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不要你了”

那一巴掌打得响亮。

但更抓耳的是周晓月那一连串的质问。

「好啊霍长英……还有你们几个, 都给我说清楚，到底做了多少事糟心！」

霍老爷子一个个瞪过去, 全都没放过。

只有对上卫沉的时候, 霍老爷子眼中的火气一削，微微闪了闪。

霍家人被霍老爷子气到按胸口的动作吓到，哪里敢说不, 紧紧围在霍老爷子旁边。

虽然霍老爷子身体硬朗，并没有气出什么好歹来，但毕竟活了一大把年纪, 不能随便对待。

「先让家里的医生过来, 最好是还送医院做个具体的检查, 准备好车辆……」

霍家人各有各的心思，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还是会认真对待。

霍老爷子阴沉沉地盯了一圈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妥协, 就算要当场发火，一人个骂过去地教训, 也需要时间。

何况现在的事情已经不是当场大吵一架就能解决掉的。

霍家的底子都被撕开了, 一时半会儿兜不赶了回来。

连好几个长辈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年纪最小的霍长怡更是从高傲的孔雀归缩成鹌鹑，挨着最角落待着, 何话也不敢说。

谁能想到，一针见血指出霍家关键问题的人，会是霍家所有人都没放在心上的周晓月。

霍夫人章绮的心情是最复杂的, 她脸色变得忽晴忽阴，根本掩饰不住震动的情绪。

章绮全然不清楚，她亲手教出来，让她引以为傲的完美继承人竟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甚至, 他本身就在憎恶这种「完美」。

而此物养子, 早就在暗中对她的亲生儿子动手了, 她还一无所知。

章绮心焦力猝，她不知道霍长英到底是作何看待她的，更不清楚卫沉会怎么想她。

她竟然会自得意满到以为把他们安抚得很好……

实际上，霍长英温和平静表面下积压着的，是剧烈残酷的报复心；而卫沉的冷漠抗拒也没有丝毫融化，生分至极。

他们都是霍家的，又都不像是霍家的。

章绮刺痛了。

她瞅了瞅脸颊扇红的霍长英，想了想还是忍住心底的问题，没有上前。

然后章绮把目光转向自己的亲生儿子，却连对方一人眼角余光也没有得到。

她踌躇一会儿，心虚愧疚，不敢贸然开口。

这都是霍家自己造成的局面。

章绮苦笑了一声，最终转头看向周晓月。

「晓月，感谢你愿意说出来……还有，对不起。」章绮叹出一口长气。

在这种场合下，章绮没有说太多。现在她连最游刃有余的圆场话都说得疲乏无力。

「所有的事，我们都会给出完整的交代。」

章绮这次态度极其认真，没有半点敷衍，更没有居高临下。

宴会散完后，偌大的厅堂本就极其冷静。

现在霍家长辈带着霍老爷子一离开，更显得冷清，空空荡荡。

霍家的佣人分出来，些许负责清扫宴会，些许围住留下来的卫沉，询问需不需要何。

霍长英像是被有意忽视了，但他也不在意。

他还偏着头，半边脸微红衬得几分狼狈。

那一巴掌用了周晓月的全部力气。

即便少女纤细、瘦弱的身躯里没有多少力气，但她用尽全力地抬高了手打下去，还是在那张好看英俊的面上留下了浅红色的印记。

霍长英僵硬了不一会，才过把头转赶了回来，双唇半张，眉眼错愕，像是陷入了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

像是是不敢置信，又像是不愿接受，周晓月竟然对他动手。

这件事对霍长英的冲击，甚至比周晓月拒绝他投入卫沉的怀抱带来的刺激更大。

他甚至都没有争辩周晓月的那些指控，也没有追问周晓月有何证据。

听完一连串的质问，霍长英只是对周晓月轻声问了一句。

「你觉得我错了？」

他自认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更了解周晓月。

周晓月能够怜爱每一人人，却很难真正憎恨一个人。她的善良、柔软在他宠爱呵护之下美好得闪闪发光，周晓月永远也不会主动袭击、伤害别人。

可是，自从遇到卫沉之后，周晓月就再也不是是霍长英熟知的那个周晓月。

霍长英洞察到周晓月一点一点的变化，然而他自负能够永远管住她，直到一切脱轨，无法挽回。

周晓月瞪着他，失望中带着一丝难过的大怒。

「霍长英，你在伤害很多人，这是错的……」

霍长英微微睁大了那双深邃的双眸，眼里全是不甘心的疑问，此刻他脸颊一半红着，烙着指印，反而加重了那几近疯狂的偏执带来的压迫感。

这是周晓月第二次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上一次，霍长英被卫沉揍了一掌唇角流了血，但那次是他故意算计卫沉在周晓月面前动手，从始至终都冷静得可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这一次，霍长英精心准备了再多，也没有想到，周晓月会动手打他。

他真正意义上的愣住，从那高高在上指点所有人的完美霍长英跌落下来，变回到那个年少的少年霍长英。

「晓月。」

霍长英轻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周晓月。」

以前他们都是连名带姓地叫着对方，自然而正常，只有遇到很重要的事，霍长英才会叫「晓月」。

后来霍长英越来越亲昵地喊她，却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周晓月胸前轻微起伏着，她卸完力气呼吸微微急促，这让她看上去多了一丝仓皇。

他侧了侧头，转头看向周晓月：「我以为，你至少会在这件事情上认同我……你知道霍家做的事，你清楚霍家有问题，可你还是觉着，我错了？」

但是卫沉就在她的身后方，沉默无声，但永远都在。他没有冒然插话，尊重周晓月自己的想法。

这场对霍长英的反击和反抗，本就该由她完成。

周晓月知道，卫沉会帮她，但周晓月不想让卫沉救她。

她得从此物牢笼里拯救自己。

「我永远也不会认同那种排戏一样地把所有人算计进去的手段。霍长英，我受够你了！」

周晓月的话掷地有声，认真而坚定。

霍长英抵住唇齿，颊肉紧绷，高耸的眉骨跳动一下，在额边太阳穴微微凸起青筋，撕裂这张俊美的脸。

「你和霍家他们有何不一样吗？」周晓月压着他问。

「你用你在霍家学到的一切来对待我，把我看成能够摆布的玩意，牢牢地控制在手里。

你甚至学得比霍家每个人好，都能反过来把他们也算计一遍……可是到头来，你错得更加糟糕！」

周晓月甚至觉着讽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晓月，你是不一样的。

我没有想要操控利用你，我只是不想你被其他人和事物污染，我是想要更好的保护你。」

霍长英急切地解释，高折叠度的脸部构造带来强烈的明暗对比，他表情变化，面上的阴影也随之扭曲。

「你口口声声‘为我好’，但你用的手段，和对付阿沉，报复霍家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周晓月抿了抿唇，又张口：「霍长英，你连行使爱和恨的方式都那样相似，是你自己出了问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晓月戳穿「完美」背后一层又一层的虚伪面具，把霍长英的温柔假面摔得粉碎。

完美无缺的霍长英永远善解人意，八面玲珑，可是唯独吝啬于表达感情。

霍长英从来没有真正说过一次「喜欢」与「爱」，他只会说「是我选中了你」，「你是我的」。

他对感情的认知，是从属和上下的分级，不是尊重和理解。

这样建立起来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拥有好的结果。

霍长英望着周晓月清明的双眼，忽的默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真不公平啊，晓月。」

霍长英缄默半晌，突兀地发出轻柔的叹气。

「你认识霍沉，连我们在一起百分之一的时间都不到，可是你已经信任到，愿意接受霍沉过去带来的所有问题和未知风险。你就不怕，他也是错的？」

卫沉的视线冷冷地射过来。

周晓月真想挖开霍长英的大脑，看清他到底在想何。

「阿沉不是你，他一直没有伤害过我。」

「是吗。」

霍长英的声音轻到快要听不清了，他低声说：「可就是我的错误，养成了现在此物周晓月呀。我有再大的问题，你却是我得到的，最好的周晓月呀。」

他眼中含着浅淡到几乎全无的虚假笑意，又带着深沉冰冷的真实恨意。

仿佛理智在抽离，可是情绪却在悉数崩溃。

「我原本能够更好的。」

周晓月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霍长英，我值得拥有更自由、更广阔的人生，而不是只做你的周晓月。」

关于自我成长，关于梦想和未来，以前周晓月一直不敢想，但她现在迫不及待地畅想着。

那未来里，没有霍长英。

无论她的选择意味着多大的困难，周晓月也没有退缩动摇。

霍长英笑容僵住，冻结成冰。

这是比周晓月亲手扇的一耳光更让霍长英痛苦绝望的致命打击。

十六年中霍长英最大的快乐和幸福，就是一贯把周晓月带在身边，细心地照顾着。

他从来没有片刻放松。

他把她照料得那样好，排除了霍家那些令人烦闷厌恶的栽培戏码，浇灌出最纯粹的心灵。

要是不是因为抱错的身世揭露，他原本能够永远让周晓月活在自己的掌控和保护中。

她不需要学习任何东西，不需要适应任何交际关系，她只需要安然无恙、天真无邪地长大，最终成为他的妻子，他的所有物。

他们会有自己的家，扔下谄媚吸血的周家，踩着崩裂沉没的霍家，拥抱未来完美的全新生活。

他总是想得很多，很远。

但他一切的美好构想，都在周晓月那一句「不」里全然崩盘，化作乌有。

周晓月把他认为的「好」，全都否认逐一丢了出去。

她不要，她一点也不想要。

「晓月……你是为了气我才这么说的，对不对？」霍长英声线抖了抖，「我们在一起快十六年了，你不会真的不要我的……」

「我哪里做错了，你说，我能够改。」

现在的周晓月看着他，眼里再也没有憧憬和爱慕的仰望，只剩下难言的失望和悲悯。

其实她业已打开束缚的笼子，从控制禁锢中逃了出来。

出不来的人是霍长英，不是她。他陷在精神牢笼里面不可自拔，只是他把自己的笼子造得更大更精密，反过来吞噬外面的人和事物。

「霍长英，你该清醒了。」

周晓月轻声说：「不是所有的的错误都能买单，你对我做的，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对阿沉做的……」

周晓月转头看向卫沉，没有替他打定主意的意思，示意他说点话。

卫沉抿着薄唇，轻摇了一下头。

「不重要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卫沉低低说，他紧紧握住周晓月的手，像是抓住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我业已得到我最想要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原本就一无所有，自然无所谓要不要。

那些是是非非哄闹了一圈，卫沉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有周晓月相关的，对卫沉是例外。

周晓月抬起头对卫沉露出一人灿烂的笑，少女红唇绽开，在雪白的脸上开出绚烂的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心里从未这么空明，快乐。

她没有再看霍长英，而是拉过卫沉的手，回身离开。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周晓月！」

霍长英失态地大叫，他从未这样慌张，急切地连五官都微微扭曲，仪态尽失。他甚至步步紧逼地追上来，直至带着露台的走廊。

「你不原谅我，是不是只因他？」霍长英指着卫沉说，「你觉着我欠他的，永远还不掉，你觉得我没资格争……」

周晓月有些不耐烦了。

「够了。你还不懂吗，这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不是能不能争，是我自己不要你了！

霍长英，别再纠缠了！」

霍长英双眸睁大，瞳孔缩了缩，随后骤然涣散。

少年面上置起一个惨淡的笑。

他那么聪明，他作何会听不懂。

然而。

他的人生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唯独周晓月，是他心上那一点真实。这让他怎么放手。

「周晓月，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我，我要作何办？」

周晓月转过脸，不再看他一眼。她一言不发，径直走了，卫沉默默地跟在她身边。

「晓月……」

霍长英一声一声的喊着，像是永远也不会停，然而周晓月已经不会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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