喂我饭食汤药。
没几日,清荷言洛二爷中断了与杨家人所有的贸易,曾经定下的五年契约也撕毁不再生意往来,这是占据杨家每年三四成的生意份额……
只要我的手能够康复,我便心满意足,无所祈求,更没有资格要求何。
洛二爷此事杀鸡儆猴,审香阁鲜少出现此类挑衅作恶之事,如今出了这么一遭,必是要给个教训,不仅做给审香阁看,更是做给所有审香阁的客人看。
我却只希望时间快一点过去,我的手能够快快好起来。
自此以后,我要加倍地练习琴曲舞艺,我要一鸣惊人,让所有人记住审香阁来了一人叫做君陌的人……
此后,在来年审香阁的月夕会上,便让我弹奏那一曲凤鸣吧……
君陌在千万人前弹奏的凤鸣,容予你可会听见?亦或是口口相传后,你可会知道,初年还在……还在等你……
只有足够的名气,我弹奏的凤鸣才有可能让更多人听到,让更多人相传,才会有机会让你清楚。
我会乖乖听大夫的话换药包扎,我会乖乖喝药康复,我会乖乖练习弹奏,若几月后,你真的听到了我的琴音,来见见我可好?
——
初秋时分,沁兰一行人赶了回来了。
审香阁又恢复了热闹红火的模样,表演场次与演绎水平大幅提升,毕竟几乎所有技艺双绝的琴舞歌乐姬都前去京城参与了太皇太后生辰。
审香阁专门一日暂停所有演出,为沁兰姐一行人的归来举办庆功宴。
除了洛榬未参与,所有审香阁的人都纷纷聚集到大堂正厅,大家谈笑着此次前往京城的经历,我与清荷便坐在角落里,默默听着身旁人的谈笑,等待宴席的结束。
正巧与菡萏同一桌,她便就坐在我的对面。
菡萏纤纤玉手杵着下颌,眼神不时打量着身旁澜玉的手腕,而后美眸一翻,向同桌所有人说道:「呦,澜玉这翡翠镯,看似价值不菲呀!」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澜玉手腕处,只见一透亮圆润的翡翠手镯,色泽剔透,颜色均匀,定是价格不菲,纷纷赞叹不已。
澜玉微微一笑向我们解释道:「这翡翠手镯,是此次太皇太后生辰演出结束后,皇帝陛下所赐,所有参与者皆有份呢。」
「哇!好漂亮!我要努力练习,以后也要去京城!」清荷忽闪着大双眸道。
「呵,小清荷,不就是一人手镯而已,看把没见过世面的你羡慕得。」菡萏望着清荷轻轻摇头不屑道。
「是呀,菡萏姐姐也去过京城两次,定是见惯了这些饰物的。」澜玉缓和道。
「那是自然。只不过,听闻此次皇帝陛下的赏赐比以往更为珍贵,倒是给了你这「万年老六」捡了便宜。」
澜玉在「临安十二香」中排名第六,好在性情温和,不喜与人计较。
澜玉依旧微笑着微微点头,正要回答菡萏时,被身旁的明心抢了话:「那可不是!菡萏姐姐!我今次接替你去京城,真是捡大便宜了!陛下说此次出演我们很是辛苦,不仅二爷不知发生何故不去,就连太皇太后也无心过寿了!我们能够顺利出演,想尽办法提起太皇太后的兴致,定要好好赏赐我们呢!」
「太皇太后无心过寿?」菡萏疑惑道。
「是的呢!」明心像是是个心直口快,不知避讳的女子,将自己清楚的所有和盘托出,还兴致勃勃:「听闻是朝中大臣出了变故!陛下束手无策,而太皇太后也为此忧心!」
「什么变故?!」菡萏追问。
「不知道呢……连是哪位大臣都不清楚。不过!我猜肯定是那个谁!」
明心像知道天大秘密一般,伸手示意我们一桌人靠近些许,故作小声地骄傲分享秘密:「一定是陆子修陆大将军!」
!
我一瞬愣怔,心不由地一抽!
明心紧接着道:「这次生辰宴陆将军根本未出席!除了去年因将军夫人在生辰宴前不慎落入池塘,陆将军未能参与生辰宴,以前每年都会参与的!」
菡萏挑眉不屑:「呵,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些什么呢!其实,这次陆将军未出席的原因,必然是陆夫人……」
未等菡萏说完,我倏地直起身,微微向众人行礼:「我的手该换药了,抱歉……」言毕回身离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在大家都聚焦到菡萏的「揭秘」上,未在意我的离去,隐约听到菡萏头头是道分析着:「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将军夫人几月前病故,陆将军哪会有心思参加宴席……我听闻呀,他……」
我加快了步伐,急急上了楼,回到了房内……
此生,必须遗忘,才是重生……
两月下来,我的手伤也逐渐恢复,手指能够一点点弯曲伸展了。
我一天天微微按摩抚摸着手指,轻轻地亲吻,似是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此。
手不能动时,我却也开始着手曲目与舞蹈,审香阁中的墨语与如故两位姑娘,各自十分擅长写词与谱曲,又文静温婉,与世无争般,我便常常去寻她们,请她们为我脑海中定下的曲子谱写出来并改进一二。
每日与她们一同探索曲谱,聆听她们的建议,脑海中也不断构思着舞蹈。
如何才能一鸣惊人,如何才能令人铭记,多少功夫我都下,多少努力我都付出,待我手伤逐渐康复,我便要每日每夜开始练习舞艺。
原来有了盼头与希望,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与几月前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他会以怎样的眉眼轻轻抚摸过着精致的瑶筝,会以怎样的心境来挑选一弦一柱?是柔情似水凝于眉宇的细细端详,还是惊鸿一瞥下嘴角上扬的脉脉凝望?
偶尔间,我会以最慢最慢的速度踱步到瑶音坊,在那假意挑选琴瑟,却只是为了细细看看坊内的伙计或是来访的客人,他们其中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笔名为容予……
瑶音坊门庭若市,访客熙熙攘攘不计其数,我默默躲在屏风或是博古架的后面,认真听着来客的一言一句,会不会在最不经意间的那么一句话似曾相识,会不会在一刹那间的一句话我便脆弱到泪如雨下?
我细细听着,等着那一刹那的那一句话……
前后来了数十次瑶音坊,虽一贯没有能够听到那幻想中的温润声音,我却还是会隔三岔五便来碰碰运气。
哪怕没能寻到,哪怕只是擦肩而过,哪怕只是在他曾经来过的地方流连,幻想着他微微抚摸过哪一筝,弹响了哪一弦,时光便突地变得静好,添了温度。
「姑娘?」
「姑娘?」
「啊!」我慌张地从沉浸的幻想中醒来,向声线发出处寻去,原来是瑶音坊的一位伙计。
「姑娘,我见有礼了像来了好几次了,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每次前来都怯怯懦懦躲在博古架后,似是鬼鬼祟祟的模样,我心下过意不去,却又不知作何解释,被一句话问得脸红耳赤,我慌张解释道:「没……没何事。」
说完死死埋下头向店门口疾步走去。
刚巧不巧,门口正好前后走来三人,我的疾步逃离差一点与正中间的白衣男子相撞,幸亏自己急急停下步伐,男子这时向后微微退了一步。
「啊,抱歉。」我立即抬起头对男子表达歉意,白衣男子竟是洛榬。
一瞬愣怔,脱口而出:「洛公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洛榬似是认出了我:「是你。你是……」或许有些记不清我的名字,洛榬微微低头思索回忆一二,而后抬首确认:「君陌是么?」
「嗯。」
「手上的伤好些了么?」眼神看向我还包扎着纱布的手。
「嗯,好多了,多谢公子挂心。」我乖巧回答。
「那便好。」洛榬略微点头,而后有些疑惑道:「君陌姑娘来瑶音坊是为何?」
「哦,就是随便逛逛……」生怕被发现真正目的,只得急急走了:「那洛公子……我、我先回审香阁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还没等洛榬回应,我便微微且急切地行礼后,绕过洛榬极速离开瑶音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