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潇湘(八)
潇湘剑宗主峰,四象峰。
朱雀台。
四象峰上灵力淳厚,四季如春,桃花绵延桃雨漫天,四季不败。
朱雀台正中心,摆着一张椅子。
一道雪白纤细的身影倚坐在上面。
少女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幅眉眼,眉如弯月,眼型狭长,眼尾微挑,秀丽中透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妩媚。
可她此刻肤色却极其惨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异常虚弱地靠在椅背上,低垂着头。
在她身前,负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云澜剑尊扫一眼弟子恭敬呈上的玉鼎,鼎中是满满的桃花瓣,饱满新鲜,几瓣上甚至还挂着清澈晶莹的晨露。
他眸光微顿,片刻才抬手,袖摆中射出一道灵风。
桃花瓣飘扬而起,在少女发顶飘然落下。
「云澜剑尊着实宠爱这位纪师妹,简直比起当年的温师姐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啊,当年温师姐拜师大典时都是跪着的,但云澜剑尊如今竟然默许纪师妹坐在椅子上。」
「不宠才奇怪,纪师妹天资极高,没有入云澜剑尊门下时,都在十年之内修到了天灵境——就连温师姐当年也用了将近二十年呢。」
「而且,听说纪师妹与季师兄结了尘缘,说不定日后会与季师兄结为道侣呢?」
「真是好命,着实令人羡慕……」
一名弟子身量不高,正奋力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向里望,想看看这位传奇的纪师妹究竟长何样。
他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投去一眼,却冷不丁发现垂着头的少女撇了下嘴。
他一怔,再看过去时,少女虚弱地低着头喘息,脸上是一片按捺不住的喜悦之情。
……莫非是他看错了?
这时,高台上响起一道蕴着灵压的声音。
「纪宛晴,你是否愿意成为云澜剑尊的入室弟子,从今日起谨遵师道,恭谨顺从于他?」
少女依旧低着头,似乎身体极度虚弱不适,半晌没有回答。
云澜剑尊皱眉,挥袖散出一道灵力,将少女包裹在其中。
这时少女才缓慢抬起头,漂亮的眉眼笑意盈盈:「愿意呀,自然是愿意的。」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
上首那道声音再次道:「云澜剑尊,你是否愿意将纪宛晴纳入座下,将毕生所学倾囊而授,绝不藏私?」
云澜剑尊目光落在桃树上,没有立即开口。
好一会,他正欲应允,山下却传来骚动。
一名弟子飞快行了一礼,三两步奔至宗主陆鸿雪身侧,低声同他耳语几句。
陆鸿雪眼神微凛,点头示意他下去。
随后他才起身朝着云澜剑尊拱手道:「师叔,出了点变故。」
云澜剑尊修为高深,压低的耳语在他耳中根本无处遁形。
「有人擅闯潇湘剑宗。」他冷淡阖眸,「谁?」
弟子还未走远,闻言身形微顿,主动转过身来。
「是……有位妖女此刻正四象峰下大开杀戒,而且……冒充成了温师姐的模样。」
云澜剑尊赫然睁开眼。
*
四象峰下光影蒙昧,剑光浮动。
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山道蜿蜒而上,白衣女子一人一剑,一步一步向上走。
在她身前,乌央乌央的外门弟子前赴后继,一波一波朝她涌去。
白衣女子一次只出一刀,一刀出手,必有一人丧失行动能力。
温寒烟以流云开道,任凭身侧剑风呼啸,脚步未曾有过半分滞涩,如入无人之境。
她来朱雀台有自己的目的,并不想见血伤人,是以出手间留有余裕。
但饶是倒在她手下的弟子并无性命之忧,这种干脆精准的出手依旧让人忌惮。
渐渐的,前来截杀她的弟子动作开始凝滞,渐有退却之意。
温寒烟挽了个剑花,拾级而上。
她原本不想闹出这么大动静、做得这么绝,但实在是季青林不给她留退路。
最后一名弟子应声倒地,温寒烟垂眼上下打量流云剑灰蒙蒙的剑身。
方才出剑时,她余光依稀瞥见一抹绯红光晕流淌而过。
但现在,流云剑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不过是一场错觉。
温寒烟半信半疑地将流云剑送入剑鞘。
只不过,这五百年间新入门的弟子平日里都不苦修吗?
这一路比她想象中还顺利。
【多谢。】温寒烟只当是系统的功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系统学着她的语气,文绉绉:【不足挂齿。】
温寒烟忍不住一笑。
起初她察觉到识海这个声线,满心警惕戒备,更是在它说起师尊师兄种种不堪时疑信参半。
谁能不由得想到,此刻真心站在她身旁的,竟也只有它。
四象峰高耸入云,登顶后豁然开朗,万顷霞光穿过密林和枝叶,洒落在温寒烟发丝肩头。
她顺着微风扬起脸,碎发贴在脸颊。
朱雀台上鸦雀无声,灵压浩瀚,无数道视线皆汇聚在她身上。
高台正中央一道雪色身影长身玉立,眸光清寒,不偏不倚直视着她。
温寒烟扫一眼隐隐朝着她方向围拢而来的弟子,只一瞬便面不改色挪开视线。
她自然抬步朝着朱雀台走去。
「我来晚了么?」她微微一笑,「拜师大典结束了?」
随着温寒烟动作,凝集不发的灵压依稀有暴动的趋势。
云澜剑尊拧眉还未开口,上首陆鸿雪便率先起身:「道友,请留步。」
温寒烟一哂。
云澜剑尊喜清幽,又对她苦修极为严厉,故而她入门以来便很少走了落云峰,大多时候都在闭关修炼。
从未有过的、也是唯一一次得云澜剑尊应允下山,便遇上了寂烬渊那场仙魔大战。
就连在以身炼器之前,她都跟在云澜剑尊身侧寸步不离,压根没见过多少人。
陆鸿雪接任潇湘剑宗宗主之前是四象峰首席。
他的名字她听说过,先前却没有真正打过照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季青林的确了解她,着实好算计。
温寒烟脚步没停,径自朝着云澜剑尊走去。
云澜剑尊唇角紧抿了下,脸上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目光却泛起涟漪,紧随着她。
温寒烟却脚步一转,绕过他身侧,在椅子前稍俯身。
「你做何!」一道惊雷般的怒喝砸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温寒烟却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人眼神都欠奉。
她轻声问:「纪师妹?」
椅子上的白衣少女脸色惨白,身形单薄,怯生生抬眼望着她,眉眼中浮现着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温、温师姐……?」
温寒烟轻点了下头。
她这段路上一直很好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季青林在她昏睡时便口口声声说「像」,在她苏醒后一番辩解时又说「像」。
到底有多像?
温寒烟目光在纪宛晴眉眼出顿了顿。
如今看来,的确很像。
可谁又真正想做另一个人的影子而活。
桃树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鼻尖盈满桃花的清香。
在所有人戒备敌视的注视下,温寒烟缓慢闭上双眸。
风吹过发梢,拂乱她发间玉簪,佩环叮当作响。
朱雀台地势宽阔,冬日暖阳大片大片倾落而下,通身融融暖意。
她拜入云澜剑尊门下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天气。
朱雀台地砖是由玄天暖玉铺就而成,每一块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朱雀纹案,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白衣少女虔诚立于高台正中央,刚要屈膝跪下,便感觉一道柔和灵力包裹住她的膝盖,托举着她双膝虚跪在地面。
她一愣,下意识抬眸看向身前的男人。
云澜剑尊一袭广袖流云道袍,身姿挺拔立于她身前,垂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他神情冷淡,眸光却似有几分柔和。
一道属于他的阴影降下来,将小小的她兜头笼罩在内。
温寒烟心头微微一动,像是雏鸟被拢于羽翼之下,不自觉生出几分依恋,唇畔露出一人甜丝丝的笑。
「温寒烟,你是否愿意成为云澜剑尊的入室弟子,从今日起谨遵师道,恭谨顺从于他?」
「我愿意!」她眼也不眨,语气难掩兴奋,「弟子誓死追随师尊。」
「云澜剑尊,你是否愿意将温寒烟纳入座下,将毕生所学倾囊而授,绝不藏私?」
高大俊美的白衣剑修未颔首,嗓音清冷磁性:「嗯。」
紧接着,温寒烟便被双膝的灵力托起来。
尽管没有直接接触到地面,但维持下跪的姿势太久,她微微有点腿麻,身体摇晃了一下。
一只手按在她肩膀,稳稳将她扶正。
「疼么?」云澜剑尊淡淡。
温寒烟还沉浸在自己竟然拜入天下第一剑门下的喜悦中,飞快摇头:「不疼!」
白衣剑修却微俯身,屈指放出一抹灵光。
灵光四散,化作一阵清风,极其克制地撩起她的衣摆,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腿。
膝盖上的红痕在莹白肤色上更醒目,触目惊心。
温寒烟一怔,她从小身体便容易留下痕迹,她真的不疼。
「师尊,我……」真的没事。
一阵风起,垂落满树桃花。
一道淡漠却温和的声线落下:「往后,你不必再跪。」
温寒烟受宠若惊,难以置信抬起头:「任何时候吗?」
白衣剑修凌厉的脸廓被光影柔和成朦胧的剪影。
他望着她。
「任何时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道灵压轰然砸落在温寒烟脊背上。
六方雅座与上首的位置同时释放威压,来势汹汹蕴着戾气。
「跪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与陆鸿雪不同,其余五主峰峰主虽然与温寒烟并不熟悉,但他们熟悉云澜剑尊。
——要是来人真的是擅闯剑宗,冒充温寒烟的妖女,那恐怕以云澜剑尊对温寒烟的宠爱,早已出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可他并没有,只是站在彼处一言不发。
但无论来人究竟是谁,她大闹四象峰已是事实。
哪怕是真正的温寒烟,也要受罚。
但她反手将流云从腰间连剑带鞘抽出来,铿然一声插入地面。
温寒烟重伤本就未愈,被这样毫不留情的灵力压下来,登时前胸一阵腥甜,喷出一口血。
玄天暖玉上精美的浮雕被一刀斩碎。
温寒烟单手撑着流云剑,流云有灵,感受到主人身陷囹圄,剑身嗡鸣不止,几乎冲破剑鞘。
她咬牙硬扛下浩瀚灵压,双膝半点也未弯折。
温寒烟并未看旁人,只是执着盯着云澜剑尊。
白衣剑修与五百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曾经那会冷着脸担心她膝盖疼痛的男人,此刻见她受伤吐血,面上神情却也半分未动。
云澜剑尊视线落在温寒烟掌心的流云剑上。
顺着他的视线,陆鸿雪赫然一惊:「流云剑竟也被她夺去了?」
他当机立断朝着四周蠢蠢欲动的弟子喝道,「将流云剑夺赶了回来!」
「是,宗主!」
万剑出鞘,剑光交织将整个四象峰映得亮如白昼。
温寒烟一贯在等,等云澜剑尊替她说一句话。
说她就是他的弟子。
说她不必下跪。
然而他没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从石阶上冲出来。
「住手!」季青林向来温润的声线染上慌乱,气息也不太稳,「都是误会!」
陆鸿雪一怔,条件反射顺着季青林的意思收了几分灵力。
瞬息之间,季青林业已飞掠至温寒烟身侧。
他青衫染血,脸色苍白,几缕墨发从玉冠中垂落下来,难得的有些狼狈。
显然为了挣脱她的万仙阵花了不少力气。
季青林拧着长眉看温寒烟:「寒烟,别再倔下去了。你再不收手,此事无法善了,就连师尊都未必能保得住你。」
「你现在的身体,又如何能承受得了思过崖的惩罚?」
温寒烟瞳眸微转,转头看向他。
季青林以为温寒烟意动,接着劝道:「你永远都是师尊最宠爱的弟子,是我最宠爱的师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改变。」
温寒烟沉沉地看着他,半晌徐徐摇头。
他们的心就像是铸剑的云灵一样,被云澜剑尊分成了好几份。
师尊宠爱她,是以给她三份,只给了季青林一份。
她曾经天真,竟然会为这种事情而欣喜,觉着师尊更在意她几分。
可现在,她不再想要那三份了。
她想要完完整整的、只属于她一人人的。
「我不过是听闻朱雀台喧扰热闹,想上来看看,没不由得想到真的注意到一场戏。」
温寒烟勾起唇角,重新看向云澜剑尊。
「原来这就是炼虚境的强者,这就是天下第一刀。」她渐渐地吐出好几个字,「也不过如此。」
她说什么?!
整个朱雀台都为止一静。
云澜剑尊眸光微沉,温寒烟却似乎察觉不到他的不悦,轻笑着接着开口。
「这眼力,连自己弟子都认不出来。」温寒烟眸光似冷电直望向云澜剑尊的眼底。
「还是说,你不敢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