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第四十三章 春日宴（上）

还有十多日便是春日宴了，我的一曲一舞可否能让容予听到？

让他听到我的选择。

今日是月圆夜……

已经承受了近一年的蚀骨之痛，却还是很惧怕……

那种心脏剧烈绞痛，万蚁啃食，口舌生烟，极度渴望着什么的感觉，令我恐惧……

惧怕撑不过今晚，惧怕再也见不到明日的阳光，再也见不到他……

我呆呆坐在榻上，等着那时刻的到来……

「咚咚咚。」敲门声起，怎会有人这时候来？

我心下无法又焦虑不安，连忙开了门……

一袭白衣入目，是二爷！

洛榬目光探寻，轻声一句：「叨扰了。」

而后跨门而入，轻车熟路地反手关上了门……

「二爷？！」我震惊不已，不知所言……

洛榬修长的身形立于面前，默默望着我，似是犹豫后开口道：「君陌，据上一次你的发病以及沁兰所言你来到审香阁的从未有过的发病，我推测，应是每月的月圆之时是你的发病之日，是以今日便不请自来了……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我不想再被注意到如此狼狈之样，低头拒绝道：「二爷快请回吧！」

「看来我猜的的确如此……」

洛榬轻声叹了口气，耐心柔声解释道：「或许……君陌不想被人注意到……可我只是想帮你……」

我此时的的确确是害怕再给洛榬带去麻烦，着急道：「我不想再给二爷添麻烦了……二爷您走吧……」

洛榬未听我言，执意道：「不要多想了，快先去榻上躺好……届时一发作你……」

「二爷！」我打断了洛榬的劝说，郑重严肃道：「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副模样，更不想像一人怪物一样去咬你……」

难以言喻的心情……不知道这句话在洛榬听起来又是怎样的感受……我只是不再想让人看到我最无助，最可笑，最可悲的时刻……

「君陌，前次无心发现，此次便就无需遮掩，我会保守秘密的。」如此轻柔却隐忍的声线，令我不由得动容……

「额……」心脏又一次阵痛，我揪着胸口快要跪倒地面……

忽地，跟前的白衣公子拦腰抱起，边疾步到榻前边责备道：「就让你早些躺下的！」

将我轻轻放置在床榻，连忙盖好锦衾……

而后坐于床榻边，再次揽我入怀，一面不断安慰着「莫怕……」一边将右手臂伸向了我后背清拍着……

「呜……」即使疼痛难忍，我却是更加心痛无助，是该感激还是无力感激，已经不知是真心希望还是假意倔强，我揪着洛榬的衣服乞求道：「走……不要管我……」

洛榬不再像从未有过的那般慌乱无助，听了我的话，只是将我揽得更紧，微微低头，在我耳畔听不出情绪地微微道：「疼就咬我吧……」

我想要喝水……

不！我想要喝血……

我好渴、好渴……容予……我好痛苦……我该怎么办？！

疼得意识恍惚，两眼模糊间，只觉洛榬右手微微拂过我的脸颊，手臂便再次伸到了我的跟前……

「啊！」我疼得叫唤，我真的很难受……

可不可以就咬一口，就一口……

「额……」我无法克制地重重咬向那手臂，鲜血流过嘴角，流入口中的感觉如获重生……

我曾用鲜血换得顾临疏的重生，用鲜血换得木清儿的重生……

而我的重生，是谁在拯救?又有谁在乎?

如此恍惚的场景，如此遥远的过往，就像过了一世又一世，轮回了一圈又一圈，我兜兜转转，却是遇见了谁……

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是我将鲜血一点点滴进木易教青铜器，一次次滴进七叶碧血花，一幕幕……像极了我的前世……

痛意消减，睡意袭来，我枕着悠长的前世，怀着朦胧的今世而缓缓入梦……

幸而，没有苦痛，没有锥心，只余温暖的怀抱，一直一贯都未松开……

好似甜美地睡了一觉，我徐徐睁开双眼，窗外已微微泛白。

「昨日，睡得可好？」房中央传来温润的声音……

我坐起身，偏头向右寻声而去。

洛榬如前次一般，安寂静静地坐在椅上，右手搭在旁边的圆桌上，浅浅笑意望着我……

我被望着一瞬窘迫，低头轻声回答：「很好……多谢二爷……」

「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似乎每次二爷在，第二日都精神百倍……」

洛榬眼神一亮，有些惊喜道：「是么？」

我顺着洛榬的话接下去：「嗯，是以二爷不用每月额外给我三天休息的……」

洛榬霍然起身身，一手放腰前，一手负在身后方，嘴角含笑言：「那既然今日君陌精神十足，便随我去一道灵隐寺罢。」

「灵隐寺？」

「恩，明日我便需要外出走商，不出意外十日内定能赶回参加春日宴，今日便去灵隐寺求个平安。」

「好。」

我与洛榬一道乘马车来到了灵隐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灵隐寺背靠北高峰，面朝飞来峰，两峰挟峙，林木耸秀，云烟万状。

与洛榬走在庄严素净的古刹寺院间，想起自己已是好久好久没有来到寺院祈福跪拜了。

来到这世间，只去过京城的君山寺，一共两次……第一次为了相遇，第二次舍了一生……

想来也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这兜兜转转的邂逅离别，起起伏伏的爱恨苦愁，正如佛家说的皆有天定，惜缘随缘，莫攀缘……

随洛榬来到大雄宝殿，器宇轩昂的宝殿内有一尊佛像，樟木雕刻镶接而成，妙相庄严，气韵生动。

我微微在佛像前跪下，两手合十，闭上双眼，默念祈求着我的心愿……

要是曾经是我失了理智，丢了自己，那而今的我可配遇到他？

我心里默默祈祷：「求求上天，求求佛祖，宽恕我曾经的无知，宽恕我欠下的情谊，就给予我最后一次机会，哪怕只有一次，让我见他一面……只一面……」

许完愿，我徐徐霍然起身，仰头看到佛祖慈祥善意的眼神眉宇，不知所言，唯有虔诚。

「君陌……」站在我身旁的洛榬走近一步，微微低头转头看向我道：「那一世，我细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君陌适才……是否也再虔心祈求着与谁的相遇？」

这是几月前为洛榬弹奏的《那一世》，他竟依稀记得了词，猜对了我的心……

我低头小声道：「嗯……一位故人……」

「……」洛榬默默望着我，光影跨过门槛散落在他脚下的影子旁，微风拂过窗棂轻轻吹起他的衣角，一瞬宁静，现世安好。

洛榬未再多问，转而开口道：「十日后我便会回，届时便来看君陌的倾城一舞……」

我面向洛榬，会心一笑，承诺道：「二爷放心，君陌一定不会让您灰心的。您一路平安。」

——

洛榬离开的十日内，为了春日宴我做了最后的排练与改进。

一切已是万事俱备，我心中不由激动难平，几夜未好眠……

若是此次一举成功，常来审香阁的宾客便会知道君陌这一号人物，那么再过几月，等到夕月会，正是「临安十二香」等资深歌舞姬前往京城为太皇太后庆贺生辰宴之时，我便能作为留在审香阁最主要的歌舞姬，献上最为压轴而震撼的凤鸣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以我为主场的夕月会定会令宾客记住我的这首曲子，口口流传，这么一来一往，或许……容予便会听说有位名为君陌的审香阁歌姬弹奏了一曲凤鸣，他改编后的凤鸣曲……

我端坐在屋内抚着琴筝陷入了美好的憧憬幻想中……

「君陌……」

忽地一声打断了我的幻想，我起身回头望去。

红衣翩跹，是菡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君陌，我有话对你说。」菡萏率先发话，回身关上了我的房门，径直走向屋内圆桌坐下。

我也随着她在圆桌坐下，与她对座而望。

「几日前二爷所说的话你可还依稀记得？」

我猜出她所指何事，但还是发追问道：「何话？」

「二爷在舞坊对我说的话……」菡萏有些失了耐心，冷了冷脸。

「不记得了。」不愿掺和他二人的事，我只想抽身事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呵。」菡萏倏地一笑，美得灿若菡萏绽放，「希望你恍然大悟不该说的别说此物道理，我可不想听到审香阁其余人嚼舌根。」

「还有别的事吗？」我下了逐客令。

「君陌，我是不会放弃。」菡萏忽地严肃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三年了，我为何而来，又为何而留，我为谁而舞，又为谁而泣，怎可能因他只言片语便放弃，你说对吗？」

我垂眸，不愿掺和，也不愿从她身上注意到似曾相识的影子……

我为何来这世间，又为何留在将军府，我为谁弹曲儿熬羹汤，又为谁黯然神伤……

我至今相信我最终的放弃是决绝的，亦是明智的，不后悔当初打定主意，不怨恨种种惩罚……

「三年来，他给过你回应么？」我脱口而出，未过大脑。

「……」

长久沉默，而后菡萏低声苦笑：「呵呵呵……没有又如何？」

「菡萏，你们之事我不宜表态，我仅仅只是想起了一句话……」

「何话？」

「惜缘随缘，莫攀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哈哈哈哈哈哈！」菡萏放肆大笑起来，前仰后翻，笑中带泪，「真真可笑，我是俗家女子，佛法缘说对我毫无意义。」

菡萏忽地不由得想到何，起身凑近我紧追不舍开口问道：「君陌你能有如此感悟，难道曾经因此伤心欲绝故而才会来到审香阁？」

我默不作语，忽地又想起了一句话：往往热心管闲事总会粘来一身腥。

「菡萏，我困了，请回吧。」

「哈哈哈哈哈，看来咱们审香阁每个女子都有说不得的故事……」

菡萏悠悠一句，笑声荡漾，飘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