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与子偕老（一）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已是两月后的事了。

被困京城多年的朱厚照与简宁并不急着赶路，一路走走停停，领略着各地风俗与风光。

这日，天际如洗，阳光明媚，浩荡的车队来到了常州城外，无数百姓在知府的带领下，在城外十里亭等待着太上皇以及穆皇后的到来。

太上皇入住夏城行宫让他们澎湃，可他们更激动的是穆皇后也赶了回来了。这个从常州出了去的传奇女子乃是整个常州的骄傲，她那故居已被当地衙门很好的保护了起来，连带着王家村都受了不少的好处。

老皇帝健在，乃是禅位，故而人们也不知该作何称呼曾经的皇后，索性便是取她当年的封号来称呼，也显亲切些。

在这些邻居里，好多的人已不在人世，许多跟她差不多年岁的也都当了祖母。时光能抚平所有的伤痕却也能增添无数的痕迹，当年的常州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当年的人也不再是当年的人，多少年的别离，终究是有些不一样了。

至于麻巷的小屋，那一贯有人在打理，而周遭的邻居也因此脸上增光不少。听闻穆皇后要回故里了，今个儿不少邻居都前来迎接。

王扁头的头发都没多少了，稀稀疏疏的覆在头皮上，还夹杂着不少白发。胖丫也不是当年青春壮硕的模样，她的背已佝起，头上的青丝也是泛白。

而在她身后的王富贵已是满头白发，苍老得令人心酸。跟在他左手边的财物婆子更是需要搀扶着才能站着了……

时光将所有的人变老，也将所有的爱恨情仇带走，望着眼前这些个曾经熟悉的人，爱也好，恨也好，简宁只感到了一阵心酸与感动，哪怕是曾经闹得很不对付的财物婆子也望着是那么顺眼，他们挤在人群中，当车架停下后，随着百姓一起跪拜，简宁冲着他们摆手，人群中立刻暴涌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场面好不热闹。

常州知府也是带领地方官拜下，老天子能来此地养老，这对常州知府是个莫大的挑战，但这时也是个巨大荣誉，有老天子在此，常州只会更繁华。

正德从马车出来，向众人挥手，然后笑着道：「爱卿不必如此，如今朕已不在其位，现在只是一人普通老头儿，你们都起来吧。」

他看了看四下，道：「年上七十者都起身吧。人过七十古来稀，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大明以孝治天下，首先从朕起得先尊老。」

「吾皇万岁！」

正德哈哈大笑，「平身，平身，都平身吧。」

「太上皇，行宫已清扫干净，张永公公已提前在行宫布置，已备好饭菜，按穆皇后指示，臣已将王家村以及麻巷四邻以及唐荆川，财物侍郎家人请来叙旧。」

正德点点头，冲高凤点点头，高凤高声道：「太上皇有赏！今年年满六十者三日后都可去行宫领盐一斤，米一斗，肉两斤！」

众人一听开心坏了，连连拜谢皇恩。正德乐呵呵地从袖口摸出银票，冲知府道：「如今有了晒盐之法这盐也不值财物了，不过许多国法是朕立下的，自也不能坏了规矩，这些银子就拿去买盐，买米，买肉吧。」

正德顿了顿，道：「常州年满六十者约十一二万左右，如今上好海盐一斤四文，上好稻米一斗27文，肉15文，嗯……这些银子差不多了。」

知府汗都下来了。都说天子精于经济之道，果不虚传，竟然连市价都这么清楚。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连常州有多少年满六十的老人都不知，看来他这场恩赐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了。

简宁抿嘴笑。

内库的财物大多留给了驹儿，然而这么多年她攒下的家当那当真是富可敌国，足够她跟正德两人毫无节制地挥霍到死了。今日能与家乡父老同乐下倒也是美事。

车架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前行，很快便是过了城到了夏城桥。行宫已于两年前竣工，行宫不大，说白了也就是个四进宅子加西侧一排下人居住的院落罢了。

四进宅子加西侧院落，这种一主一次的院落格局甚至都比不上那些富豪们，唯一让人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皇家气象的也就是这院子整体都是三层楼以及那用水泥钢筋铸造的外墙罢了。

当然，门口那些带刀侍卫也在显示着这儿的特殊。没办法，就算出了紫禁城，可这对夫妻依然不是普通人，唯一比紫禁城强点的也就是自由一点，责任少一点罢了。

简宁望着这行宫，心里生出一股欢喜。尽管城墙依旧在，可毕竟已阻挡不住她与正德向外的脚步，且这院子少了皇家力场反而更多了几丝人间凡俗的温馨味，她喜欢这感觉。

入了行宫，上了正房，望着自己的卧室，那些自己喜欢的物件都被搬来了这儿，都是正德陆陆续续送给自己的东西，有些业已用了几十年，她舍不得丢了，都让人提前打包送了过来。

手抚过那对仙鹤香炉，嘴角微微扬起。

这还是自己入宫前那次回家乡正德派人从北京送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保养用心可到底还是折射出了岁月的痕迹，就跟她与正德一样，都老了。

正德从身后方抱住她，微微在耳边道：「以后没人打扰我们了……」

「多大了？」

简宁瞪他，「都老婆子老头子了，还做这样肉麻的动作。」

「啪」，正德在她面上亲了下，道：「等牙掉光了我还要亲你，哪里肉麻了？」

简宁推开他的脸，笑着道：「可别，我可受不了。」

「一辈子都这样过来了，怎么受不了了？」

正德撇嘴，「你该不会是嫌我老了吧？」

「作何会？」

简宁失笑，「你啊还是一朵花的年纪，可我却是豆腐渣了。」

「我望着你还跟我初次见你时那样好看。」

正德乐呵呵的，「那时的你气质幽冷，超尘脱俗，就跟仙女似的。」

简宁被他这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嗔道：「嘴抹蜜了？这么甜。」

「你尝尝？」

某姑娘……不，是某老太嘴角抽了抽，叹息道：「你也一样，还是那么二……」

「……」

家乡父老相见的场景颇为感人，杨氏带着自己的孙儿们，见了简宁便让孩子磕头，便简宁笑呵呵地发出去了一堆见面礼；唐荆川家的小子也是个机灵的，嘴里姨娘皇后的叫个不停，很是讨人喜欢。

「嗯，你这小子不错，比你爹贼，比你那好几个哥哥机灵。」

正德轻拍唐荆川幺儿的肩头，「好好用功，将来少不了有礼了处。」

简宁则是哈哈笑，年岁大了，有时反而欣赏这种直白的人。

唐小子大喜，连连拜倒，嘴里直呼万岁，而他的奶奶则恨不得钻地缝里去，这个幺儿简直不像他们家的人，若不是那胎记没错，他们真要怀疑自家孩子被掉包了。

宴会举行到老晚，正德让这些父老在行宫住了一晚，第二日派人将人都送了回去，于是乎，麻巷与王家村留给了后世许多被正德皇帝青睐的故事版本……

回到家乡的日子是欢乐的，轻松的，也是平静的。简宁将花园一隅弄成了一块菜地，撒了些种子，没两月，菜园里便变得郁郁葱葱的了。

将长得葱绿的大蒜叶子割下来，弄一点羊肉做成烩羊肉，正德就好这一口。

那老东西就好肉不好蔬菜，这么多年了，每次吃饭都要在自己的监督下才肯吃一点蔬菜。没法子，为了那死老头的健康，只能将荤菜与蔬菜做一起，这样好歹也能多吃几口。

将割下的大蒜叶子摆到边上的小箩筐里，又割了几颗毛白菜下来。扁头从庄子上送来了毛豆，毛白菜炒毛豆很是好吃。越上年纪越不爱肉食了，口味也越发清淡。如今出了紫禁城，饮食越发简单，除了满足正德的嘴外，基本以素食小炒为主。

拿着簸箩到前院，见正德正在院子里打着太极拳，她也不吭声，走到水井旁，自己压了水将菜洗了，道：「你不是要吃烩羊肉嘛？羊肉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让人买去了。」

正德停了动作，「要我说，还是咱们出去买，在集市上逛逛多有趣啊。」

「行了吧，我的太上皇。」

简宁撇嘴，「您啊就满足吧！现在能时不时地出去玩不被弹劾已是很好了。咱们也得知趣，到底不是普通人，出去一回那些侍卫就紧张得不行，百姓也都来围观，这可是扰民之举，还是少做。」

「百姓围观那是他们好奇，看多了自然就不好奇了。」

正德撇嘴，「再说侍卫……他们拿着朕的俸禄自然要负责，不然朕要他们做什么？其实我是不要的，是你那儿子非要。」

「这话说的，好像那儿子是我一个人似的……」

「太上皇，皇后……」

崔余朴过来，行了一礼道：「前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胡彦书求见。」

正德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他倒来得快，不是身体不好么？这会儿又好了？」

简宁抿嘴，「是你的肱骨之臣，为你的大明操心大半辈子，惹的一身病，你说话怎如此刻薄？」

「呵……」

正德冷笑，「我看他身体没事，心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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