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第七十七章 待君归
第二日清晨,我与沁兰、伯仲早早出门寻找现下能够负担得起的地块。
青竹与清荷则将此安排转告剩下之人,共同商议,也为了能够让众人筹措一些资金,毕竟洛榬所有的商所收益都已充公,只能用我们自己的积蓄。
奔波一日,终于在临安城南小道上寻到了一处些许破旧的空置客栈。
暂且租下地块,召集愿意留下的二十余号人来到这新居所,开始收拾打理,置办物什。
地价还算可以承担,只是内设过于简陋,只能靠我们后期再细细想想解决方法,肯定比不上审香阁金砖玉瓦,但至少需置办得整洁舒适。
如今北荒暴乱,听闻已攻下一城,百姓人人自危,断不会有什么闲情逸致听曲赏舞,因此置办一处酒肆客栈或许合时宜些,也能接待些许从北方逃避战争、投奔亲戚而来之人,或许……可以得到些许关于他的消息……
「君陌……」我望着此刻正擦拭打扫客栈的人背影出神,身后方沁兰姐忽地叫了我一声。
我转头望向沁兰,她淡淡一笑言:「幸而君陌想出这法子,让大家有个安身之所……」
我未回应,只是抿嘴笑了一下。
「君陌,这间客栈叫什么名字呢?」沁兰轻声问,即便如今境地,她的面庞上是悠悠然于乱世的安然,是无谓爱恨情仇的恬淡。
「名字……」我一愣。
之前在我初到审香阁之时,沁兰姐也如此这般问了我的名字……
时光忽然而逝,事变时移如幻梦,而我是否已从自称「君末」的小女孩成为了冷静成熟的「君陌」了呢?
一人名字闪过脑海,我忽而一笑,对沁兰姐道:「便叫做……‘待君归’吧……沁兰姐以为如何?」
沁兰一怔,而后亦是对我粲然一笑,点头道:「好。」
心照不宣中,沁兰姐眼神里注意到了她的淡然欣慰,她也因我的心境从「君已末路」至「陌上花开」而欣慰吧……
两天后,「待君归」业已基本清理打扫完毕,置办好了客房与厨房事物,能够开门营业了。
我与沁兰和伯仲在大堂商量如何安排人手以及定价事宜。
「你们还有脸开店?!」店内忽地来了一群人,十余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七嘴八舌怒斥我们。
「什么意思?」我上前一步与之对峙。
「洛榬是叛国贼人!你们审香阁、瑶音坊没一人好人!还有脸再开店?!」
「你们审香阁赚的财物都给洛榬那贼人去叛乱了!所以才有那些炸死人的地下玩意儿!害得我儿子好苦!呜呜呜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掩面痛哭。
「就是!洛榬九族死不足惜!叛乱征兵,我相公半年未归生死不知,你们这些洛榬的走狗还有什么脸在这个地方继续营业?!」
「你们挣的都是害人财物!都是祸国殃民钱!你们审香阁表面莺歌燕舞蛊惑人心,背地里却是叛乱造反害人不浅!那贼人早就转移了亲眷财物财,自己倒是盆满钵满亲人双全,却用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的财物造反,用我们穷苦百姓的命去平乱!」
「审香阁没有叛乱造反,我们无一人知情!」我冷静辩白,若是‘待君归’无法营业,愿意留下的人都连温饱都成问题!
「你胡说!你是那贼人的未婚妻,你会不清楚?!就是你们害得我儿子半生残废!」老妇忽地冲向我,「啪」的一声扇了我一耳光。
「君陌!」沁兰、伯仲等人急急上前拦着众人:「你们这是在做何?!我们要报官了!」
「报官?!哈哈哈好呀,你报呀!官府就应该将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杂碎一起关到牢里!」
脑中嗡地一声,我扶额冷静,拨开挡在我身前的沁兰、伯仲,正色对质这些寻找宣泄口的百姓:「你们可有证据,证明我们审香阁、瑶音坊、茗香居、古董行等等所以店铺的伙计丫头都是叛国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忽地有人大叫:「然而你们赚的钱是!都帮那贼人用来害我们!」
「我们用自己的劳动挣财物过活何错之有?他的钱财用在何处我们毫不知情,如此欲加之罪你们真是何患无辞!」
「……」众人默默望向我,大怒不减,他们需要的只是个宣泄口。
「说到底,我们一样,都只不过是被历史洪流推着向前的老百姓,无故卷入无妄纷争,凭白遭受非议指责,而今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挣些许微薄的银两,养活这些无家可归跟着我们的弟弟妹妹,请给我们一条生路……」
众人最后恨恨唾骂了我,发泄了情绪,逐渐默默散去……
「君陌,你可还好?」沁兰急忙扶我落座,想要看看我面上的伤。
「君姑娘!」门外忽地有人大叫我的名字。
我向客栈大门处望过去,是青竹。
青竹满头大汗,慌乱无主,看得出手脚已是瑟瑟发抖状……
我意识到肯定发生了什么,急忙走向青竹,扶住青竹安慰道:「你别慌,发生何事了?」
「君姑娘!」青竹望向我,两眼已无助惊慌不已:「官府张贴告示,今日午时问斩二爷的姨父姨母一家!」
心一惊,我难以置信望向青竹,不愿相信般再次问道:「你说什么?」
「君姑娘!作何办呀?」青竹慌得六神无主。
我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确认了现下时辰,临近午时仅有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找顾临疏救人……
可是顾临疏不是已经将洛榬九族藏匿,姨父姨母怎会落下?!
我百思不得其解,又找不到解决之法,我绕过青竹,拼了命向刑场跑去……
青竹也随后跟着我跑向刑场……
一路狂奔,脑海中空白一片!
为何!怎么会!作何办?!
拼命跑到刑场,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已有血味,心脏却跳动得呼之欲出。
我慌乱扒开人满为患的刑场,还没走几步,只听见行刑官对临安百姓道:「洛府二子洛榬祸乱朝堂,勾结野党,当诛九族!现刑场上乃洛榬姨父姨母二人,未来得及逃亡被官府当场抓捕,今日午时一到,即斩!其余余孽,必定穷极天涯海角也要抓铺归案!」
话音一落,刑场哗然一片,议论纷纷,不可置信的,义愤填膺的,叹息哀婉的,起哄叫嚣的……
混乱一片中,刑台上的二人,约莫不惑之年,身着白色囚服,将头低低压着,看不见面容,看不清表情……
两手拷于身后,双膝跪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午时到!」
行刑官忽地霍然起身,大手一挥,行刑令「砰」的掷于地面,大声宣布:「行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砍刀在午时正阳下闪出刺眼光芒,削铁如泥……
我慌乱绝望地望着行刑台,注意到各站刑台左右的刽子手将大砍刀从肩头上拿下,两手攥住砍刀,走向行刑台上的两人,忽地将砍刀高高举起……
作何办?我该怎么办!
我无助地望着台上刽子手挥舞起的砍刀,不!不要!我想喊出声!却不敢!
砍刀忽地一挥而下!
「不!」我无可遏制大声呐喊之际,忽地被一股力气转过身,撞入一人怀抱!
「咚」、「咚」两声……是什么掉落在了地上了……
周遭一片寂静……
却又忽地哗然一片……尖叫唏嘘不绝于耳……
而我的呐喊,我的惶恐,我的绝望,我的痛哭统统在这怀里淹没……
「不要……不要……」
我不可遏制地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痛哭流涕……
对不起……洛榬……
我没有完成对你的诺言……
抱歉……
无辜的叔叔婶婶……
怀抱我的人不紧不松地拥着我,墨色大袖盖过我的头,让我看不见刑台的恐怖,看不见周遭的杂乱……
旁人亦见不到我的失态与癫狂……
不知过了多久,行刑官像是又说了一些话,我已听不真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遭声线慢慢散去。
我却依旧浑身无力,恐惧未去……
「槿年……」耳边传来微微的呼唤。
我默默无声……
「槿年……莫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依旧未回声,木讷地被陆子修继续抱着。
「他从来都是一人深谋远虑之人,不是么?」
「?!」这句话是何意?我一愣怔,回过了一点神,从陆子修怀中抬起头,疑惑惊诧却又似有希望莅临般地期盼着望向陆子修……
陆子修未再说话,忽地一怔伸手微微碰碰了我的红肿的脸颊。
「我没事……」
我还在等陆子修的一人解释……恳求般地望着陆子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君陌!」
「君陌姑娘!」
不极远处传来了唤我的声线,沁兰姐她们来寻我了……
陆子修轻轻松开我,又一次伸手轻轻抚了我的脸,将我的泪痕拭去。
而后微微叹息,疼惜不忍道:「照顾好自己……」
语毕,转身从另一方向匆匆离去……
我木讷地呆在原地……
直到沁兰姐她们找到我,将失了魂的我带回了客栈……
已不依稀记得如何浑浑噩噩地回到待君归……
我半躺在床上,模模糊糊感到沁兰和清荷为我的脸颊上了药膏,一贯在我身边陪着我,时不时同我说说话。
窗外不远处……有一枯木,枝叶零落不成模样,在秋风瑟瑟中勉力支撑……
我默默望着窗外,不言不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棵枯木老树还能挺过此物寒冬吗?
而今的夕阳西下,断肠人不在天涯……
「君陌,可要用些晚膳?」沁兰姐微微走到我身旁追问道。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沁兰姐未再勉强,伸手轻拍我的肩头,柔声道:「那好,你自己休息一下,我和清荷晚些许再过来。」
言毕,沁兰随清荷离开了室内。
待君归不大,没有那么多厢房,现下我与沁兰、清荷共住一屋。
幸而沁兰玲珑心思,给予了我一个人独处冷静与平复的空间……
我沉沉地叹息,徐徐闭上了眼,或许因为几日疲倦奔波,或许只因适才痛苦绝望,现下眼皮酸涩沉重……
「不用想都知道,蠢女人必然在自责哀怨。」
忽地一声让我惊起,我循声望去,顾临疏半靠窗前,环手于胸,偏头不羁地望着我。
「顾临疏……」我悠悠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却是没有什么力气与他争辩。
顾临疏看我如此模样,眼神似是一沉,放下环于胸前的手,收起不羁讥笑的面容,抬步向我走来。
走近我床旁,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正色道:「今日问斩的二人,洛家无人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