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本只想捉弄下她,可见她态度就淡漠下来,顿时心里就来气了。
朕可是天子,再没用那也是天子,这是何态度?
某人心里炸了毛,便冷着脸道:「好好的风雅之事你非得搞得一本正经,既然你问了,朕就回答你!是,你一定要七步内成诗,不然朕就治你个欺君之罪!」
好你个朱厚照!
简宁淡漠的眼里闪出一片冰冷。
怒火在简宁心里回荡着,再聪明也只不过就是这个年纪,涵养功夫又能深到哪里去?更别提独立自主惯了,一次次被这权利压迫,多年所受教育,不抵触才怪了!
风雅?曹丕与曹植那叫风雅?那是血淋淋的皇权争夺,骨肉相残!我一本正经?果是没人权的旧社会,皇帝老爷放个屁臭的也得说成香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怒气压下去,双手覆压,沉沉地一拜,道:「不敢学曹子建,让君父蒙受屈辱,民女这便作来,若有辱圣听,还望陛下恕罪。」
朱厚照心里抽了下,不知怎得竟是有些忐忑,可随即一想,自己身为天下共主对她这般好,她竟还不稀罕,动不动就跟他耍小性子便觉气不打一处来。
果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古人诚不欺我!不能被这妮子拿捏住了!
某昏君暗搓搓想着,面上表情更冷了几分,「真是狂妄,难道你竟是比曹子建还厉害么?」
简宁抿了抿嘴,低头道:「民女不敢。」
「不敢?你还有何不敢的?」
朱厚照见她嘴里说着不敢,可口气却淡漠的好似挑衅,一股怒火在心里盘旋,「给朕作诗。」
简宁点头,也不起身,直接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一字一顿,声线淡漠却是字字沉重。
朱厚照呆愣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他站了起来,一把捏住简宁的下巴,道:「简云舒,你这是在讽刺朕么?!嗯?!」
「民女不敢。」
「不敢?呵呵……」
朱厚照冷笑,「任尔东南西北风?!好,好,好!你真有骨气,朕是小人!」
说罢放开简宁,道:「还愣着做何?!狗奴才!前面开道,朕要回去了!」
说罢便是一脚将椅子踢翻,怒气冲冲地出了花厅,也不管外面是不是下雨,只管往外走。
一面走一面道:「哼!不信你不求饶,你要是求饶,朕就原谅你。」
可等宫人们打起伞,身后方也未传来简宁的声音,朱厚照咬咬牙,忍不住道:「何鬼地方,菜难吃,人磕碜,朕再也不来了!」
身后方的太监宫女们一片吵杂,唯独没那个清冷的声音。
朱厚照一甩袖,大踏步离去。
张永跺脚,冲简宁道:「哎哟!我的小祖宗!您作何敢跟陛下置气?快追上去啊!皇爷就是个孩儿脾气,你服个软就没事了!」
简宁沉默不语,只跪在地上,见正德走远了才深深一拜,「民女恭送陛下!」
张永跺脚,忙追了出去,连连冲朱厚照道:「皇爷息怒,皇爷息怒,这些读书人都是死心眼。」
「朝臣都是铁骨铮铮,她也铁骨铮铮,就朕是小人?是昏君,暴君?!」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听听她作的诗!哈,任尔东南西北风!好,好,好,当真是首好诗!感情朕逗她玩下倒成昏君了!她哪来那么大火气?!」
张永很想撇嘴。
你是天子,那一句「欺君之罪」还轻么?简云舒没被您吓倒,当真是有几分胆色,杂家佩服啊!
可这话他却不敢说,只得劝道:「皇爷,消消气,待奴婢明个儿再来说说先生,让她认个错。」
「不用了!」
朱厚照上了马车,道:「再也不来了,不许跟朕提这人!」
「大姑娘……」
张妈瘫软在地,双眸发红,「您,您还是跟陛下服个软吧,陛下,陛下他可是天下共主啊!」
简宁微微叹了口气,道:「我若今日服软,他日便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说罢便是起身,朝着后院而去,留下一屋子一头雾水的人。
开始她是冲动了,可不由得想到这大明的风气,便硬生生地昂着头没服软。
她已得罪刘瑾,不能再将自己的名声败坏了。媚上,无疑是这年代最没节操的事。在接下来的大风大浪里,她需要让李东阳,杨一清,杨廷和等人注意到她的坚持,不然只靠熊孩子,她毫无胜算。
带着一身疲惫回了屋,窗外的雨还在继续,她推开窗,任由雨水扑面,望向极远处皇宫。
偌大的紫禁城被笼罩在滂沱大雨中,偶能注意到点点烛火却又很快隐没在黑暗里,带来一股压抑感。
她微微呼出一口气,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不能太软弱了!
一连三日过去,简家都静悄悄的,而朝堂的局势也变得微妙起来。张永昨个儿已跟刘瑾的人出发南下,而民间也开始流传出简宁红颜祸水,在天子跟前妄议朝政的事来。
张妈这几日战战兢兢,买东西的时候就听到一些商贾在议论这事。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可在张妈听来都是不好的。
只因她家姑娘被人说成是武媚娘,吕后那样的人物了。
她提着菜篮子回家,将事跟简宁一说,简宁却是淡淡一笑,「随他们去吧。」
刘瑾身边果是有些能人的,只是他却忘了自己是干何的,若玩舆论,几个土著玩得过她此物现代人么?看多了后世舆论战,这些都是毛毛雨了。
时机未到,还不宜反击。
她不理会,照样写书,锻炼,又是两日过去,谣言已荒唐到她要篡位,其心可诛了。
张妈等人急死,可简宁依旧神在在的,刘瑾想要挑唆的人还没被挑动起来,张永也还没到江南,自己根本不用着急。
她不急,有人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小妮子最近一点动静都没?」
朱厚照问谷大用道:「我让你派人去看看,你派人看了么?」
谷大用一脸苦笑,「陛下,您,您不让我惊动他们,奴婢,奴婢真看不出什么啊!」
「没用的东西!」
朱厚照将笔扔在谷大用面上,带着愠怒道:「这小妮子当真就不肯跟朕服软?!外面谣言传得满天飞,她当真不要名声了?!」
「陛下!」
外面进来一人小太监,跪倒在地禀报道:「刚东厂的人来报,说,说有两个男子进了简府。」
「什么?!」
朱厚照站了起来,「男子?!何男子?!她一姑娘家接个男人进屋做什么?!」
说着便是一拍桌子,「当真不知廉耻!走,看看去!」
谷大用无语。
这两日陛下说的最多的就是:那寒酸地方再也不去了,再也不想见到那个磕碜人。这下可好,自己跑去了,天子威仪何在?
这一想又觉简云舒果是简在帝心,不宜得罪,还是学张永,多巴结着,没准自己也能捞点美差。
坐在家里写书的简宁忽然被告之胡彦书来了,一阵惊喜后便是生出疑惑:李东阳这时让他露面是何意思?
不过能见到故人,还是自己的恩人,她还是很激动的。连连赶去花厅,见到胡彦书,便是喊道:「胡大哥!」
说着便觉鼻子有些发酸,在常州都是此人维护自己,自己当真是将他当大哥看。这会儿见他身形消瘦,不复以往风姿,便知为自己之事所费心思颇多,心暖之余便觉心疼。
「云舒妹妹!」
胡彦书一下就站了起来,颤着声线道:「你可好?!」
一句「你可好」,差点让简宁这冷清性子的人也落了泪,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道:「尚可。妹妹让哥哥忧心了,都是妹妹不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唉!云舒,你太不厚道了!刘瑾要胁迫你来,你为何不告诉我?!」
「就是啊!」
赵基也嚷道:「先生,只凭你在常州的地位喊一声,那帮狗才哪敢动你?!」
「赵公子怎也来了?」
简宁这才注意到赵基,她有些呆愣。这家伙算是自己粉丝会的头头,有过几次往来,可也不至于交情深到这样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父亲一听说这事就让我过来了。」
他说着又是面露忐忑,「先生,我是个粗人,说话直,您不会不要我吧?老爹说,我靠着您才能有出息……」
他一脸得意,「父亲说,让我不要游手好闲,若是陛下将您留在京城,您少个看家护院的,乡梓父老总是靠谱些,让我给您来当个护院,也不枉费一身武艺。」
简宁哭笑不得。此物赵基爹倒是个会经营的,但他一定不会想到自己儿子是个直肠子,这话怎能跟她讲?
不过他有句话对的,这时代很讲乡情,的确是老家人要靠谱些,不然老家坟都得被人掘了,一辈子抬不起头。是以那些骗子骗外地人会,但老家人却不敢,或者说,不想。
胡彦书面露尴尬,「我一文弱书生独自上京定是周转不过来,这一路多亏赵公子和赵百户的家丁照顾……」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顿了顿又道:「赵公子古道热肠,赵老爹就是希望儿子有个出路,云舒……」
「能得赵百户看重,简云舒何其有幸。」
简宁行了一礼,道:「只是委屈赵公子了,若是能回到家乡,定要好好感谢公子恩德。」
赵基见简宁愿意留下自己,骨头都轻了三分,忙道:「哎呀,哎呀,先生你客气了!就是没前程我也愿意跟着先生,嘻嘻,乡梓父老不知多羡慕我,哼,我赵基跟着您那就是最大的出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