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第三十九章 人面桃花
「洛公子?」
我一刹那慌张了起来,洛榬的眼神灼灼地盯着我,像探寻似要把我看穿,像疑惑,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像悲怆,欲言又止却不知所起……
难道洛榬知道我擅自用了他的筝?所以来兴师问罪了?
我也不知所言眼神慌乱,不敢直视洛榬,只得低头弱弱道:「洛公子,有什么事吗?」
好一会良久都没有回应,不知作何会洛榬此物问题想了那么长时间,我一直盯着地面,不敢望向他。
等到我想再次发问时,洛榬突地开口,似是有些艰难发声道:「你……是不是……是不是……」
还未等他说完,心脏蓦然一阵紧缩:「额……」我随即捂住前胸大口呼吸。
洛榬电光火石间像是被惊醒,吓坏似的即刻跨门而入,扶住我的肩急切追问道:「作何了?!」
不行,一定不能让洛榬看到我的「发病」,一定不能!
我置于捂住胸口的手,用尽所有的力气去伪装精神抖擞的模样,打哈哈道:「没事的,我休息一下就好。洛公子,有何事情,我次日再去找你商量吧!」
说完,我轻推洛榬,想让他退出房门。
没想,他突然拉住我推他的手,又一次用灼热难懂的眼神望向我,像极了隐忍着悲怆而艰难开口:「我、我早该不由得想到……」
前胸已经开始疼痛灼烧,我实在没有精力去感受他的情绪,去理解他的话语……
我最后最后强忍着疼痛求他离开:「洛公子,请你走了,我要休息了!」
似是没有料到我会如此答复,洛榬愣怔一瞬,难掩失意:「君陌……你怎了?还好吗?」
被逼疯般,我想要伸手用力推他走了,还未触及他,一阵无法呼吸的阵痛令我跪倒在地……
「啊!」无法再强忍的痛楚,我紧紧缩成一团,痛苦地在地面挣扎翻滚着……
身旁的洛榬惊慌失措地屈膝慌乱道:「君陌?!君陌?!」
我已无力回应,洛榬急忙将在地面的我抱起,放于榻上,慌张的声线急促道:「别怕,我去找大夫,别怕!」说完回身,我急急抓住洛榬的手……
「别去……没用的……啊!」疼得烈火焚心,可我不想再让别人看到我如此难堪落魄的模样,我恳求道:「求你……关上门,好吗……」
洛榬回身夺步而去将房门紧闭后,洛榬返回榻前,心急如焚不知所措,看到我在榻上痛苦呻吟,翻来覆去,突地将我抱起,紧紧揽在了怀里。
「我该作何做?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耳旁响起洛榬无助焦急的声音……
他怎会有如此的语气?
定是我疼得出现了幻觉,我已无力顾及其他,只在不断地呻吟着……
面纱在挣扎中脱落,我吓得一手遮住左脸的疤痕,一手有力去推眼前的洛榬……
「你走……快走……」此生最为狼狈的面容与处境生生展现在洛榬面前,过往的悲伤与悔恨撕裂于心口,痛彻心扉……
洛榬似是看出了我的狼狈不堪,柔声抚慰我道:「我就在这,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短短几秒,我已疼痛难熬,顾不得何狼狈,只觉心如火灼,喉咽烈焰般我渴望着什么……
洛榬的怀抱像是让我找到了方向……
不行!不行!无论是何,都要让他走了!
揽住我的双手反而加大了力度,又一次紧紧箍住了我,努力平复下宽慰道:「没事的,莫怕。若是太疼,就咬我吧!咬了就不疼了!」
听不清洛榬在胡说什么,只觉喉焦唇干,咽干似火,我渴望喝水……
「走啊……」仅存的一点点理智呼喊而出,是我不想让事态恶劣下去的最后意识……
业已不知道身边人到底在做何,是紧紧拥住柔声安慰,还是在轻抚后背为缓解我的痛楚……
唇焦口燥,我渴望喝水……不……不是水!
失去意志般,我突地用力用两手抓紧了跟前人的脖颈处,一口用力咬了下去!
鲜血徐徐流入口内……
是我体内渴望的源泉么?
疼痛似是在点点消逝,万蚁一一退去……
昏昏沉沉间,眼前是谁的面庞,焦虑不安,愁眉紧锁,在不断说着什么……
但为何却如此心安……
软弱无力已无法支撑去看清楚,去听明了,去思考一二……
我沉沉闭上了双眼……
一夜无梦,又似做了好悠长而心安的梦。
梦里像是有人在微微唤我,一声声,一次次,唤我……阿年……
是我又梦到他了吧……
徐徐睁开眼,已是清晨,未及辰时。
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昨晚发生了何?
似是病情又一次发作,可曾经都是疼痛到大半夜才昏睡过去,第二日也要临近午时才能满身憔悴无力地醒来……
这次怎的醒来如此早,身体也未感到疲倦酸楚?
啊!是洛榬!
我惊得坐起身来,急忙向房内看去。
房中央的圆桌处,洛榬默默坐在一侧,白衣不染纤尘,双瞳黑白分明,默默地望着我……
他在这个地方……坐了一晚?
看到了我所有的不堪落魄,望尽我所有的无助乞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也默默地望着他……
是相顾无言还是相知不语……
他脖颈的白衣处却有点点红,我猛然才回想起,昨夜……我竟然咬了他……
白衣血色,是那么刺目。
我低下头,不敢望向他,满怀歉意说:「对、抱歉……但我……不是妖怪!」
耳旁传来沉稳却轻柔的声线:「我知道。」
每月抓狂似的发病,好似需要咬人吸血才得以缓解……不是妖怪……是什么?
心下忽然凄婉悲伤不已,曾经不畏施法验明身份的自己,如今,连自己都不敢承认……
「对不起二爷……可不能够不要赶我走……」
对不起咬伤了你,抱歉给你添了那么大的麻烦,对不起你的相救,我对审香阁几乎未做过任何有意义之事,仿佛一个废物,被好心收留,却不想,是个怪物……
洛榬轻轻霍然起身,徐徐向榻前走来,轻声道:「莫怕,不会。」
不敢看向他,我环抱双腿向床内缩了缩,洛榬坐到了床沿边,目光似是一直望向我,我却不敢触及……
良久,洛榬隐忍轻问:「你的病……是何时开始的?」
我微微向另一侧偏过头,不愿作答……
无声中却感觉着到彼此呼吸间的隐忍克制与欲言又止。
「莫怕……」温润声线又一次响起,极尽温柔……
昨夜的他好似也说了无数次的别怕……
「我会寻尽天下名医,一定会治好你。」宛若一句承诺砸向心口,令我无力承受。
我低声拒绝:「没有用的。每月也就一次,无碍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又一次陷入无声……
好一会,洛榬轻轻一叹,站起走向妆台后折回,微微追问道:「为何不愿用这冰肌雪肤膏?」
我抬眼,他手中正握着几月前让沁兰转交给我的冰肌雪肤膏。
我从未使用过……
只因我惧怕转头看向镜中面目憔悴可憎的自己,我惧怕要亲手去抚摸这条疤痕,这会让我再次想起那锥心之痛的一月,那寒意彻骨啼笑皆非的七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再次低头,默不作声……
那温润声线又一次响起:「我请人每日为你涂抹可好?」
我望向洛榬,开口坚决道:「此后,我一定会用的,我一定会治好它……」顿了一顿,我请求道:「请让我……继续留在审香阁,好么?」
我急急摇了头,让人揭开面纱看尽我的疤痕,令我更为难堪……
终有一日,我要在万众瞩目间弹响凤鸣,终有一日,我会与容予相遇,我怎能以这副容颜?!又怎能此时离开审香阁?!
何过往不敢提及,何痛楚不敢揭露,为了遇见,我一定要振作起来,一定要重新找回自己!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洛榬沉沉地望着我,似要转头看向我的内心……
好一会,洛榬轻轻微笑却又疼惜道:「好。」
幸亏时辰尚早,又正值冬季,天色依旧昏暗,洛榬悄悄走了了审香阁。
幸亏我的发病没有被更多人看到,幸亏洛榬在我房内待了一夜未被发现,不然若是此事传出去,洛榬与我都将是百口莫辩。
平静下来,细细一想,近来自己真的是幸运的,寻到了希望,遇到了善良东家,愿意收留我,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予我机会,我定不会辜负洛二爷与审香阁的恩情,定要做点一鸣惊人之事,一来为了寻找容予,二来也做报答。
今日出乎意料地精神百倍,我起身梳洗打扮,再着手准备今天白日里的日常演出。
妆台上静静地放着,冰肌雪肤膏。
我微微打开,用右手食指抹了一抹晶莹剔透的药膏,深深呼吸,望向了镜中的自己。
左脸下颌处细长狰狞的鲜红疤痕或许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抬起右手摸向疤痕……
一点点地靠近,呼吸不自禁地加重……
指尖方才碰到那鲜红的突起时,我惊得缩回了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凹凸不平的疤痕,横亘着,张牙舞爪着似在嘲笑。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我安慰着自己。
只不过是一条如此平常普通的伤痕,擦擦药就好了,不是么?
再次抬手一点点,一丝丝缓缓摸过整条疤痕……
我又一次抹了抹药膏,涂在疤痕上,清凉的膏药令我清醒,如泠泠泉水般将我的周身血液重新浣洗一遍,清冷而纯粹……
慢慢地,我像是曾经抚摸被拶刑的双手一般,抚摸着那条疤痕,一遍遍微微抚摸着,一次次请它快一点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